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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夢 第18章 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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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無極大陸連續下了幾場大雪,以至於今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年更晚了一些,可畢竟還是如約而至了,哪怕是料峭的寒風也不能阻止春天的迫近。

除了遠山仍舊固執的以雪矇頭,不願意在冬眠中醒過來,小河裡奔騰跳躍的河水卻早早地不安分起來,沖刷著日漸消瘦的薄冰。樹木伸展著蜷縮了一冬的枝丫,紛紛抖落那一身的殘雪。

至於孩子們麼,一眼看不到就脫下穿了一個冬天的厚重的棉襖棉褲,舒展著腿腳追逐嬉戲,卻免不了被揪住耳朵抓回家去,一邊聽著各自家大人不停地嘮叨“春捂秋凍”,一邊看著相熟的小夥伴同樣“慘遭毒手”,又一邊見著大人們互相嘮著新一年的生計謀劃。

春日首當其衝的一件事,不管是王公貴族,商賈钜富,還是市井布衣,紛紛奔赴家族墓地,忙著對各自祖墳進行一番灑掃修葺,宗族祠堂更是連日清掃,準備迎接一年一度的春祭。

所有人都固執地相信,尋求祖宗的庇護,定能保證宗族一脈驅邪避疫、血脈昌隆,春祭則是要給老祖宗彙報未來一年的計劃,也算側麵提醒祖宗彆忘了福澤後輩子孫。當然,麵對風刀霜劍的自然之力,麵對大地的饋贈,自然少不了的敬畏,年複一年地播種並收穫希望。

站在皇宮最高處俯瞰雲中城,晚風吹不滅的萬家燈火照得雲中城天上的星似乎都暗淡了許多,月亮早已不知躲到哪片雲朵後邊酣睡去了,林溪卻毫無睡意。午夜的風絲毫不減,吹得林溪略顯蒼白的臉更顯毫無血色,唯有那依舊明亮的眸子銳意不減。

“你是說,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學宮出了三個術法師?”良久,林溪低聲似呢喃道。

一道聲音自林溪身後陰影處響起,縹緲且無情緒:“是的,皇。”

“哦!?那今年的宴會應該更有意思吧?”

良久無聲。月亮懶洋洋地探出頭,星光似乎更加黯淡了些。

身為皇家大祭酒,孟都在雲中城乃至整個大陸絕對是德高望重的存在,門下更是諸多門生故吏遍佈大陸各個帝國,且多數身居要職。所以孟大祭酒當仁不讓的作為春祭的主官,數十年未曾變過。

作為春祭的重頭戲,每年的春日宴無疑總能引起多方關注。雖然是宴會,吃什麼卻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冇有資格踏進那個門。

每年的春日宴雷打不動的都會在皇宮的儉食草廬舉行,不合時節的桃李果蔬是宴會的主菜,它們的出現難免會令人覺得新鮮,卻也隻是新鮮而已,能有幸受邀參加春日宴的,更在乎的是跨過那道進入皇宮的硃紅門戶。

春日宴當然要有屬於自己的主題,春日鑒寶每年都會吸引諸多豪門的關注,一方麵可以體現豪門底蘊的深厚,以此吸引更多優秀的人才加入,為日漸衰敗的門閥不斷注入新鮮的血液,藉以維持長盛不衰。另一方麵,就是有機會從鑒寶大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武道秘籍,稀世珍寶,絕世丹藥,傳世佳作…

袞袞諸公及其羽翼庇護下的公子小姐是宴會的主流,當然也不缺少行走朝堂之外的翹楚,畢竟紅花缺了綠葉襯托,似乎也不那麼明豔了。厭倦了繁冗舊製的林溪皇本來是極其厭惡這種舊曆的,卻不想今年尤其的關注。

孟都大祭酒除了桃李天下,另一項讓人稱讚的絕技就是那一筆千金一字的正楷,然而有價無市。最近三十年尤其很少動筆,以至於孟祭酒的真跡日益水漲船高起來。萬幸的是每年的春日宴的請柬,孟祭酒肯定會親自操刀,這也就成了眾人一窺真跡的不二之選。

孟都看都不想看部僚送過來的那份名單,甚至生出了想讓弟子捉刀代筆的想法。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明裡暗裡利益協調敲定的名冊,都已經熟稔的快要能默誦了,第三冊倒數第四個那個狎妓不肯給錢的貨色,肯定要從名單裡去掉的,畢竟大家都是講究人,你這樣真的很拉胯。

至於皇家送過來的名冊,孟祭酒真的很感興趣,畢竟已經好多年皇家都冇有邀請過一個人了,如今手邊薄薄的絹冊是否代表著皇家的態度呢?

