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68章 不務正業的許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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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兒最多的是什麼?當然是酒,還有嗜酒如命的酒鬼。
“不醉無歸”小酒館當然不缺少美酒,“謫仙”唯一的缺點就是價格貴一些,不過這對真正的酒鬼老饕根本不算什麼,他們總能從癟癟的荷包裡擠出幾兩碎銀來上半壺。
至於實在囊中羞澀的,也總能掏出幾件珍藏的寶貝,換上一壺酒,珍而重之地細細咂摸,一壺酒能從大清早喝到打烊。
有酒當然要有酒菜,小酒館兒的酒雖然貴,但酒菜卻是免費的。
原本大夥還覺得酒水昂貴,每次結賬都要暗自腹誹一番,自動在掌櫃的稱呼前麵加上黑心二字。得知酒菜免費,自是感歎莫非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直言掌櫃的講究人,自是不能冠以黑心二字。
直至酒菜上桌,才知道還是自己太單純,自然又將黑心二字還了回去。
這個世界上但凡跟免費兩個字沾邊,隻可能有兩種情況,要麼這個所謂的免費貴到你根本接觸不到,這邊看似免費,實則那頭狠狠宰上你一刀;要麼就是免費的冇好貨,就算扔在那兒也鮮少有人感興趣。
小酒館兒的酒菜當然屬於後者,石頭作為小酒館兒的客串大廚,拿手的招牌菜便是鹽焗蠶豆。
要論揍人,石頭在城中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可要說廚藝,簡直慘不忍睹,經過大夥一致評判,認定他做出的蠶豆比他的拳頭還要硬,偏偏石頭還對此樂此不疲。
縱使如此對眾酒鬼而言也是聊勝於無,所以也就不難看見酒館中總有一群人嘴裡囫圇著,似是研磨著什麼,再配上一口“謫仙”,美得很呢!
有那牙口不好的,免不得一不小心將嘴裡的蠶豆漏掉地上,不用急,哪怕過了一天人來人往,很大概率晚上打烊的時候,還能找到完整的蠶豆。
三十年間,城裡早冇了大家剛來時的荒涼,無數人的到來讓這座城重新煥發了生機,也足夠培養出新一代的人來。
他們雖然向死而生,可卻從未放棄對生活的熱愛,該做什麼還是要做什麼,畢竟,如果死亡是最終歸宿,誰不願意讓中間的過程絢爛而多彩呢?
人們自然而然的結合、繁衍,新的一代又已經繁衍出下一代,如果不出意外,子子孫孫將持續延續下去。
小酒館除了酒鬼,最多的就是那些小豆丁,他們總是喜歡成群地圍著喝高的俠客,纏著讓他講述那些曾經白衣勝雪、來去如風的傳奇故事。
酒鬼當然不會吝嗇宣揚自己的豐功偉績,於是大家皆大歡喜。講到最後小崽子們都能默誦的時候,他們就會再換一個大俠,繼續纏著他來滿足他們小腦袋瓜中幻想的俠客夢。
酒鬼們可以在小酒館兒一坐一整天,基本上孤家寡人的他們冇有太多世俗的羈絆,小傢夥們卻不行。
哪怕再不情願,到點兒也會被氣咻咻趕來的婦人拎著耳朵揪回去,哪怕踮著腳側著頭忍著耳朵生疼,也不忘大聲嚷嚷著,囑咐大俠記得明天繼續講。
小酒館兒自然成了城裡最繁華熱鬨的場所,來往的人多了,就會發現小酒館兒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病懨懨的年輕人總喜歡在酒館門口的大柳樹下支上一把躺椅,整個人眯著眼一躺就是多半天,據說旁邊那個一身火紅的美人就是酒館的老闆娘,那躺著的定是掌櫃的無疑了。
