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不逢天未亮便起身。將老屋再次仔細檢查一遍,門窗鎖好,鑰匙藏在門簷下的老地方。
他背上揹包,胸前的鈴鐺貼著衣服,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阿沅,你再休息會兒。”不逢低聲道,“等到了城裏我租的地方,你再出來說話。”
鈴鐺輕輕一震,算是回應。
不逢沒有走去車站的大路,走了有一條穿過山林的近路,可以更快一點到公路邊的車站。
走了一會,不逢忽然停了腳步。
路口中央,赫然站著一個人。
青灰道袍,背負長劍。他站在那裏,彷彿已等了很久,晨霧在他身周縈繞,卻絲毫不沾衣服,反而隱隱被排斥開。
不逢猛然心頭一緊,下意識的抬手按住胸前的鈴鐺。
他有一種感覺,這道士是衝著他來的。
清塵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手上,又緩緩抬起,與他四目相對。
“施主留步。”道士開口,不帶半分情緒,“貧道青雲觀清塵。”
不逢站在原地,手依然按著鈴鐺:“道長有何指教?”
清塵向前邁了一步。就這一步,周圍的霧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施主身上帶著一件不該存於陽世之物。”他的目光如刀,緊緊盯著不逢胸前,“靈體寄器,執念凝形,看似情深,實則違逆天道陰陽。千年不散,已成邪祟。”
不逢臉色一變:“道長此言何意?”
“意思很簡單。”清塵袖中手指微微抬起,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在他掌心隱隱浮現,“將那青銅鈴交予貧道,貧道自會將其帶回觀中封鎮淨化。至於其中靈體....念其執念千年不易,貧道可為她超度,送她往該去之處。”
“該去之處?”不逢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要怎麽樣?”
“淨化,超度,歸入輪回。”清塵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人死魂歸,天經地義。強留人世,便是逆天。施主,你與這靈體緣分再深,也已是前世之事。今生糾纏,於你於她,皆無益處,反會招致災厄。”
不逢護著鈴鐺後退半步:“這是我的事,不勞道長費心。”
“天道有序,人鬼殊途。”清塵又向前一步,距離已不足三丈,“將那異物交予貧道,貧道自會妥當處置。你尚可保全性命,回歸凡俗生活。”
“不可能!”
“冥頑不靈。”清塵眼中金光一閃,“那便得罪了。”清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就離這一步的距離。
不逢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動的,隻覺得後頸汗毛豎起,一股冰冷的銳氣馬上就要觸及麵板。
他猛的下蹲前撲,狼狽地滾倒在地,驚險的避開。回頭一看,清塵仍站在原地,隻是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指如劍,指尖有淡金色的微光,剛才那銳氣正是由此發出。
“逃不掉的。”清塵搖頭,指尖金光一閃。
一道細若發絲的金線破空而來,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看清!不逢隻來得及側身,金線便擦著他左臂刺過。
左臂外側的外套瞬間裂開一道整齊的口子,下麵的皮肉傳來火燒般的劇痛。不逢低頭,看見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慢慢綻開,鮮血先是滲出,隨即泉湧而出,浸透了半邊衣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枯葉上。
“不逢,他的目標是我,放開我,你快走!”阿沅的聲音在鈴中急喊,帶著哭腔。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踉蹌著站起來,右手死死按著鈴鐺,左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淌。
“何必自討苦吃。”清塵緩步走近,“你護不住她。你隻是個凡人之軀。”
不逢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道士,一步步後退。腳下枯葉因霧氣濕滑,他踩到一塊濕滑石頭,腳下一滑,向後仰倒,後腦重重磕在一棵老樹上,疼的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清塵已經走到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最後一次,”清塵伸出手,“給我。”
“不...給....”不逢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拒絕,蜷縮起身體,右手依舊緊緊的攥著青銅鈴。他能感覺到鈴鐺在微微發燙,阿沅的呼喚彷彿隔著重重的屏障,微弱的傳來:“不逢...跑...快跑啊...”
跑?往哪跑?
