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寧城的夜景。
照片像是隨手拍的，角度並不算專業。璀璨的城市燈火像打翻的星河，流淌在深藍色的天幕下。焦點模糊在遠處霓虹，近處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著光斑，一片朦朧。
江辰端著杯咖啡，晃晃悠悠湊到林凡辦公桌旁，原本隻是隨意一瞥。
他的目光在螢幕右上角頓住了。
那裡，對麵寰宇中心22樓的某個視窗，透出一小團穩定而溫暖的暖黃光點。在整片冷色調的夜景裡，格外紮眼。
江辰挑了挑眉，吹了聲低低的口哨。
“喲，凡哥，”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胳膊肘撐在桌沿，笑得像隻發現秘密的狐狸，“你這屏保……挺別緻啊。”
林凡正快速敲擊鍵盤迴複郵件，眼皮都冇抬。“係統自帶的。”
“少來。”江辰拖長音調，手指虛虛點了點螢幕那個角落，“這構圖，這焦點，這無意中捕捉到的、對麵樓22樓某個特定辦公室的深夜燈光……嘖嘖，藝術，這叫藝術。充滿了故事感。”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瞬。
林凡終於側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螢幕。那張用了快一週的夜景，他其實冇仔細看過細節。那天晚上從公司離開得晚，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流，莫名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後來覺得色調還行，順手設成了屏保。
“巧合。”他聲音冇什麼起伏，收回視線，繼續看郵件，“隨便拍的。”
“隨便拍能正好把‘茹意生活’創始人辦公室的窗戶拍進構圖黃金分割點？”江辰毫不留情地戳穿，笑得賊兮兮，“凡哥，你不對勁。你對22樓那位美女對手，是不是過於關注了？”
“江辰。”林凡啪地合上筆記本電腦，螢幕瞬間暗了下去。他靠進椅背，語氣帶了點警告的冷意，“你很閒？‘智享家居’項目下一階段的演算法優化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雛形。”
“彆轉移話題嘛。”江辰纔不吃這套，他太瞭解林凡了，越是這樣一本正經地公事公辦，越說明被說中了心思，“我就是好奇。自從上次招標會，還有那回停電……你倆這‘死對頭’的戲碼，是不是有點變味兒了？”
“什麼味兒？”林凡皺眉，抬手鬆了鬆領口，似乎覺得辦公室空調有點悶，“競爭對手就是競爭對手。她點子多，打法刁鑽，關注對手動向是基本商業素養。”
“哦——基本商業素養。”江辰拖腔拖調地重複，眼睛眯起來，“包括把人家的辦公室燈光當星星一樣收藏在屏保裡？”
“那是夜景的一部分。”
“包括停電那天在電梯裡，自己怕黑還把手機給人姑娘照明？”
林凡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當時呼吸不對。萬一真在電梯裡出事，很麻煩。”
“包括招標會上跟人吵得跟辯論賽總決賽似的，回來還把我按在會議室覆盤了倆小時，核心思想是‘她那個情感價值切入點雖然膚淺但有效得可氣’？”
“……那是戰術分析。”
“得了吧凡哥。”江辰抱起胳膊，臉上調侃收了幾分，多了點認真的探究，“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你什麼時候對‘單純’的競爭對手，這麼‘全方位、多層次、立體化’地研究過？連人家熬夜加班燈亮到幾點都摸清楚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地毯上劃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林凡的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敲。一下，兩下。
“冇有的事。”他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平穩，甚至帶上一絲不耐，“你少看點亂七八糟的八卦。精力用在工作上。”
他重新打開電腦，螢幕亮起，自動跳轉到需要密碼的介麵。那張夜景屏保一閃而過，再也看不見。
江辰盯著好友那張冇什麼表情的側臉，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行行，我八卦，我無聊，我這就去啃我的演算法。林總您忙。”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扔下一句：“不過凡哥，屏保嘛，該換還是得換。不然哪天季總本人來你辦公室談（吵）事（架），一不小心看到了……多尷尬，是吧？”
門輕輕帶上。
林凡獨自坐在辦公桌後，目光落在漆黑的電腦螢幕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
他伸出手指，觸控板滑動，輸入密碼。螢幕亮起，再次出現那張夜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小小的、暖黃色的光點。
看了很久。
然後，他移動光標，右鍵，點擊“更換壁紙”。
純色的深藍背景替換了璀璨的夜景。
他關掉螢幕，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從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對麵22樓。白天，“茹意生活”的logo清晰可見。他眯起眼，試圖辨認那個特定的視窗，卻隻看到反光的玻璃。
有點煩。
他扯了扯領帶，轉身走回座位，重新投入未回的郵件中。
手指敲擊鍵盤，又快又重。
***
同一時間，22樓，“茹意生活”創始人辦公室。
季敏茹正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份供應商報價單皺眉頭，手裡捏著的簽字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來轉去，越轉越快。
秦雪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出來的活動方案，“茹茹，下個月社區市集的方案你看……咦？”
她話頭頓住，湊到季敏茹桌前，仔細看了看閨蜜的臉，“你這是什麼表情？供應商又作妖了？”
“不是。”季敏茹放下筆，歎了口氣，身體往後一靠，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覺得……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挺影響市容市貌和心情健康的。”
秦雪眨眨眼：“有些人？特指18樓某位姓林的？”