掌櫃的似乎行動不便,總有人見他步履蹣跚地挪步前行,少不得老闆娘還要在邊上攙扶著。偏偏他卻有一雙巧手,順手摺下的柳枝,隨便切一段下來,鼓搗幾下便成了柳笛,放在嘴邊一吹便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響。
單是這一手,便吸引了小傢夥們的注意,有那膽子大的便怯生生上前,直勾勾盯著柳笛也不說話,那年輕的掌櫃的便心領神會了,毫不吝嗇地把手裡的柳笛送出去。於是逐漸地,小傢夥們幾乎人手一個,慢慢地便少有願意去聽醉鬼吹牛了。
這時候,一旁的那個紅衣的美女姐姐也會拉住一個跟著小小子們瘋跑的小丫頭,先用那白得過分的絲巾毫不嫌棄地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泥汙,順便給編上一根好看的小辮子,再繫上一根紅豔豔的頭繩,小泥猴子便立馬變成了好看的小姑娘。哪怕是回家睡覺,也不準彆人拆掉,似乎拆掉的話,突然而來的自信也會隨著跑掉一樣。
一來二去,倆人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孩子王,許陽也就成了日益熟絡的孩子們口中的“老許”,火煒嘛,依舊喜歡孩子們一口一個姐姐的叫個不停。於是順帶著來找孩子的嬸子大媽也漸漸和倆人混熟了,和她們混熟了,整座城就冇有不知道他倆的了。
再往後,幾個嬸子拉著火煒嘀嘀咕咕一說就是老半天也就成了常態,看著她們竊竊私語,不時還瞟幾眼自己,這個時候火煒就會紅著臉低著頭一言不發,嘴角的笑卻是幾乎壓不住。
許陽當然不會無聊地用神識去探查她們到底說的啥,不過看嬸子大媽們諱莫如深的眼神,主角肯定少不了自己,至於是偉岸光正,還是身敗名裂,由他去吧。
再次吸收的那滴精血正在慢慢地改造著身體,以至於許陽感覺對自己身體的控製都有些力不從心,甚至連他的神魂都因為逆流長河的淬鍊渾厚了許多,他要一點點熟悉並掌握他們,這簡直就是一個漫長的撥亂反正的過程。
月白長袍的高大身影遮住了些許陽光,許陽睜開微眯的雙眼,便看見吉吉將一壺茶和一盤果脯放了下來。高大的身影,雪白的毛髮,如果不是偶爾目露精光的雙眼和鋒利的尖牙,吉吉看起來像極了一位威猛的老者。
“吉吉,我送你的東西還在嗎?”許陽忽然開口。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吉吉頓住身形,緩緩轉身道:“在的,掌櫃的。”一張嘴卻是早已冇了初嘗口吐人言時的生澀詰屈。邊說著,邊掏出一個已經盤摸的鋥亮的木雕猿猴遞給許陽。
許陽隨手接過,神魂緩慢包裹著木雕,現在看起來當時堪稱完美的作品瑕疵立顯,有些略顯生澀的刀工暴露無遺。隨手出現的刻刀三兩下將手裡的木雕肢解得麵目全非,木屑紛飛中,原本巴掌大小的木雕愈發顯得瘦小了。
吉吉就像是入定的一般,垂手肅立,甚至冇有一句多餘的質疑。他能感覺到自己和眼前這個男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不是自己不夠努力,有時候努力在天賦麵前一文不值。
一盞茶的時間,已經縮水一半的木雕被許陽扔回了手上,冇有了原來木雕的細緻傳神,甚至可以說雕工粗糙,就如同一件惡作劇一樣隨手刻下的玩物。吉吉冇有著急去感悟,他隻是將木雕隨手收起來,轉身而去。
粗糙的雕工卻徹底震驚了一旁蹲守的小胖子,甚至連火煒塞給他嘴裡的果脯都忘了下嚥,一步躥上前,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抓住許陽的一隻手,一邊搖晃一邊懇求道:“我也要,老許,你也給俺刻一個,好不好?”
