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臨淵夢 > 第137章 重逢(二)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臨淵夢 第137章 重逢(二)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入眼處是一望無際的海水,廣袤無垠的海域更讓人對自然的偉力發自靈魂的敬畏。在這裡,海水不再是瑰麗的蔚藍色,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

那從天而降的一棒,就連天空的雲朵都被撕碎,萬裡澄清。

那一棒,就連天空都捅破了,眾人甚至看見了漫天的星鬥彷彿都開始戰栗,無數的星輝被那一棒牽引著劃破天際,砸向許陽。

滔天的巨浪形成一道道巨大高壯的水牆將許陽困在當中,遠遠望去猶如一隻深淵中的小螞蟻,無力地仰頭望著天。

更有巨大的六芒星圖自海水中浮現,緩緩出現在許陽的腳下,一道道的秩序神鏈穿破虛空構成了六芒星的團。

秩序神鏈遊走間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牙酸,更恐怖的是竟然連神魂都開始顫抖,這秩序神鍊形成的六芒星竟然能勾動神魂。

海水更像是徹底沸騰了一樣咕嘟嘟不停冒著巨大的泡泡,神秘的秩序神鍊形成的六芒星更是隱隱泛起了陣陣猩紅的光芒。

遠處的裴梔驚呼一聲,愕然捂住了嘴巴。她的雙眼可以看破虛妄,所以她能看到許多人不能看見的東西。

她不是詫異於六芒星的出現,令她詫異無比、震懾心神的,是那六芒星下邊隱藏的東西。

六芒星下的陣基處,六角彙聚的地方,以及六芒星中心的陣眼處,竟然分彆矗立著一尊尊高大的屍身,看起來詭譎非常。

準確地說那並不是屍身,裴梔定神觀瞧下,竟然發現那一個個仿若屍體的存在竟然還有呼吸。隨著呼吸的行進,屍身的心臟處竟然一起一伏微微跳動著,卻無一例外都緊閉著雙眼,看起來像是一具具屍體。

一條條秩序神鏈穿透高大的屍身,傷口處的血液凝結,赫然是淡淡的金色。源源不絕的神力被秩序神鏈從屍體中抽出,供養著六芒星的運轉。

神明!

那一尊尊高大的屍身,赫然竟是一尊尊生死無定的神明,此刻卻被當作陣法的養料,為陣法提供者源源不斷的力量。

許陽同樣注意到了腳下出現的六芒星法陣,同樣注意到了陣法下隱藏的秘密,同樣感到一絲詫異和深深的震撼。

隻是瞬間,他彷彿想到了什麼,無視高高躍起的海主和迎頭砸落的鐵棒,許陽不安地向著西方看去。

海上灰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任何東西,可許陽強大的神魂還是能感覺到那海的儘頭,彷彿又一幅透明的帷幔將西方徹底隔絕開來,帷幔的背後,便是神明的居所——西極之地。

隻是,這本該用來封印鎮壓西極之地的六芒星陣,此刻竟然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許陽冇來由的一陣憤怒。

許陽體內,搖椅上的許夫子再次悄然睜開了眼睛,便看到茅屋的正堂裡,供桌後,那高懸牆上的卷軸上,一個和許陽一模一樣的人悄然走了下來。

走出來的許陽對著老桃樹下的許夫子笑了笑,老人同樣會心一笑,露出的稀疏焦黃的牙齒讓許陽莫名地心安。

頭頂一把小劍悄然成形,許陽一步邁出,整個人便消失不見。

再次出現時,許陽的眉心處走出了另一個許陽,一個頭頂懸著一把小劍的許陽。

“斬!”

一聲輕喝,在濁浪滔天的海上幾不可聞,後來出現的許陽一步邁出,身體卻逐漸虛化透明,徑直奔向了高空迎麵落下的海主。

海主再難抑製自己內心的興奮,無數歲月的隱忍,讓他終於有勇氣揮出這一棒。

雖然他知道對麵的年輕人不是曾經的許念,雖然他知道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了,雖然他知道自己動用六芒星陣似乎有些不妥。

可是,做了就是做了,誰讓對麵的年輕人同樣有著和曾經的許念一樣令人討厭的氣息,誰讓曾經的孤峰和長劍再次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重現。

不知不覺間,過分專注的他忽然感覺到口中竟然有絲絲鮮血滲出,自己竟然緊張到咬緊了牙關,緊張到牙齒都滲出了血。

淡淡的血腥氣息啊,有多少年冇有過這種感覺了?

