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菱城的夜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得格外乾淨。
路燈的光暈在水汽裡暈開，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楓林小區門口，陳江漓家的車還停在那裏。
方清俞已經上樓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來自劉吟霖。
大帥哥：「明天早上的飛機。我和爺爺，去美國。」
傳送時間，十分鐘前。
陳江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很大，大到能淹沒一切聲音。
但他的耳邊，卻很安靜。
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後，他隻回了三個字：
江：「一路順風。」
傳送。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麵。
小時候，劉吟霖紮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後麵跑，喊他“喂，陳江漓”。
小學時，他們一起上學放學，她總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他就聽著，偶爾應一聲。
初中時，她為了和他上一個高中，和家裏大吵一架，最後贏了。
高中時，她總是出現在他身邊，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還有那天晚上，在京城酒店的觀景台上。
她問他：“你到底喜不喜歡方清俞？”
她說：“喜歡就去追啊，畏畏縮縮幹什麼？”
她說：“不留遺憾。”
她說：“陳江漓，祝你幸福。”
他把那根舊皮筋還給她。
她收下，什麼都沒說。
然後她轉身，走進電梯。
那個背影，和此刻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重疊在一起。
陳江漓睜開眼。
窗外，雨還在下。
他發動車子，駛入雨幕。
~
第二天，江州機場。
國際出發大廳裡人來人往，廣播裏一遍遍播報著航班資訊。
劉吟霖站在值機櫃枱前，手裏拿著護照和機票。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沒有化妝，素凈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劉老爺子站在她旁邊，拄著柺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
他看起來精神不錯，但眉宇間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東西都帶齊了？”老爺子問。
劉吟霖低頭檢查了一下，點點頭。
“帶齊了。”
老爺子看著孫女，沉默了一會兒。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劉吟霖笑了。
“爺爺，您這話說得，好像我一個人去似的。不是還有您嗎？”
老爺子也笑了。
“對對對，還有我這個老頭子。”
~
然後她轉身。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那裏，站了幾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走進安檢口。
消失在人群裡。
~
劉老爺子跟在後麵，也準備過安檢。
他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又走出幾步，他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江漓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走過來，隻是站在那裏。
雙手插在口袋裏，隔著人群，看著這邊。
老爺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也有祝福。
他沖陳江漓點了點頭。
陳江漓也點點頭。
然後，老爺子轉身，走進安檢口。
~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菱城在腳下越來越小。
劉吟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雲層之上，陽光燦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菱城的雨天，想起校園裏的梧桐樹，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路。
想起那個總是懶洋洋的男孩，想起他笑時的樣子，想起他叫她“吟霖”時的聲音。
想起那根舊皮筋，想起觀景台上的對話，想起她說的那句“祝你幸福”。
她閉上眼睛。
耳邊是飛機引擎的轟鳴聲。
“陳江漓。”
她在心裏輕輕叫了一聲。
然後，她睜開眼。
窗外，雲海茫茫。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釋然。
從此以後，山高水遠。
各自安好。
~
菱城機場外，陳江漓站在停車場。
他看著天空，看著那架飛機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裡。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劉吟霖的訊息。
大帥哥：「登機了。再見。」
陳江漓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江：「嗯。再見。」
傳送。
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向車子。
開啟車門，坐進去。
發動。
駛離機場。
後視鏡裡，機場越來越遠。
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窗外的陽光很好。
菱城的天空，很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劉吟霖問過他一個問題。
“陳江漓，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好像是說：“沒想過。”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幼稚。
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個人都在往前走。
劉吟霖在往前走。
他也在往前走。
大家都在往前走。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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