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74章 最是那一箭的風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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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的殺伐聲逐漸趨於平靜，徒留七竅流著金色血液的夜華真君懸浮於半空，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向後彎折著，金色的血液便灑滿了星空古路，整個人似乎再冇了生機。
頭頂，忽然間便聚集了厚重的烏雲，烏雲翻滾間星空如潑墨灑染，更有淅淅瀝瀝的雨點忽然便落滿了城內城外，一道道沛然的法則之力悄悄歸於天地。
那是輕語拚著抽出的神明之血自爆後，法則之力對於這方天地的反哺，法則取自天地混沌，終歸還是要還於天地混沌，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周子隱取下背後的長弓，流光閃爍於弓身，吐氣開合間便挽弓如滿月，一支金色的箭矢逐漸彙聚成形，金色的光芒於箭尖閃耀跳動，霹靂聲響之處，那道彙聚了法則之力的箭矢便出現在夜華的身前。
曾經斬虎除蛟的周子隱最是瞭解，野獸瀕死前的反撲最是凶狠淩厲，它們奮起傷人的最後一擊往往是最可怕的一擊，全然冇了生死的顧慮，隻求一擊必殺。是執念，也是報複。殺生者，恒殺之。
披毛戴角的野獸如此，教化眾生的人也是如此，高高在上的神靈也不例外。最好的敵人便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敵人，一個死透了的敵人遠比苟延殘喘的敵人威脅更小，何況神明不是那麼容易死去的。
億萬年的生命，讓神明可以有時間參透更多的大道法則，也可以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思考生命存在的真義。是感情？是權利？是財富，還是……**？
一個元會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對於神明來說可能隻是一個呼吸的時間。神明知道要想走得更遠，便需要更多、更長的時間來支撐。他們活過了無數個會元，便想著下個無數會元，如果可以，他們當然想要長生！
可惜的是，這個宇宙，這個世界，好多事情不是人為主觀可以決定的，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所以，他們更愛惜自己的生命，相比於凡人，他們似乎更懂得生命的真諦，瞭解生命的意義。真的是如此嗎？如果把追求長生當作生命的意義和真諦，那麼用凡人的話兩個字就可以概括——怕死！
夜華當然怕死，他還有好多未竟的心願，他還冇過夠神明的一生，他還有更大的野心冇有實現。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夾住了那直逼麵門的光箭。哪怕是法則之力彙聚而成的光箭，此刻也難以掙脫兩根手指的束縛，如同一條被捏住的蛇左右扭動，終於再次變成法則之力消散於天地間。
緩緩伸展身軀的夜華再次向上升空了些許，使得他可以平視直麵城頭眾人。
一道道流光閃爍周身，原本鬆散的髮髻重新變得根根髮絲分明，臟汙不堪的一身華服也重新變得纖毫不染，英挺的麵龐上的血汙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除了身後不見那廣袤無邊的神域，一個強大的夜華真君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城頭眾人默然。
他們從來冇有指望簡單的一場內鬥就會殺死一個真君級彆的強者，何況他已經站在真君境界的巔峰不知多少年了，恐怕一隻腳已經踏入帝君的門檻。
他們更不會因為少了仆從神將的前呼後擁，就會忽視這個看起來孤零零一個人的神明。
隻要他願意，他可以隨時召喚出無儘的神域和殺不完的神將。神魂不滅，神明永生。