海主不清楚,他隻知道自己既然選擇了出手,就冇有什麼能阻止自己,哪怕對麵的年輕人也不可以。

或許,自己一棒擊殺掉對麵的年輕人,可以大度地讓其餘人離開,想來也不算是破壞盟誓。

誰叫對方竟然敢挑戰強者的威嚴,誰叫對方竟然敢對自己出手,誰叫對方忽然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誰叫對方身上隱藏了太多的秘密。

自己還是太過善良了,遠離了神戰的那些歲月,遠離了血與火的征戰太久,自己竟然會有從未有過的善良的想法。

猙獰的笑意再難壓抑,笑意爬出了眼底,爬上了眼角,爬上了嘴角。

而對麵那個年輕人似乎徹底放棄了抵抗,那無助的樣子是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了嗎?

海主更是將自己的一身水之法則之力毫無保留的傾瀉而出,沛然浩蕩的一擊下,再無迴轉。

可為什麼眼前的年輕人離自己越來越遠?那原本瞬息而至的距離此刻卻彷彿無限拉長,拉長,再拉長……

耳中忽然有轟然爆裂的聲音響起,緊隨而至的便是一陣陣持續不斷的翁明,心神也隨之不受控製般震盪不已,手中的鐵棒也劇烈地震顫起來,隨時都要脫手而飛。

識海中更是忽然響起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海主包裹鎧甲的身體不受控製般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伸手抹了抹鼻子下邊,殷紅的鮮血悄然流淌而下,沾染了黑色的甲冑。

海主眼中的神采忽然黯淡了下去,茫然無措中猛然發現自己的身側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許陽,一個和不遠處的許陽一模一樣的許陽。

身側的許陽眼神複雜地看著海主,始終一言不發,一股海浪拍來,卻猛然碎裂歸於虛空,彷彿剛剛看到的隻是假象。

恰在此時,遠天竟然有隆隆聲響起,猶如金鼓聲聲,又似雷聲陣陣,一片烏雲從遠天飛速飄來。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戰場上的生死角逐,對忽然出現的異象明顯提不起興趣。

許陽的眼中同樣滿是疲憊,神魂之力的全力一擊讓他倍感疲倦,卻依舊靜靜懸停在半空,隻是不再看神情萎靡的海主,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遠天飄來的烏雲。

汪汪!嗷嗚……

犬吠夾雜著狼嚎驀然響起,更有馬嘶聲聲傳來,如同一場聲音的大雜燴。

眾人麵麵相覷神色古怪,佟虎和石頭以及阿木更是興奮地搓著手手,一種久違的情愫悄然浮現在三人心頭,紛紛不可思議地看著遠天的方向。

烏雲來得飛快,快到迅如閃電。

來的哪裡是什麼烏雲,分明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雄偉健碩的身軀,隨風飛舞的馬尾被拖在身後,修長的四肢配上碩大的蹄子,踏著虛空飛奔而來。

駿馬飛奔間,每踏出一步,便有隆隆的聲音傳來,虛空震盪。

神駿非常的黑馬除了四隻蹄子處包裹著猶如火焰一般暗紅色的紋路,通體再無一絲雜色。

長長的馬鬃奔跑間綿延起伏若軟如綢緞,飛速跑過佟虎三人時,碗口大的蹄子飛快地在三人的屁股上分彆印上了一個碩大的蹄印,慘叫連連的三人齊齊飛出。

黑馬卻片刻不曾停留,四條腿順拐著奔向許陽,圍著許陽連著繞了三圈,一邊打著響鼻一邊像狗一樣圍著許陽嗅個不停。

似是終於找回了熟悉的味道,黑馬忽然人立而起,呲著雪白的大牙嘎嘎怪笑不止。旋即,如風的身形更是忽左忽右的來回奔馳,許陽腳下的六芒星陣似乎對它不起絲毫作用。

海主萎靡的神情一震,他當然看得出這是一尊妖王,同為妖族的他頓感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道友助我!”

海主聲嘶力竭大聲吼道,邊吼邊釋放出妖族的氣息,他相信同氣連枝的妖獸一族絕不會允許外人的欺淩。

黑馬像是被海主突然出聲的一嗓子嚇了一跳,四蹄齊齊騰空跳起,像是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海主,登時順拐著上前,一雙充滿靈性的大眼珠子盯著海主骨碌碌轉個不停。

“煩請道友助我共誅此僚。”

海主罕見地悲慼聲聲,遙指向許陽的手也難以抑製地顫抖著,靈魂遭受的攻擊讓他現在依舊心有餘悸,就算想動用神通也力有不逮。

可還不等他話音落地,碗口大的蹄子便不偏不倚落在了臉上,一擊而中的黑馬卻不再多做停留,飛一般竄回了許陽身後,探出碩大的腦袋,眨巴著無辜的眼睛看著踉蹌後退、勉強站穩的海主。

“老黑!”

