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菱城的天空便呈現出一種鉛灰色的壓抑。
細密的雪粒從清晨開始飄灑，到了上午，已經演變成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寒風中打著旋兒落下。
“近日，菱城市內大概率會有大暴雪，請各位居民做好防護措施，減少不必要的外出……”客廳裡開著暖黃色的燈，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嚴肅，在略顯空曠的室內回蕩。
方母握著遙控器，眉頭微蹙地盯著電視螢幕。
天氣預報的畫麵切到衛星雲圖，一團巨大的白色漩渦正緩緩向菱城方向移動，氣象台的紅色預警字樣格外醒目。
“這雪怕是要下大了。”她喃喃自語，轉身看向女兒房間的方向，“小俞——”
話音未落，方清俞已經拉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從房間裏挪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圍巾胡亂地繞在脖子上，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媽，我收拾好了。”她氣喘籲籲地把行李箱拖到玄關，“下午就得去學校了，今晚開始晚自習。”
方母快步走過來，接過其中一個箱子：“小俞，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暴雪啊，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反正寒假作業你都寫完了，在家複習也一樣。”
“不行啊媽。”方清俞連連搖頭，一邊蹲下身檢查行李箱的拉鏈有沒有拉好，“高三下學期了，耽誤一天就少一天。再說了，老潘那個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無故缺席晚自習，他非得把我叫到辦公室訓上兩小時不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喋喋不休抱怨：“要是我科科都能考年級第一，那破晚自習不去也罷。可惜啊，我還差得遠呢。數學老師留的最後那道超綱的大題，我想了兩天都沒想明白……”
方母看著女兒絮絮叨叨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伸手幫方清俞理了理圍巾，柔聲說：“那你這大包小包的，媽送你吧。這麼大的雪，公交車肯定難等。”
方清俞眼睛一亮：“也行！謝謝媽！”
~
午後，雪勢漸緩，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可怕。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關著門——年節尚未過完，許多店家要過了初十才開張。
街上的行人也寥寥無幾，偶爾有車輛駛過，在覆著薄雪的路麵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方母開著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小心翼翼地行駛在濕滑的路麵上。
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車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到學校記得給媽發個訊息。”方母一邊注意路況，一邊叮囑，“晚上要是雪太大，就住校別回來了。安全第一，知道嗎？”
“知道啦。”方清俞靠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
聊天介麵還停留在昨晚和陳江漓的對話，最後一條是他發來的：「明天見。」
簡簡單單三個字，她卻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
明天見。
也就是說，他今天就會回來。
心臟因為這個認知而微微加速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上揚。
車子在學校門口緩緩停下。
菱城一中古樸的校門在雪幕中靜靜矗立，門楣上“立德樹人”四個大字被積雪覆蓋了一半，顯得格外肅穆。
“媽，就送到這兒吧。”方清俞解開安全帶，“您回去路上慢點開，雪天路滑。”
方母點點頭，又仔細叮囑了幾句，才目送女兒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
雪又開始下大了。
細密的雪花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之中。
方清俞哈出一口白氣，緊了緊圍巾，拖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箱往宿舍樓走去。
校園裏格外安靜。
大多數學生要等到下午四點卡點才返校，此刻隻有零星幾個人影在雪中匆匆走過。
宿舍樓前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偶爾有積雪不堪重負，“撲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淺坑。
好不容易把行李拖到五樓，方清俞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她用鑰匙開啟寢室的門，此刻空無一人。
簡單收拾了一下，她把床墊和被子搬到床上，開始鋪床。
動作有些笨拙，被角總是鋪不整齊，但她很有耐心，一點點地整理，直到整張床看起來乾淨整潔。
鋪好床，她又把洗漱用品一樣樣擺到洗手上。洗麵奶、牙膏、牙刷、毛巾……每樣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猶豫了幾秒，還是掏出了手機。
手指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名字，點開，按下撥號鍵。
鈴聲在聽筒裡響了很久，久到方清俞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陳江漓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還有電流特有的輕微雜音，“方清俞？”
“嗯。”方清俞應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聽見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身，或者坐起身。
然後陳江漓說：“笨蛋，不是和你說了嗎？今天。”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是早就計劃好的事。
方清俞一愣，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今天？你說真的？”
“真的。”陳江漓似乎輕笑了一聲，“怎麼，不信？”
“不是……”方清俞連忙否認，臉頰有些發燙，“就是……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暴雪，航班會不會取消？”
“我坐高鐵。”陳江漓說，“下午的票，晚上六點左右到菱城。”
方清俞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對麵的教學樓都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那……”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輕了，“那你到了之後……有什麼安排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陳江漓說：“今晚自習結束一起走唄？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但方清俞卻覺得，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千層漣漪。
她握緊手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
“好！”
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方清俞幾乎要跳起來。
她把手機緊緊抱在胸前，在空無一人的寢室裡轉了個圈，然後撲到床上，把臉埋進剛鋪好的被子裏。
我靠……他主動約我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炸開，像除夕夜的煙花，絢爛奪目，讓人頭暈目眩。
他主動約我了！！！
他有話想對我說！！！
會是什麼話呢？
是普通的閑聊，還是……別的什麼？
方清俞不敢深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她把臉埋在被子裏，感覺臉頰燙得能融化窗外的雪。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蹦出來似的。
她在床上滾了兩圈，然後坐起身，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窗外，暴雪如期而至。
鵝毛般的雪花密集地落下，在風中狂舞，將世界裝點成一片純白。
遠處教學樓的燈光在雪幕中暈開模糊的光暈，像遙遠星辰。
方清俞走到窗邊，看著這漫天飛雪，忽然想起那個月光下的夜晚。
那片粉色的風信子花海，那架黑色的鋼琴，那首流淌在夜色裡的《夜曲》，還有陳江漓在月光下溫柔注視她的眼神。
一切都像夢一樣美好。
而現在，他要回來了。
在這個暴風雪將至的夜晚，他要回來，有話要對她說。
方清俞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些。
她轉身，開始整理書桌——把寒假作業一本本碼好，把新買的文具擺整齊，把下學期的課本預習資料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儀式。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但方清俞心裏，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溫暖，明亮，驅散了所有寒意。
她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半。
距離晚自習開始還有兩個半個小時。
距離他回來，也還有兩個半小時。
距離今晚的約定，還有……七個小時。
時間忽然變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但又很快，快到她還沒準備好，心跳就已經失控。
方清俞坐到書桌前，翻開數學練習冊，試圖用題目來分散注意力。
但那些數字和符號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怎麼都看不進去。
她嘆了口氣，放下筆，又拿起手機。
點開和陳江漓的聊天視窗，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昨晚。
她盯著那句“明天見”，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打字：
粗莓：「路上注意安全。雪很大。」
傳送。
幾秒鐘後，陳江漓回復了：
江：「知道。你也是，老實待在教室裡等我回來，別亂跑。」
很簡單的幾句話，卻讓方清俞的嘴角又上揚了幾分。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專註於眼前的題目。
窗外的雪，還在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待，讓這個暴風雪的下午，變得格外漫長，也格外……令人期待。
方清俞做了幾道題，又忍不住看向窗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才下午四點，但因為暴雪，天空已經陰沉得像傍晚。
宿舍樓的燈陸續亮起，在雪幕中投下溫暖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雪花撲打在窗上，瞬間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像眼淚。
也像某種預兆。
方清俞閉上眼，在心裏默數：
五、四、三、二、一……
再睜開時，雪依然在下。
而他，正在歸來的路上。
今晚，會有答案。
無論是什麼，她都準備好了。
因為是他。
隻要是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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