不要妄自揣度上峰的心思,因為,揣度錯了容易死人的!揣度正確?就算你揣度正確,死的可能會快一些,僅此而已。從你開始有這個想法的時候,結局已經註定。

可是,好奇能自我遮蔽好多忌諱,天性使然。

於是,孟都大祭酒望著打開的薄薄的卷冊上的四個名字,陷入了沉思。一筆一畫學富五車的孟夫子都認識,甚至能熟練地運用數十種字體完美的變成一幅幅書法珍品讓人趨之若鶩,可是組合成四個人的名字卻又那麼陌生。哦,不是特彆準確,這個叫火煒的,貌似是那楓葉帝國的公主吧!?可那又怎樣,就算是火烈,孟祭酒也是不願意多施捨一個眼神的。

所以,這個叫佟虎的什麼鬼?名字粗鄙!這個叫石頭的是認真的嗎?不堪教化。許陽?冇聽說過,能和那兩個放在一起的,嗬嗬!

每一份請柬都可以多帶一個人蔘加,看著四個人的名字,孟都大祭酒遺憾地搖了搖頭,看來今年的春日宴又是草草走個過場罷了。

孟祭酒不想過多地耗費自己的心神了,出於對絹冊末端那硃紅的印璽和熟悉的字體的尊敬,還是提起十二分精神寫好了四張請柬,滿意地看了看日漸精進的字體,終是滿意地笑了。

嘎吱一聲,戶樞轉動的異響讓石頭微微錯愕,以至於拋起的花生冇能一如既往地掉進嘴裡,反而不偏不倚地砸在鼻頭上,下意識地偏頭,就看見那一襲灰衣慢慢地踱出了屋子,笑眯眯地看著側臥在石桌旁的石頭。

石頭當然不是真的石頭,那可是六品武夫和四品術法師的綜合體,高夫子眼裡的怪胎,問道學宮的驕子,佟虎的好兄弟,許老大的忠實小弟。

自打被高夫子不問青紅皂白虐了一頓後,石頭佟虎默契達成了共識,決不能讓隨隨便便一隻阿貓阿狗打擾老大的閉關,於是經過一番探討,尤其經過“大嫂”隱晦眼神的默許後,哥倆決定輪流值守小院,今天恰好石頭當值。

天地為盟,上有滄溟。

身居方寸而神遊滄溟,許陽看遍了無極大陸,見了太多的人事物,那一刻彷彿穿過時間長河,見春風不喜,觀夏蟲不悲,沐秋雨不惱,迎冬雪不懼。見了三歲孩童命喪黃泉,見了八旬枯叟樂享天年,見了書生野狐執手百載,見了結髮姻親貧賤兩厭。

大道流轉,似亙古不變,歲月更迭,似水流年,卻也不過彈指一揮間。天魂地魂神遊物外,眼見星移鬥轉,滄海桑田。一睜眼,故人仍在,卻似大夢千年。

許陽天地雙魂想要飛出更遠,卻在接近大陸邊緣的時候發現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擋住,四周灰濛濛的無法探視。就在他嘗試突破壁障之時,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襲來,命魂劇烈地波動,許陽睜開眼,結束了閉關。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幽暗,深邃,帶著一絲絲歲月的斑駁,甚至有一絲絲的迷茫。石頭彆扭的坐直了身子,也從眼神裡讀懂了訊息,如同奔騰的河水在灘塗迴轉,許陽需要時間來做一次沉澱。

石頭默默起身走出院外,順手帶上了院門,然後安靜地坐在了頂層的石階上。扭過頭望去,不算高大的院牆卻也儘職儘責地阻止了視線,唯有那乾枯的一截桃樹枯枝探出了頭。恍惚之間有腳步響起,佟虎跟在紅衣少女身後走來,三人相視,無言。

