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隔著衣服，能摸到兩枚鈴鐺的輪廓，也能感覺到那些魔氣的存在，它們安安靜靜的，不燙，不脹，不鬧。像身體裏多了一個房間，房間裏住著兩隻看門的老獸，他不需要時刻盯著它們，但知道它們在。
需要時間去適應。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沅。
她的身形比剛才凝實多了。
她正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像想說什麽又不敢說，她大概還在擔心，擔心那些魔氣隻是暫時安靜了，擔心他還會疼，擔心他撐不住。
她總是這樣。從千年前就是這樣。他疼的時候她比他還疼，他撐不住的時候她替他撐著，他以為自己一個人扛得住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等他終於肯回頭看她一眼。
“阿沅。”他叫了一聲。
“嗯？”
不逢沒說話。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抖。他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
她比他想象中更輕。輕得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
“不逢....”阿沅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像要哭出來又拚命忍著的顫。
“別說話。”他說。
“讓我抱一會兒。”
阿沅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手指攥住他後背的衣服，攥得很緊。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埋在那兩枚鈴鐺貼著的地方。她能感覺到鈴鐺的溫度，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千年前一樣。
不逢的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她的頭發還是涼的，但那些發絲在他指縫間是真實的。
“你差點散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但阿沅聽出來了，是他在用力壓著什麽。
“你差點散了。”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裏那點壓不住的東西終於漏出來了，像一道裂縫，從他那層一直繃著的殼上裂開，“你在血泉把靈力全用完了，你在我身體裏把最後那點也灌進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剛纔有多淡？淡到我隔著三步都看不清你的臉。”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以為你要散了。”
阿沅的眼淚又流下來。她沒出聲，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浸進他胸口的衣服裏。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快到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在害怕。
這個從清塵手裏死過一次、從血泉裏死過一次、被魔氣撕咬了無數次都沒喊過一聲疼的人，在害怕。
“我沒事。”她說。聲音悶在他胸口，悶悶的，但很穩，“不逢，我沒事。”
他沒說話。手臂收得更緊了。
阿沅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但沒落下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麽都往心裏壓，疼也壓，怕也壓，連哭都壓。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他眼角。
“你別壓著。”她說，“我在呢。”
不逢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離他很近。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能看見她鼻尖那一點紅，能看見她嘴唇上那道淺淺的、因為太久沒喝水留下的幹紋。她的臉還是有點透，但比剛纔好多了，五官清晰了，輪廓分明瞭，連臉頰上那點若有若無的血色都回來了。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吻在她額頭上。
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他的嘴唇貼著她冰涼的額頭，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阿沅愣住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慢慢彎起來，彎成兩道月牙。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在笑。
“你幹嘛親我。”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像做夢一樣的、不敢相信的歡喜。
“我....”
“我還要。”
“……嗯。”
她又笑了。這回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眼淚被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但怎麽都抹不幹淨，因為新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不逢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指腹碰到她臉頰的那一瞬間，她閉了一下眼，像在感受那個觸感，粗糙的、溫熱的、帶著薄繭的手指，貼在她冰涼的麵板上。
“你手好糙。”她睜開眼，笑著說。
“嫌棄我了？。”
“沒有，就是比以前糙多了。”
“以前也沒好到哪去。”
阿沅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但在空曠的糧倉裏格外清晰。它和千年前他們在溪邊、在槐樹下、在老屋院子裏的那些笑聲是一樣的，沒有被千年的等待磨掉，沒有被千年的孤獨壓垮。
不逢看著她的笑，也笑了。
他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纏。
“阿沅。”
“嗯。”
“再也不怕你會不見了，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一回她沒擦，就那麽讓眼淚淌著，把臉埋進他胸口。
“你說的。”她說，聲音悶悶的。
“我說的。”
“騙人是小狗。”
不逢愣了一下。然後他笑出聲來，有點傻的笑。
“好。騙人是小狗。”
阿沅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腔震動時傳來的那點溫熱。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了一句：
“不逢。”
“嗯？”
“你能回來，真好。”
.....
糧倉忽然震了一下，震動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的，石壁在抖，穹頂在抖，腳下的石板在抖，連空氣都在抖。細小的沙粒從頭頂的裂縫裏簌簌往下掉。
不逢把阿沅護在身下。
阿沅的手在他掌心裏緊了一下。
“不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沒說話。他盯著四周的黑暗。那黑暗在動。是有什麽東西在那片黑暗深處翻湧、凝聚。
震動越來越劇烈。腳下的石板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石壁上的裂縫在擴大，細小的碎石從裂縫裏崩出來，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