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覺到那些光絲滲進他的血管裏,順著那些黑色的紋路往裏走。它們走得很慢,像在探路,又像在撫摸。每經過一處,那處原本發燙的、脹痛的、像要裂開的地方就涼下來一點。是那種深秋傍晚的風吹在臉上的涼,帶一點冷,但不刺骨。
疼痛變了。
從撕裂變成了擠壓。像有人把他的魂魄從中間劈開,劈完之後又覺得不對,又把它合攏。合攏的時候那些裂口對不齊,他就用手按著,使勁按,按到那些裂口重新長在一起。
疼。還是疼。但不一樣了。
撕裂的疼是想死,想喊,想把自己撕碎。擠壓的疼是想哭,想蹲下來,想有個人在旁邊陪著。
兩枚鈴鐺的光絲在他身體裏穿梭、纏繞、編織,把他那些裂開的、散落的、快要碎掉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回拚。
阿沅往前走了一步。很慢,像怕驚動什麽。那一步落下去的時候,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太淡了,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她蹲下來。離他很近。
然後她把手伸向他的胸口。
不是伸向百合鈴,是伸向他的心口。她的手指穿過衣服,穿過麵板,穿過肋骨,她碰不到他,但她的靈力能。
她把靈力灌進去了。
那靈力很弱,它順著百合鈴的光絲往裏走,走得很慢,每走一寸她的身形就淡一分。能看見她身後的石柱。她的手從模糊變成了隻剩下一個輪廓。
不逢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有什麽溫暖的東西從心口漫進來。更輕、更柔、更像一個人用手捂著他的心口。
他抬起頭,看著阿沅。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沒有收手。
“阿沅....停下。”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搖頭。
“你撐不住的。”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他都沒意識到的懇求。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在幾乎透明的臉上,那兩點光格外紮眼。
“你撐不住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石縫的聲音,“總得有人幫你撐著。”
“你會散的。”
“不會。”
“阿沅....”
“這次換我幫你。”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穩。
不逢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猶豫,沒有恐懼,沒有他預想中的那種“我可能真的要散了”的絕望。隻有一種東西,他見過那種東西,在千年前她站在村口等他回來的時候,在他被清塵按在地上、她拚了命想從鈴鐺裏出來的時候,在血泉、她把最後一點靈力灌進瑩白珠的時候。
是執念。
是那種“我不管怎樣都要讓他活著”的、不講道理的、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執念。
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再說話。他把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他握不住,手指從她的掌心穿過去,但他還是握著,握著他能握住的那點虛空,就當時握著她的手。
“別哭。”她說。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阿沅又笑了一下。然後她閉上眼,把剩下的靈力全部灌了進去。
百合鈴猛地一亮。
那光亮得刺眼,青白色的光從鈴身上炸開,像一朵花在瞬間綻放。光絲從百合鈴上噴湧而出,比剛纔多了十倍、百倍。它們不再是細細的蛛絲,是粗壯的、發著光的藤蔓,從她和不逢之間生長出來,纏上那兩股還在掙紮的魔氣。
鈴蘭鈴也亮了。
它的光比百合鈴更沉,更暗,是那種深沉的、像陳年老酒一樣的琥珀色。兩種光纏在一起,青白和琥珀交織,在黑暗的糧倉裏織出一張巨大的、發光的網。
那些光絲不再是纏繞了。
它們在編織。
不逢看著那些光絲在他身體裏穿梭。它們從他右臂的紋路裏穿進去,從胸口穿出來,從後背穿進去,從肩膀穿出來。每穿一次,那些暴戾的、撕咬的、掙紮的魔氣就安靜一分。
他在被縫合。
是魂魄。那些被撕裂的、被撕扯的、被千年的執念和悔恨磨碎的東西,正在被那些光絲一點一點地拚回去。像一件碎了的瓷器,有人拿著最細的針,穿著最韌的線,一片一片地把它粘回去。
疼。
還是疼。但那種疼不再是想死的疼了。是有人在幫你把斷了的東西接回去的疼,疼的時候你知道,有人在旁邊,有人看著你,有人再陪著。
他看著阿沅。
她的身形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的靈力還在往裏灌。
不逢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嗓子裏堵得慌,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看著她。
看著她用那點快滅的光,照亮他身體裏那些千年的黑暗。
光絲還在編織。
不逢跪在那兒,看著那些青白和琥珀交織的藤蔓在他身體裏穿梭。
疼痛已經從撕裂變成了擠壓,從擠壓變成了某種他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他身體最深處緩慢地生長,撐開那些被千年的怨恨堵塞的縫隙。
然後他看見了。
是那些光絲帶進來的。它們從鈴蘭鈴裏抽出一縷縷暗紅色的霧氣,那霧氣不是魔氣,是別的東西——更沉、更黏、更像一個人壓在心底壓了一千年都沒說出口的話。
那些霧氣順著光絲湧進他的胸口,湧進他的血管,湧進他的腦子裏。
畫麵炸開了。
火燒過的鎮子。
趙衍蹲在廢墟中間,腳下踩著碎瓦和黑灰。空氣裏有焦糊味,混著血的腥甜。遠處有幾間還沒塌完的房子,梁柱歪斜著。
他伸手把那趙螢翻過來,動作很慢,很輕。翻過來之後他的手停住了,懸在那姑娘臉的上方,手在抖,抖得厲害。
不逢看見趙衍的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極點之後什麽都做不出來的那種空。趙衍低下頭,看見那姑娘手心裏攥著一樣東西。他掰開她的手指,手指僵硬,掰了很久,一根一根掰開。
肉幹。
趙衍把那塊肉幹攥在手心裏。他沒哭。哭不出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隻能發出一聲聲的氣音,像喘不上來。
不逢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畫麵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