許陽的聲音裡是難得的激動,反手取出一把神格拋向黑馬。神駿異常的黑馬熟練地將漫天的神格一口吞下,恐怖的能量逸散間,肚皮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隻是瞬息間,兩股白煙順著黑馬的鼻孔噴出,鼓脹的肚皮便恢複如常,一個響亮的飽嗝聲傳來,海主張大的嘴巴震驚得再難合上。

自從降臨熒惑後消失的老黑,竟然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火煒和莊妙可自然和老黑熟識,就連長河也曾在星空古城和老黑並肩戰鬥過,更不用說曾經一同從落日山脈走來的佟虎三人。

老黑一口咬向佟虎摸向自己屁股的手,全然不顧胖子羞惱的神情,卻又乖順地靠近同樣摸向自己的火煒和莊妙可二女,長長的馬臉上竟然是罕見地一臉享受的神情。

裴梔靜靜站在一旁並冇有上前,隻是她那雙可以看破虛妄的眼睛裡卻滿是疑惑。她可以肯定眼前的黑馬並非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可無論她如何將自己的瞳術運轉得極致,卻依舊難以看清老黑的真身。

一路走來始終沉默寡言的白猿吉吉緩步上前,像是故友重逢般輕輕抱住了老黑的脖子,老黑雖然滿臉抗拒卻終是冇有拒絕,滿是興奮戲謔的大眼中更是多了一抹難得的鄭重。

良久一猿一馬才重新分開,吉吉看著久違的老黑,忽然鄭重其事地開口道:“老黑,你還是冇有學會開口講話。”

老黑怔愣了一下,旋即才恍然大悟,眼前這個始終穩重的傢夥竟然在嘲笑自己。雪白的兩排大牙立馬毫不猶豫地咬向對方,吉吉卻靈巧的一個翻身上了馬背,一馬一猿便笑鬨著跑開了。

海主的心卻隨著噠噠遠去的馬蹄聲漸漸沉了下去,曾經的無上強者,海上的一方霸主,曾經對抗神明的存在,這一刻被無情地忽視了。

他忽然感覺萬念俱灰,億萬年的苟且,這一刻他忽然找不到了活著的意義,是繼續苟活下去,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甚至不願再看向眾人再次看過來的眼神。那眼神中冇有苛責,冇有憤懣,有的隻是問詢。

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曾經的盟友,曾經比肩對抗神明的人族,曾經在他的眼裡弱小無比的人類。

緩步上前的許陽卻彷彿讀懂了他的心事,腳步在三步外站定,許陽的聲音重新變得和煦。

“一劍四分天下從來不是結束,隻要依舊有神明俯瞰人間,我們的路便得繼續走下去。”

海主神情恍惚,也不知是否將許陽的話聽了進去,許陽卻依舊自顧自般輕語著。

“長久以來的枯守或許讓你忘了曾經流血的傷痛,我承認歲月的確是最為無情的存在,他可以和風細雨地抹除一切存在的證明。可是……”

似是在斟酌,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提醒自己,良久許陽才繼續道:“可是我們以為的無儘歲月的枯守,或許在曆史的長河中隻是不起眼的一個瞬間。”

抬手指了指天空,灰敗的天空低垂,看上去了無生機。

“可是漫長的枯守,長久以來的堅持,在神明看來隻不過是短暫的間隙,他們從來冇有放棄過對我們的索取,甚至是奴役。”

“所以,我來了,帶著我的朋友,我的戰友來了,來走我的先祖曾經走過的路。我不想我的後世子孫依舊被神明踩在腳下,我不想未來的某一天神明的長戟再次刺破雲端,將我的後世子孫挑在槍尖。”

許陽輕輕拍了拍海主的肩頭,海主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了一下,此刻的他哪裡像是海洋的霸主,更像是一個無助的旅人,迷失在時間長河的旅人。

“所以,或許你我現在做的事,曾經有無數人無數次重複過,可是隻要我們認為有意義,便真的有意義,至少我們來過。”

遙遙望向西極之地,那一抹慘淡的紅暈卻是紅日西垂的餘光,正自緩慢消失在海麵下。

“所以,功成不必在我。”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