“除了他還有誰！”季敏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語氣立刻生動起來，“你知道他多離譜嗎？今天早上在樓下咖啡店又碰到了！我好不容易搶到最後一杯限量冷萃，他後腳進來，直接跟店員說‘調一杯和這位小姐一樣的’，店員說冇了，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秦雪拉過椅子坐下，聽得津津有味。
“他居然看了我一眼，然後對店員說——”季敏茹模仿著林凡那種冇什麼波瀾卻氣死人的語調，“‘那看來是這位小姐運氣比較好。’ 這什麼意思？陰陽怪氣我搶他咖啡？那上麵寫他名字了嗎！”
秦雪噗嗤笑出聲。“就為這？你不是最討厭他嗎，管他說什麼。”
“我是不想管，可他存在感太強了啊！”季敏茹掰著手指數，“電梯裡碰到，他肯定站在最裡麵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會議室走廊遇見，他連個點頭示意都欠奉，直接當空氣；還有上次招標會，他那副‘你們女人就隻會打感情牌’的論調……啊，想想就火大！”
她說得氣鼓鼓，臉頰微微泛紅，眼睛因為怒氣顯得格外亮。
秦雪冇接話，隻是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越來越明顯的笑，眼神裡充滿了探究。
季敏茹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你乾嘛這麼看著我？”
“茹茹啊，”秦雪慢悠悠地開口，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子上，“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什麼？”
“你最近跟我吐槽的頻率，有點高。”秦雪伸出食指，“平均每天至少提及‘18樓’、‘討厭鬼’、‘冇風度’、‘林凡’等關鍵詞三次以上。”
季敏茹一愣：“有嗎？”
“有。”秦雪斬釘截鐵，“而且，你描述他的細節，豐富得驚人。比如今天，你連他‘看了你一眼’這種細微表情都注意到了。以前你吐槽哪個競爭對手，可都是‘那個禿頂的王總’、‘那個笑麵虎李經理’這種籠統標簽。”
“那是因為他特彆討厭！”
“哦——”秦雪拉長聲音，眼神變得戲謔，“還有招標會，你回來跟我覆盤，說了快半小時他的技術方案優缺點，邏輯清晰，要點明確。停電那次也是，你居然記得他手機是什麼型號，手電筒亮度怎麼樣，甚至還記得他當時說了句‘不算一無是處’？”
季敏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我……我那是記性好！而且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是嗎？”秦雪笑眯眯的，像隻抓住老鼠尾巴的貓，“那你怎麼不記記樓下‘訊科科技’張總愛穿什麼顏色的襪子？他上次可也冇少給我們使絆子。”
“我記他乾嘛！”季敏茹音量提高了一點，有點惱羞成怒，“雪姐，你到底想說什麼？”
秦雪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但眼裡的調侃冇散：“我想說，親愛的，你該不是……吵出感情了吧？”
“不可能！”季敏茹反應極大，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更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上粉色，“你開什麼國際玩笑！我跟林凡？那個自大、刻薄、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工作機器？我瘋了嗎纔會對他有感情！我那是純粹的職業敵意！是捍衛我方尊嚴的鬥誌！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秦雪正托著腮，用一種“我就靜靜看著你編”的、洞悉一切的眼神望著她。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城市噪音隱隱傳來，還有隔壁辦公區隱約的鍵盤聲。
季敏茹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詞窮。那些關於林凡的細碎片段——電梯裡不耐煩的側臉，咖啡潑到西裝時緊鎖的眉頭，招標會上犀利專注的眼神，黑暗電梯裡遞過來手機時那一瞬間腕錶的微光，還有那句彆扭的“不算一無是處”……
它們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閃過。
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太像是對一個“純粹討厭的競爭對手”該有的記憶。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冇有。”她最終小聲說，底氣明顯不足，避開秦雪的視線，低頭胡亂翻著桌上的報價單，“你彆亂猜。就是……就是最近交鋒比較多而已。煩人。”
秦雪看了她幾秒，冇再繼續逼問。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活動方案，輕輕拍了拍季敏茹的肩膀。
“行，我不亂猜。”秦雪語氣輕鬆，“不過茹茹，有時候呢，最激烈的火花，往往不是擦肩而過，而是迎頭相撞。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她哼著歌走了出去，留下季敏茹一個人對著滿紙的數字發呆。
季敏茹抬起頭，望向窗外。
對麵18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看不清裡麵的情形。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那天晚上停電時，唯一的光源來自他的手機。還有他站在那片微弱光亮邊緣的模糊輪廓。
她猛地甩甩頭，把那些畫麵趕出去。
一定是被秦雪帶偏了。
她深吸口氣，重新聚焦在報價單上。隻是筆尖懸在紙麵，半天冇落下去。
心裡某個角落，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癢癢的，亂亂的。
說不清。
***
18樓，啟辰科技。
江辰從技術部叼著根棒棒糖晃出來，路過林凡辦公室，透過玻璃門瞥了一眼。
林凡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身影挺拔。他似乎在看著對麵大樓，又似乎隻是單純在出神。
江辰咬著糖，掏出手機，飛快地給秦雪發了條資訊。
「秦總監，有空聊聊合作嗎？關於……咱們兩家老闆的身心健康與工作效率問題。」
幾秒後，秦雪回覆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江辰笑了，把手機揣回兜裡。
看來，不是他一個人覺得，這場“商戰”，打得越來越有看頭了。
窗前的林凡似乎感應到什麼，微微側頭。
對麵22樓，某個反光的窗戶後麵，好像也有人影晃動了一下。
隻是一瞬。
兩人幾乎同時，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