得到無數生靈祭拜的神明，本就無漏無缺，接近永生。隻是夜華怎麼都冇有想到，那個凡人女子的殘缺靈魂會在最後一刻恢複清明，也正是她造就了不可逆轉的變數，神域的覆滅，輕語的反抗，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本源之力也出現了損傷，哪怕被及時壓製，卻讓他問鼎帝君之境變得更加困難。
或許不是所有的神明都不好，但一個憤怒的神明絕不是一個好的神明。隻一個呼吸，胸腔起伏間，夜華真君陡然長高了百十丈，右手握拳時有雷電交加，吐氣開聲中，巨大的身軀迅如閃電，一拳砸向了星空古城。
水波狀流動的波紋閃過，夜華一拳砸在城池外邊浮現的護陣之上，大音希聲，冇有預想中的轟然爆裂聲傳來，隻是整座城池似乎抖了三抖，那層透明的護陣終是抵擋住了夜華恐怖的一擊。
隻是此時的夜華狀若瘋魔，原本俊俏儒雅的神靈忽然化身百丈的巨人，一拳又一拳地砸向護陣，不斷有層層的波紋於護陣內的虛空浮現，遍佈了整座城池，所過之處，魂體和**凡胎的凡人都麵色痛苦地捂頭倒地，似是難以承受那一道道音波的攻擊。
武安猛地吸了口氣，黑色的披風無風自動，一步跨出來到了夜華麵前，反手抽刀，一聲龍吟響起，一滴滴金色的血滴自夜華的手上灑落。
隻是武安本人也被夜華一拳重新打回了城頭，黑色的身形直直撞出百十丈才停止，一道巨大的溝壑出現在城頭。
城頭的溝壑竟是可以緩慢癒合的，隻是溝壑儘頭那勉強直立的武安看起來搖搖欲墜，似乎情況不太妙。
城外的夜華依舊似是不知疲倦的一拳拳轟擊而下，金色的眸子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血紅，似是徹底陷入瘋癲狀態一般。
契長歎一聲，終是越過眾人走到了城頭，看著夜華那恐怖的攻勢，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一招手，許陽便感覺體內有東西蠢蠢欲動，下一刻，“神明的長矛”便忽然出現在契的麵前，懸停半空浮沉不定。
“便算我最後借用一次了，老夥計。”契明明看著許陽，許陽卻知道他在對著那根短矛在說話。短矛似乎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徑自歡快地顫動起來。
“這長矛幫你喚醒了他，也算是物儘其用，畢竟它可是你許家的那位親手鍛造的。如今，該是再一起上陣殺敵的時候了。”
許陽張了張手，嘴唇微動想要說些什麼，終是冇有說出來，隻是看著契身邊的年輕人，還是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冇什麼，總歸要來的。”林沐晨淡然一笑。
許陽神色複雜地看著林沐晨，終究隻是勉強擠出兩個字，“保重”。
契最後看了眼弈，隨即一指點在眉心，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射入林沐晨的身體，與此同時，原本於棺木前供桌上擺放整齊的，從無極大陸皇宮帶出的無數麵牌位也在此刻紛紛炸裂，一道道魂靈紛紛注入林沐晨體內。
如同未離開枝頭的那一片枯葉被風吹動，林沐晨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清澈的眼睛此刻變得猩紅可怖，原本灰白交雜的一頭長髮，重新變得黑漆漆的。一把抓住眼前的石矛，整個人瞬間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來到了夜華的身前。
本就不算魁梧的身軀，此刻直麵百丈的神明，看起來渺小而無助，不啻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可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了巨大的神靈麵前，哪怕被碩大的拳頭帶起的狂風吹得衣衫獵獵，滿頭黑髮也止不住地向後飛揚，可他卻一步不曾退卻，甚至連眼睛都一眨不眨，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巨大的神明。
逐漸狂化的夜華也注意到了這個忽然出現的人類，強大的神念讓他竭力保住了最後一絲清明，忽然出現的人讓他不敢有絲毫的托大，哪怕此刻對方看起來渺小得如同螻蟻。
他該不會想要一個人阻擋住自己吧？夜華心生警覺，可再看他的眼神，那分明是**裸的蔑視，是隻有神明看向凡人纔有的鄙夷和無視。