他隻是一個凡人之軀,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可笑得根本不值一提。他能做的,隻剩下用這具血肉之軀,盡可能的更久的擋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清塵眼中最後一點耐性消失了。那是一種徹底的不像是人該有的冷漠。
他俯身,左手伸出,不是去抓鈴鐺,而是扣住了不逢死死護在胸前的右腕。
那是一隻多麽可怕的手。力氣大到完全不可抗拒。
不逢感到自己的手腕像被鐵箍箍住,越來越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快要被他捏碎。他拚命掙紮,用還能動的左手去抓、去摳、去捶打那隻手,可道士的手紋絲不動,五指依舊緩緩收攏。
“不要...不要..”阿沅聲嘶力竭的吼著,青銅鈴發出一絲白光,阿沅想要出來,卻被道士手中的金光狠狠壓製了回去。
“啊....啊...”不逢的慘叫衝口而出。
那不是簡單的疼痛。是骨頭在巨力的力氣下逐漸變形、開裂、粉碎。他看見自己的右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塌陷,血肉下的骨茬刺破血肉,白森森地露出來。
五指因劇痛和神經斷裂而痙攣,緩緩張開,再也無法握緊。
阿沅看著那隻曾經為她打磨過鈴鐺、為她擦過眼淚、許諾過生生世世的手,此刻像一件被玩壞了的破爛木偶部件,軟軟的垂著,她想出來救他、保護他。可道士放出的金光緊緊包裹著青銅鈴,讓她根本無法動用靈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
清塵鬆開手,不逢的右臂無力地落下,手腕處血肉模糊。
道士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彷彿隻是折斷了一根礙事的樹枝。他的目光落在不逢的左腿上。
不逢疼得渾身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還是看到了道士抬起的腳,那隻穿著樸素布鞋的腳,正對著自己左腿的膝蓋。
“不要...”他蠕動著嘴唇,發出低聲的哀求。
腳落下。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山林間回蕩。左腿的小腿以一種不可置信的角度,向外側彎折過去。不逢甚至沒有立刻感到疼痛,先是麻木,然後是爆炸般席捲全身的劇痛!
他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喉嚨裏發出喘氣聲,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血從手臂,從腿,從他摔倒磕破的頭流出來。浸透了他的衣服,染紅了身下的泥土和落葉。
他躺在自己的血泊裏,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痙攣,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斷裂的骨頭,讓他根本無法忍耐。
視野開始模糊,血色彌漫。他隻能依稀看到道士青灰色的衣角。
清塵蹲下身,這次,他的手終於伸向了不逢的胸前。
不逢的左臂還能動。那隻手,顫顫巍巍的,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來,抓住了道士的手腕。
力道卻微弱的像是個嬰兒。
清塵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的顫抖又沾滿鮮血的手,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憐憫的情緒,但轉瞬即逝。
“放手吧,你已經盡力了。”他輕輕一掙,便掙脫開了不逢顫抖的手。手指伸入不逢的衣領,觸到了那紅繩,以及繩上係著的青銅鈴。
不逢的直勾勾的瞪著他,最後的意識支撐著他想喊,想搶,想用牙齒去咬,想用頭去砸,但他什麽都做不了。右手已廢,左腿已斷,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血液正在快速流失,寒冷和虛弱像黑色的潮水,拖著他向深淵沉去。
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
看著紅繩被輕易扯斷。
看著那隻手,拿走了沾滿他鮮血的青銅鈴。
“阿....沅...”他嘶啞著擠出這兩個字,鈴鐺在清塵手中微微震顫,發出極其微弱的瑩白光,“不逢..不逢...”阿沅的聲音充滿了驚恐、悲傷和無力
清塵站起身,將青銅鈴握在手中,指尖金光一閃,三道淡金色的符籙憑空出現,貼在青銅鈴身上。鈴鐺的震顫立刻微弱下去,阿沅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彷彿被關進了最深的囚籠。
道士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這個血人。
不逢趴在那裏,臉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道士手中的鈴鐺,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清塵移開目光,“塵歸塵,土歸土。”他低聲自語,彷彿是說給不逢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陰陽有序,強求不得。今日之苦,是你執唸的果。好自為之。”
說罷,他便轉身,青灰色的道袍在林間霧氣中劃出一道冷淡的軌跡,隨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林間重歸寂靜。
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溪流的流水聲和鳥鳴聲。
不逢趴在那裏。
眼前的光線開始慢慢變得昏暗,連冰冷和疼痛的感覺都開始麻木。他能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溫熱的血液,一點點從傷口流走。
結束了。
阿沅被帶走了。當著他的麵,從他拚命護住的懷裏,被生生奪走。
千年的等待,短暫的重逢,終於有了一點點希望,卻就這麽輕易的,被一隻無情的手碾碎了。
像碾死一隻蟲子。
而他,像一堆被丟棄的破爛,趴在這裏,等著血流幹,等著斷氣。
恨嗎?
恨。恨這該死的天道輪回,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那草菅人命不論是非的道士。
恨也需要力氣,而他,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意識慢慢消散。最後感覺到的,是胸前那處,千年前被長刀貫穿的位置,傳來一絲絲奇怪的溫熱,不是血的溫度,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肉下,緩慢的蘇醒了。
但那感覺太微弱,隨即又迅速被瀕死的冰冷淹沒。
他要死了。
死在這剛剛啟程的清晨,死在自己的血泊裏,像一條野狗。
阿沅....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