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120章 七日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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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人絕望的,從來不是什麼艱難險阻,從來不是什麼苦難困頓,從來不是什麼霜刀冰劍,也從來不是謾罵、詆譭和中傷……
讓人絕望的,是無論你怎麼努力,無論你怎麼堅持,無論你怎麼抗爭,都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光亮。
就像現在的許陽。
陪著他的隻有腳下的漫漫長路,那一級級彷彿永遠看不到儘頭的石階,那每踏足一級石階都驟然加深的**和靈魂的雙重摺磨。
陪著他的,隻有身後石階上曾經的過去留下的道道時間的剪影,重複著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動作。
陪著他的,是除此以外無邊無儘的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許陽竭力讓自己保持住最後一絲的清明,這最後的一絲清明固執地不斷提醒他,他還是一個活人。
或許,希望就在下一個石階。許陽如是想著,雖然每一次嘗試新的石階依舊是痛苦的折磨,身體和靈魂似乎隨時都可能瓦解,或許下一步就會灰飛煙滅。
他既要保持意識清醒,又要時刻用不斷地希望變成的謊言去麻木這絲清明。再堅持一下,或許下一步就好了。
或許,下一步就會有希望出現了。
第六十級,他如是告訴自己。
第七十級,他再次如是對自己說。
第八十級,……
第九十級……
許陽就像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一個被好奇的孩子肢解的破布娃娃。他的眼神不再清亮,他的腰脊不再挺直。
明明他感覺自己吐出口中最後一口氣就不會再醒來,偏偏總有一股氣源源不斷,就那麼吊著他殘存的生命。
他的靈魂近乎破破爛爛,卻依舊敏銳,他甚至能通過自己破破爛爛的靈魂看清自己現在的慘狀。或許,這本身就是一條不歸路,循環往複不止。
他的肉身同樣看起來隻是略微消瘦些許,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副身體似乎隨時都會拋棄自己化作塵埃,那是一種行屍走肉般的感覺,讓他感覺陌生。
他忘了時間,忘了身處何處,忘了過往的曾經,忘了太多太多……
隻是他的希望依舊冇有破滅,縱使那希望猶如暴風驟雨中的一點燭火,卻始終不曾真正地熄滅。
無數次他舉起手,隻要兩根手指就可以輕鬆捏碎自己的咽喉。他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如此期待死亡,而死亡在這一刻似乎都是一種幸福。
可是,無數次舉起的手又無數次被放下。他不能,不是他畏懼,不是他害怕死亡,隻因為那腕間一抹紅色。
紅繩編織的同心結纏繞在腕間,那是火煒送給他的禮物,那是他們共同過往的見證,也是此刻支撐著他堅持下去的希望。
紅繩隻是普通的紅繩,不普通的是紅繩寄托的思念和祝福。
渾身汗漬和體內排出的汙濁儘管已經將紅色的同心結染得汙濁不堪,可在許陽的眼裡依舊紅得耀眼。
再堅持一下,最後一下就好。
許陽掙紮著邁向下一級石階,邁向第九十八級石階。
冇有淒厲的嘶吼,隻有幾聲嗚咽,猶如野獸垂死前的悲鳴,猶如枯葉飛離枝頭的蕭瑟,猶如野草被火焰舔舐後發出的細微的嗶啵聲……
許陽的身體如同驕陽下的雪人,緩緩地,緩緩地向下倒去,蜷縮成一團,靜靜地癱倒在第九十八級石階上,久久冇有動靜。
輕輕地,有風吹來,吹起臉上一縷早已混合了汗水和汙濁的長髮,卻無論如何也叫不醒似是沉沉睡去的人。
許陽茫然地看著四周陌生的一切,無數記憶的片段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重現,一切看起來無比的真實卻又如虛似幻。
他想要伸手抓住眼前飄過的零星的碎片,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所有抓在手中的一切,就好像滴入沙漠的一滴水,來過,卻轉瞬便了無痕跡。
一襲紅色的衣裙從眼前走過,許陽的心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痛得透徹心扉,痛得無以複加。他努力想要看清那一襲紅衣的容貌,卻發現總是彷彿隔著重重的迷霧。
他竭儘全力地想要伸手拉住眼前的人,卻發現入手處一片虛無,那明明真實無比的存在卻似乎鏡花水月一般不可捉摸。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一襲紅衣忽然之間片片碎裂,終於在層層迷霧中一張似曾相識的臉看向自己。女子的唇翕動著,卻怎麼也聽不見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於是,心臟似乎被捏碎了一般疼痛。
許陽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瀕死的魚,竭力張開嘴巴想要飲一口清爽甘洌的水,卻發現隻有酷日當空。
許陽掙紮著,努力著,他不想放棄,哪怕隻有一絲希望。
可無論他怎麼掙紮,卻無力阻止那一襲紅衣片片碎裂,碎裂的碎片又不斷湮滅。
他想用怒吼以發泄胸中的憤懣,卻發現此刻哪怕是發出聲音都似乎成了一種奢望,張得大大的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許陽都冇有發現,一滴淚悄然從眼角滴落。腕間忽然傳來如灼燒般的疼痛,那疼痛似乎在提醒他,醒一醒,你還有希望。
第九十八級台階。
那癱軟如泥的身軀似乎聳動了一下。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掌緩緩伸出按住了地麵,風擺荷葉般的身體慢慢地抖動著,卻終於艱難地緩緩站了起來。
滿頭的黑髮早已失去了光澤,猶如枯燥的野草般貼服在頭皮上。那雙眼睛早已冇有了活人該有的哪怕一絲的神采,空洞的眼白占據了大半,僵硬得哪怕轉動一下都力有不逮。雙唇嚴重缺水導致乾癟得冇有一絲血色,就連簡單的閉合都做不到,可以直觀地看見兩排慘白的牙齒緊緊咬合在一起。
猶如破舊的封箱拉動的聲音響起,卻是那一具近乎殘破的肉身發出的聲音。他似乎在笑,隻是那笑聲猶如厲鬼的抽噎。
一絲清明始終不滅。
許陽回頭望去,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走過的第一級台階,一直到現在的第九十八級。
我真的要死了嗎?都說人死前會有過往重現,難道就是現在這樣嗎?許陽不知道,他隻知道,哪怕自己就算死了,也要最後看一眼火煒,看一眼心心念唸的女人。
不知怎麼的,許陽忽然想起了黑水小鎮。忽然想起了黑水小鎮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那毛茸茸的草啊,風一吹便搖啊搖,討好般的向著發現他的人不斷地搖,搖得人心裡發慌。
如果我死了,就讓我變成一株狗尾草吧!如果火煒能過來看我一眼,我也對著她搖啊搖。嗬嗬,如果她能低下頭來,我一定趁機親她的臉一下。嗬嗬。
許陽嗬嗬地笑了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就是想笑,傻嗬嗬地笑。終於要結束了呀,也冇什麼大不了嘛。
許陽搖搖晃晃地穩住身形,腳下的石階忽然變得搖擺不定。管他呢!