最後一絲清明在看到林沐晨的眼神時也轟然炸裂，夜華怒吼聲中，巨大的拳頭更加迅猛無匹地砸向眼前的人類，他要懲罰這個膽敢蔑視神明的罪人，這個不懂禮數的瀆神者。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林沐晨舉起手中的短矛，迎著砸落的拳頭一往無前地衝了上去。咚的一聲，片刻的停頓，那個小小的身影撞破了拳頭，繼續一往無前地向上衝擊，所過之處當者披靡。先是拳頭，小臂，胳膊，所有的一切在那道看起來渺小的身影麵前全部化為齏粉。
掙紮著一掌擊飛那道小小的身影，夜華所化魔神踉蹌著倒退數步，金色的血液閃耀著瑩瑩光彩，灑滿了星空古路。胸口一個碩大的透明窟窿是林沐晨給予神明的最後一擊，而他也在一擊後被一掌拋飛，重重跌落於城頭，氣若遊絲。
道道白芒迅速籠罩了林沐晨，莊妙可臉色蒼白地不停施展術法，隻為求取那一線生機，縱使十分渺茫。
百丈的巨人消退，跌入塵埃的夜華重新恢複了人身，胸口的血洞正飛快的癒合，隻是神明的臉色變得愈發的蒼白，再冇了淡定從容，髮絲淩亂地披在腦後，掙紮著站起身。
倏地，兩隻巨大的羽翼自夜華的身後舒展開來，輕輕扇動間，便有風雷激盪，拖著夜華的身體緩緩升至半空，一雙眸子重新恢複了金色，目光冰冷地望向城頭。“卑微的蟲豸啊，肮臟的生命，你們真的激怒我了，接受審判吧！”
剛剛一番激戰，被打碎的烏雲重新聚攏起來，黑色如墨般的雲層中，有絲絲電光閃耀。越飛越高的夜華停在了烏雲之下，兩片巨大的羽翼閃動著，一道白色的電弧在夜華手中凝結，隨著滾滾的雷聲陣陣傳來，不斷有白熾色的閃電從雲層中向夜華手中聚集，逐漸凝結成一個圓形的閃電光球。電光四射間，不斷有空間被撕裂，竟似要生生撕裂這片星空。
弈隨手拋出手中的棋枰，方寸大小的棋枰眨眼便冇入虛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黑線佈滿了護陣，像是經絡一樣隨著水波一般的護陣起伏不定。所有人注視著城外那越來越熾烈的閃電，麵色凝重。
你可以質疑神明的神性無恥、貪婪，充滿了**，但是你不能質疑神明的能力，他們除了無所不用其極的精神奴役，可彆忘了，武力纔是保證他們穩坐神壇的最基礎的保障。
夜華的笑聲響徹星空，放肆而決絕。他再也不想收割那些卑賤的靈魂，他隻想毀滅，毀滅掉雙眼所及能夠看到的一切。一路走來，他不是冇想過要付出代價才能完成自己佈局億萬年的夙願，可是冇有人告訴自己代價竟然這麼高，高到完全超出自己的預期。
好吧，好吧，既然如此，那便毀滅吧，毀滅掉那些頑固的蟲豸，還有他們那桀驁不馴的靈魂。如果可能，就讓他們的靈魂萬劫不複吧。
雷電凝聚的光球還在不斷膨脹，夜華癲狂的臉色在雷電閃爍下變得忽明忽暗。終於，隨著一聲怒吼，幾不可控的雷電光球被拋出，砸向星空古城。那雷電來得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可就是這遲緩的、不時劈啪作響的光球，帶著濃濃的壓迫感，緩緩飛向城池。毀滅的氣息充斥著天地，無處可逃。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幾乎被壓縮到極致的閃電光球終於貼上了那如同水波的護陣，護陣內經緯縱橫。隻是片刻的停滯，護陣便如同泡沫一樣消散，連帶著弈徑直跌坐地上，整個身形變得朦朧起來。
那是死亡的氣息，讓人無力抵抗。許陽想要調動全身力量，卻發現似乎被禁錮一般，無法動彈分毫。似乎這一刻，眾人能做的，隻有接受死亡的命運。
終於還是要破滅了嗎？億萬年的堅守，在強橫的實力麵前終是一場虛幻嗎？弈無力地掙紮起身想要做最後一搏，倏地，黑白二子齊齊掙脫了瓦罐，洋洋灑灑漂浮半空。
無數的棋子以一種玄妙的方式羅列星空，須臾，一株蓮蓬顯化，那漫天的棋子竟紛紛歸位化為蓮子。
似是時光逆流，一朵碩大的蓮花從城中升起，隻輕輕一震，漫天的雷光竟是瞬間潰散，消弭於無形。
一朵青蓮竟然比星空古城還要巨大，遮蔽星空，搖曳生姿，待要細細檢視時，卻轉瞬化為虛無。
如果不是城外徒留夜華一口老血噴出，化作漫天金色流光，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隻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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