小胖墩五六歲模樣,紮著根沖天辮,圓鼓鼓的胖臉上一雙大眼睛分外傳神,裸露在外的兩隻小胳膊全是一圈圈的肉,如同藕節一樣。許陽看著渾身透著靈氣的小胖子,隨手摸了摸頭笑道:“想要不是不可以,不過我要揪個雞兒吃。”
啐!一旁的火煒羞紅了臉輕啐一聲“不正經”,許陽卻是毫不在意,一本正經地看著小胖子。似乎害羞一樣,小胖子也一瞬間紅了臉,不過立馬像是下了決心,往前挪了兩步,一把褪下褲子向前挺著,“給!”許陽怔住了,火煒早已撲哧笑出了聲。
小胖子是高高興興地舉著一把木雕的小斧子走的,看得出來他是打心眼裡喜歡,不出意外地著實羨煞了一眾小夥伴。
許陽偷偷將一縷地係法則之力摹刻其上,小傢夥天生親近土之法則,雖然隻是地係大地法則之力的一個分支,卻也足夠他受用一生。許陽不介意留一段機緣,緣法一事,誰能說得清楚呢?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又見到了小胖子。滿臉沮喪的小胖子不是一個人來的,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婦人。小胖子怯生生叫了聲老許,便縮在了婦人身後,侷促地抓著婦人衣衫的一角。婦人撲通一聲跪在當地,哭哭啼啼說明瞭來意。
原來小胖子一路顯擺地跑回家,恰巧被自己的父親撞見,男人隨手接過木雕,嘴上說著要給綁上絲線掛在身上纔不會掉,直到第二天才發覺出了問題。
醒來的婦人看著自家男人攥著小斧子就那麼呆頻刈諛牽謊圓環ⅲ故且灰刮疵摺?晌蘼鄹救嗽趺唇謝劍詞賈瘴薹ɑ叫涯腥恕Ⅻbr/>許陽不由苦笑,無心插柳的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索性告訴婦人直接回去等,至於能得到多大機緣,一切看命了。
婦人是一步三回頭走的,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可她更願意相信這個年輕的掌櫃的說的,這是件好事。
畢竟,當你無力改變一件事的時候,你更願意相信關於這件事有利自己的訊息,這便是人心。
一股磅礴浩瀚的氣息忽然沖天而起,直衝雲霄,最終冇入迷霧重重的虛空。小酒館後院的上空,風雲激盪,久久不散。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聚集,想要一探究竟,可那裡彷彿有層層迷霧包裹,縱使強大的神念也難以寸進,如陷沼澤。
小胖子的父親足足過了七天纔出現。龍驤虎步的壯漢從長街走來,滿滿的壓迫感,越是靠近小酒館,氣息卻越是平和,走到許陽的躺椅處,壯漢躬身施禮,久久不肯起身。
壯漢身後跟著一群人,有壯漢的熟識,也有純粹湊熱鬨的。許陽終是率先開口,望著木訥的漢子道:“你也不必過於拘謹,造化這個東西很難說,該是你的躲都躲不掉。至於能走多遠,全靠你自己去領悟。”
壯漢這纔開口:“多謝先生賜我機緣。”許陽笑了,直言不諱道:“若是有心,便再強些,倒是也能多殺兩個敵人。”“曉得了。”
許陽不再搭話,似是沉睡過去,火煒在一旁幫著輕輕捋了捋些許淩亂的髮絲,指尖所及之處,空間顫抖,似是隨時會碎裂掉一般。
人群逐漸散去,又一股強大無匹的氣息再次沖天而起,依舊是小酒館的後院,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氣息。眾人遠遠望著半空那激盪變幻的白雲,再看看大柳樹下那個看起來病懨懨的掌櫃的,似是明白些什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掌櫃的身旁除了一身紅衣的老闆娘,又多了一個年輕的後生。
那後生生得白白嫩嫩的,俊俏得緊,喜歡穿一身寬大的月白長袍,隻是不知怎的卻是滿頭銀髮,看起來異於常人。年輕的後生對掌櫃的執晚輩禮,自他出現後,老闆娘倒是輕鬆了許多,端茶倒水基本上插不上手了。哦,聽掌櫃的叫他名字,好像叫許喆。
除此之外,還有一匹黑馬也開始整日圍著三人轉悠,明明是一匹馬,可眾人總是能看見他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圍著掌櫃的轉悠,扭頭望向許喆的時候,又因為嫉妒變得麵目全非。
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自打有了那實力莫名其妙暴漲的壯漢出現後,背後的秘密轉眼便被扒了個精光。不過倒是冇人敢打壯漢的主意,畢竟現在的壯漢已經混成了三花甲士,另外,也要顧及小酒館掌櫃的態度。
於是,大柳樹四周圍滿了人,顧及掌櫃的病懨懨的身體,都遠遠地看著。倒是一幫小傢夥無所顧忌,該玩玩該鬨鬨,當然後麵也少不了有家大人殷切的目光。
就算是不會走路的娃子,被婦人抱著經過也要偷偷掐把大腿,萬一孩子哭聲響亮、天賦異稟,被許掌櫃看中呢!
許陽對此倒是不反感,紅塵萬象,不正是自己心之所繫嘛!人間煙火正濃,紅塵逐浪,纔不會失了本心。
隔三岔五,總有那麼幾個幸運兒得到垂青,歡歡喜喜抱著離開。
眾人熱情更高了,誰知道下一個幸運兒會不會是自己呢?隻要希望還在,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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