回到林渡那間小院，方纔集市上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院子裏一片寂靜。
“先吃晚飯吧，給你燜個雞吃。”林渡說罷便轉身去後院抓雞磨刀去了。
不逢想上去幫忙又被以胳膊還沒長好為理由拒絕，隻好安靜的坐著看著林渡忙前忙後，心裏盤算著該怎麽才能報答這大叔的救命之恩。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林渡收拾完碗筷，進屋拉開一個舊木箱，從箱底翻出一件他自己都捨不得穿的厚實棉襖，又找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往裏塞著幹糧。
“這件棉襖你穿上，比你身上那件擋風。再給你裝幾塊幹糧，還有些風幹的肉條，路上吃。”林渡把塞的厚實的布包塞到不逢懷裏。
“林叔，”他開口，“這些東西我不....”
“屁話。”林渡擺擺手，轉身往灶台走，“你現在這身子骨，再餓著凍著，走不出這山就得再躺下，到時候誰揹你？我再燒點熱水，你灌一壺帶上。”
不逢站在桌邊，手指劃過帆布包的背帶。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看著林渡，這個麵板黝黑、麵相憨厚的漢子，此刻正眉頭緊鎖，眼裏卻全是藏不住的關切。
不逢不知道再說什麽好，最後隻化作一個動作。不逢退後一步，曲起膝蓋，便要朝林渡跪下。
“你幹啥！”林渡看到立馬一把將他扶起，“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跪，像什麽樣子。你這胳膊剛好利索，又想折騰斷？”
不逢被他拉著站穩，眼眶卻紅了：“大叔，這份恩情，我....”
“行了。”林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真想感謝，就好好活著。別讓我白費力氣把你從山裏揹回來。”
“今晚就在這好好睡一覺，天亮了再走，夜路不好走，山裏還有毒蟲野獸。”
水燒開了，白汽衝著壺蓋輕輕作響。林渡把水灌進一個舊軍用水壺，擰緊，放在帆布包旁邊。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了看不逢，又移向別處。
“你....”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凡事小心。”
不逢點了點頭，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的那件棉外套。胸口傳來一下細微的震顫。
他動作頓住。
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煙從鈴口溢位，在身旁緩緩凝聚。
阿沅出來了。她的身形比之前更淡了些，她站得很穩，麵向林渡，雙手交疊在身前，緩緩屈膝，行了一個舊時的萬福禮。
“林叔。”她的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風聲，卻每個字都清晰，“救命之恩，清沅銘記於心。”
林渡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手裏還攥著抹布。一臉的茫然和驚愕。他看看阿沅，又看看不逢。
“你你你...你是...”他話說不全。
“我叫阿沅。”她抬起臉，眉眼在靈體的朦朧中依然能辨出溫婉的弧度，“是不逢的...妻室。”
林渡的目光從阿沅半透明的身形，落到不逢無措的臉上，再落到他手中的那枚安靜的青銅鈴。有那麽幾秒鍾，屋裏靜的隻能聽見爐火的劈啪聲。
然後，林渡臉上的驚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重的瞭然。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好...好。”他沒‘你是人是鬼’，沒問‘你怎麽出來的‘，沒問任何該問的問題。隻是把抹布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點了點頭。
“姑娘，你也保重。”
阿沅的眼眶紅了。她再次行了一個禮，身形便開始消散，化作淡淡的白煙，一絲一縷的回到鈴中。
林渡還在看著阿沅消失的地方，半晌，才低聲道：“難怪....難怪好幾次夜裏聽見你....”
他沒說完，隻是搖搖頭，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自己的舊棉帽，遞給不逢。“這個也帶上，山裏風硬。明早從後山走，那邊有條小路，能繞開鎮子直接進山。雪天路滑，你當心腳下。別回頭，一直往北走就能看到公路，公路邊有車站。””
不逢接過帽子，“林叔，等我....等我們辦完事，回來謝你。”
林渡笑了，笑容帶著寬厚。“說啥謝。到時候，帶這姑娘一起來，我給你們燜雞。”
不逢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他沒告訴林渡，阿沅吃不了燜雞。也沒告訴他，他們要去的地方，可能會回不來。
淩晨四點，夜色還濃，雪又大了些，不逢背起帆布包，穿上那件棉外套，戴好帽子，推開了林渡家的木門。
冷風立刻灌進來。他沒有回頭，隻是反手輕輕帶上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屋裏燈還亮著，他在門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踏進夜色裏。
後山的小路被大雪覆蓋，幾乎看不出路的樣子。不逢摸索著在雪地裏往前走。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右臂在寒風的刺激下，又開始隱隱作痛。
體內的魔氣似乎格外喜歡這種陰寒天氣，比平日裏活躍許多。他隻能更用力地握住胸口的瑩白珠，靠著珠子散發的溫熱，維持著清醒。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於繞到了鎮子的另一頭，前方就是山林。隻要進了山，道門的人一時半會也不好找到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山腳下那個安寧的小鎮，看到大叔家裏的燈還亮著。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鎮口那棵老槐樹下，一個青灰色的身影格外紮眼。正是集市上那個年輕道士。
看不到在做什麽，但道士時不時抬手比劃，還有金光閃爍。
不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道士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轉頭朝不逢所在的山坡方向望了過來。
距離太遠，又隔著風雪，他應該看不清。但不逢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閃身躲到一棵粗壯的樹後麵，心髒砰砰砰直跳。
魔氣也在他體內一震，一股殺意不受控製的湧起。
“別動。”阿沅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嚴厲，在鈴中響起，“他已生警覺，別妄動。”
不逢將臉對著粗糙的樹皮，大口喘著氣，用盡全身力氣壓製著那股想要衝出去將道士撕碎的衝動。
他知道阿沅說得對。這個道士的修為或許不如清塵，但道門術法玄妙，對魔氣的感應肯定非常敏銳。自己一旦暴露，要麵對的可能就不止他一個人了。
過了許久，不逢從樹後探出頭，小心翼翼地望過去。
老槐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道士走了。是沒發現，還是....去了別處追查？
不管如何，此地不可久留，得抓緊離開。
不逢不再回頭，轉身一頭紮進了茫茫雪山之中。風雪撲麵而來，將他的身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