桃樹下一張石桌兩把石凳,石桌上殘雪尚未完全消融,不規則的殘雪半掩著桌麵,幾個粗壯的指印把雪麵胡亂戳出幾個淺坑,是石頭無聊的作品了。一個石凳上歪歪扭扭的半倚著一個潦草的雪人,一大一小兩個眼睛看得出來主人製作的不用心,裡出外進的顆牙齒,那應該是院子裡的碎石不夠湊數了,一把快要禿光的掃把被順手插在了雪人身側。

許陽不禁莞爾,要是有火煒的幫忙,怎麼也要給雪人塗上紅嘴唇吧?掃了掃另一個石凳上的浮雪,許陽坐了下去,隨手掏出了刻刀,招手間一截桃枝便到了手裡,卻不禁微微怔住。

劉三甲還好吧?小思思應該還不懂思唸的滋味吧?送給他的那隻桃木小劍希望能幫他驅邪避疫,保佑他平平安安吧。至於雪娘,那個溫婉又堅強的女子,那個創造了生命的偉大的母親,一定不曾後悔過自己的決定吧?

乾燥有力的雙手骨節分明,十指修長乾燥,輕輕摩挲過手中的粗糲的枝乾,沉思良久,方纔鄭重地拿起刻刀,一刀下去,木材獨有的香氣在略顯寒冷的空氣中隱約可聞。

刻刀在手中沙沙作響,追隨著眼睛落下的位置下去,一點木屑跳起來,腦中的情景就具現出一點。一道玄而又玄的氣流盤旋周身,摒棄了外界的喧囂,一人一樹,日落日升。

林溪在門外已經蹲了兩個時辰,在看到火煒從遠處走來,氣定神閒地從碩大的食盒裡取出三人份的飯菜時,偉大睿智的皇識趣的扶著腰站了起來,再厲害的武者蹲久了也會腿麻。

欣慰的眼神勉勵的掃過三人,又看了看依舊緊閉的院門,感受著院內傳來的久久不曾消散的波動,林溪鄭重地取出四張請柬遞過來,轉身緊了緊衣袍飄然遠去,卻有溫和的聲音遠遠傳來:“請轉告許師,務必撥冗前來”。

莊妙可心情好極了,秦十三娘終於把茶道學宮完全交給了自己,用她的話說,就是已經冇有什麼可以教授的了,至於以後就要完全靠自己摸索,去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起於微末之間,莊妙可很善於抓住一切機會,勢必要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她太恐懼幼年那慘淡的經曆,貧窮和無助幾乎使人絕望。而且這段絕望的經曆不但冇有隨著她的成功而消散,反而愈發清晰地出現在她的回憶裡,揮之不去,所以她隻能用更多的成功來蓋住這該死的過往。

追逐許陽的那段經曆同樣成為她不願回憶的過往,可是誰又冇有眼瞎心盲的時候呢,所以擒獲一個各個方麵都要比許陽更加優秀的替代者,才能消滅掉這個心魘。莊妙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堅決執行的,哪怕顧維的長劍與快箭都不能抵擋。看準機會,該收網了。

這次的春日宴,莊妙可不認為年輕一代有誰能蓋過自己的光芒,八品茶道大師的身份,放到哪裡都註定是光芒耀眼的存在,而現在,春日宴就是自己大放異彩一鳴驚人的開始。

二月十四,晴,無風,諸事皆宜。

望月。月掛東南。

皎潔的月華披散在大地,清冷的月光對抗著黑夜的侵擾,恍若白晝,照亮了山林鄉野、客舍城郭。

一道磅礴的意念神誌覆蓋,迅速掃過高山大川,籠罩整個無極帝國,倏地又迅速收回,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一般,月光依舊,山河依舊。

林驚晚、林沐晨同時出現在天空懸空而立,九品武夫的氣機流轉,眼裡卻流露出深深的憂色。

高紹舟大師幾乎同時出現在學宮半空,身為術法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閃而逝的意念波動,代表著某一方麵完全契合天地規則,已經完成了靈魂上的遷躍,這個世上有真真正正的大宗師產生了。

吾道不孤。高大師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終於有人能打破桎梏走出了一條完全嶄新的路。

火煒三人齊刷刷跳起來,院門同時悄無聲息打開,眼神清澈如昔的許陽安靜地站在院門口望著三人。冇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一片嫩芽悄無聲息地從桃樹上鑽出,這個本該衰敗的生命又一次煥發出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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