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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本名不可應
聞本名不可應
又是規矩。
沈驚禾心裡冷冷一哂。
今天這一路,最會要人命的,偏偏都頂著這兩個字。
她剛站穩,身後的轎簾便“啪”地一聲合上,聲響不大,卻像把她身後那點退路一下截斷了。與此同時,外頭那層闆闆正正的喜樂忽然又熱鬨了幾分,嗩呐抬高,鑼鼓催緊,門口那些先前像木頭樁子似的人這才齊齊往兩邊退開,讓出中間那條路。
紅毯儘頭,正門大開。
門裡有風。
這本也不算什麼怪事,可那風是從門裡往外吹的。明明不大,卻吹得兩邊紅綢朝同一個方向輕輕擺,像門裡頭有什麼東西,正一下下緩慢地吐氣。
沈驚禾指尖一緊,正想再細看,耳邊忽然又落下一聲——
“驚禾。”
她心口猛地一縮。
還是那道聲音。
輕輕柔柔的,貼得極近,像是挨著她耳邊吐出來的。
幾乎是同時,眼前那行紅字又鮮了幾分——
聞本名不可應。
周圍冇有一個人露出異樣。
嗩呐照舊吹,鑼鼓照舊敲,周嬤嬤仍扶著她往前送,門邊站著的人一個比一個安靜,誰也不像聽見了什麼。
像是隻有她一個人,站在這場熱熱鬨鬨的喜事裡,聽見了另一樣東西。
“姑娘,怎麼不走了?”周嬤嬤嘴上還帶笑,手上卻暗暗加了點力,“再拖,真要誤時辰了。”
沈驚禾低著頭,藉著珠簾和蓋頭遮擋,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一下散開,腦子倒清明瞭幾分。
她不能應。
彆說開口,最好連半點不該有的反應都彆露。
她順勢把身子往周嬤嬤那邊又偏了偏,聲音發虛:“腿有點麻。”
周嬤嬤眼神輕輕一變,嘴上卻仍溫溫和和:“姑娘再忍忍,跨過這道門,就好了。”
又是這句。
過去就好了。
照著做就好了。
隻要順著規矩走,就什麼都不會出錯。
沈驚禾心裡發冷,腳下卻還是慢了半拍,隻一點點往前挪。
也就是這一挪,她忽然看見紅毯邊緣極淺極淺地浮出一道紅痕。
細得像線。
隻在她要落腳之前亮了那麼一下,等腳尖踩過去,又倏地淡了。
沈驚禾呼吸微微一滯。
不是字。
是線。
極細,極淡,像有人提前替她把每一步都標好了。
她心裡剛一沉,那道聲音便又貼著耳邊響了起來,柔得發黏:
“驚禾,看看娘。”
這回更近,幾乎就貼在左耳邊。
沈驚禾頭皮一下全麻了,偏偏四周仍是那副樣子。門邊的人低眉斂目,周嬤嬤笑意不改,連旁邊端著喜盤的小丫鬟都冇抬一下眼,像什麼都冇發生。
越是這樣,越不對。
這些規矩未必是一下就要她死。
更像是在逼著她點頭,逼著她一條條照做。隻要她順著走下去,後頭等著她的,恐怕隻會越來越深。
“周嬤嬤。”她忽然低低開口。
周嬤嬤側過頭來,笑容未動:“姑娘說什麼?”
“林家的規矩……”沈驚禾垂著眼,語氣聽著像被嚇著後隨口抱怨一句,“倒是比我想的多。”
周嬤嬤扶著她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隻這一點細微變化,沈驚禾心裡就更有數了。
她怕她察覺。
至少,怕她現在就察覺。
周嬤嬤很快又笑起來:“高門大戶,禮數自然周全些。姑娘以後習慣了就好。”
“以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卻輕得叫人心裡發涼。
沈驚禾冇再往下問。
現在還不是撕破的時候。她得先順著往裡走,把這場禮看得更清楚些。
她沿著那條極淺的紅線,又往前挪了兩步。
門檻就在眼前。
青黑色的高門檻,被紅綢壓住半邊,像一道界。門裡燈火通明,門外天色已沉,明暗隔在那裡,看著就叫人不舒服。偏偏門檻正中有一小塊顏色格外深,像常年被什麼反覆踩磨過,又像曾經沁進過彆的東西,洗都冇洗淨。
喜堂那頭有人高聲唱禮,拖著長調,喜氣洋洋得像戲台開鑼。
“請新婦——入門——”
周嬤嬤扶著她,聲音越發溫柔:“姑娘,抬腳。”
沈驚禾剛要提裙跨過去,耳邊那道聲音卻忽然變了。
不再隻是哄,而是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急,像真怕她錯過了什麼似的。
“驚禾,應娘一聲。”
沈驚禾眼前那行紅字鮮得幾乎要灼進視線裡。
聞本名不可應。
她咬著牙,一個字都冇吐,提起裙襬就要往門裡跨。
也就在這一刻,斜後方忽然飄來極低極輕的一句:
“還真能忍。”
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要被鑼鼓聲吞掉。
可她偏偏聽見了。
沈驚禾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
不隻是她一個人在和這些規矩周旋。
真的有人在旁邊看著她,試她,等她出錯。
那股火一下從心口竄了上來,燒得胸腔發悶。她麵上卻仍冇露,隻把下巴壓得更低,像是什麼都冇聽見,照舊往前邁。
周嬤嬤像也察覺到什麼,手上力道微微一變,像是想更快地把她送進去。
就在沈驚禾腳尖越過門檻的一瞬,斜刺裡忽然又伸來一隻手,像是要扶她另一邊的袖口。
動作自然得很,像婚禮裡再尋常不過的一次攙扶。
可沈驚禾隻看了一眼,後背就倏地繃緊了。
右邊扶著她的是周嬤嬤。
左邊門內迎她的是個穿綠衫的小丫鬟。
轎門口那兩個喜孃的位置也冇動。
可就在她袖邊,分明又多了一隻手。
搭得很輕,指節蒼白,骨節分明。
不屬於周嬤嬤,也不屬於那個綠衫丫鬟。
她呼吸驟然一窒。
下一瞬,新的灼紅小字緩緩浮現在視野深處——
第三隻手不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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