許陽一步邁出,第九十九級石階。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許陽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想起了太多的人,想起了太多的事。
夢裡自己好像要死了,那種生與死邊緣徘徊的感覺至今仍舊曆曆在目,就像真實經曆過的一樣。
許陽心有餘悸的打量了一下自己周身,一切冇有什麼不同,甚至連身上的袍子都乾淨清爽依舊。
真的隻是夢境嗎?許陽不知道,甚至不確定。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此刻的他身上彷彿充滿了無窮的力量,他的神魂似乎較之以前強大了數倍,就連曾經壓製很久的歸一境的壁壘都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怎麼就糊裡糊塗地踏入了返虛境。
驀然回首,九十八道人影分列在九十八級石階上。原本各自重複著相同動作的人影忽然齊刷刷停止了動作,紛紛將目光看向自己,看向九十九級台階上的自己。
道道身影目光如炬,就那麼直勾勾盯著自己。許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忽然天地間彷彿再冇有了一絲聲響,兩耳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隻有類似嗡鳴的聲響不知從何處響起。
忽然,第一級台階的許陽動了,他就那麼一步邁出,直奔九十九級石階的許陽。忽然如清風拂麵,許陽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好像多了些什麼。
還來不及細想,第二級,第三級,第四級……
一道道身影一步邁出,直奔第九十九級石階,直奔石階上的許陽。
起先是一陣陣的酥麻和燥熱,到最後,熾熱膨脹的感覺包圍了許陽。許陽看著緩緩抬起的雙手,無儘的力量彷彿隨時可以爆發出來,一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可以隻手屠神。
這是什麼?這就是掌控力量的感覺嗎?
許陽感覺自己簡直如同脫胎換骨一樣,彷彿隻是一瞬間,所有修行路上曾經存在的桎梏彷彿都消失不見了,更上層樓的他感覺自己可以看得更遠了。
可記憶裡曾經的經曆依舊曆曆在目,那是他走過的來時路。現在的他可以坦然回首,卻依舊不免心神激盪。
那走過的每一級石階,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對自身極限的挑戰,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會有勇氣一步步走過來,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他不認為再次重走會做得比第一次更好,就像過去的無法重來一樣。
所有的曾經的虛影終於全部彙入到許陽的身軀裡,許陽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手掌翻覆著,許陽看了一遍又一遍。
曾經走過的石階忽然消失不見了,驀然驚醒的許陽發現自己赫然麵對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如此的熟悉,隻不過天上的一輪明月從自己的右邊換到了左邊。
四十九級石階處分開的岔路內,哢哢的聲響猶如磨盤轉動,一聲淒厲的慘叫傳出,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卻隻在呼吸之間變成了精純的天地靈氣,重新歸於天地。
錯覺嗎?許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忽然會有莫名其妙的片段浮現,應該是走過的路太過疲倦產生的錯覺吧!
可身後如芒在背的感覺又是什麼?
許陽緩緩轉過身,最先看到的是那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起的丹鳳眼竟然似乎有光華吞吐,許陽忽然感覺自己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自己竟然毫無秘密可言。
“好了,你等的人終於來了。”
許陽側目望過去,熊弼鬱悶地轉過頭,不再去看一直堅守的裴梔。
剛剛出現的許陽讓他有了生吞蒼蠅的噁心感,整整七天,所有人等了七天,就為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赤狐緩緩貼近熊弼耳語了兩句,熊弼霍然轉身,一雙熊眼死死地瞪著許陽,眼裡滿是驚駭。
熊弼一點也冇有覺得自己有任何的失態,如果一切都是真的,真如赤狐所說的那樣,相信這個資訊放出去,足以讓很多人失態。
赤狐同樣是一尊化形大妖,他的本體是一隻狐狸。他不僅繼承了狐狸一族原有的聰明和狡黠,博聞強識更是赤狐在妖族舉足輕重的原因之一。
他隻是善意地提醒了一下熊弼,萬年以來,還冇有人能堅持待滿七天從那座山裡走出來。能夠堅持七天走出來的,一定經曆了完整的試煉。
或許許陽不熟悉,可但凡瞭解雲天宮試煉的,冇有人不清楚入門的七天試煉意味著什麼。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許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靦腆地衝著眾人笑了笑。
從心底,他是不屑於把自己曆經的磨難當成談資廣而告之的,他始終認為那是一段不夠光彩的過去。
熊弼和赤狐暗自心裡狠狠啐了一口,無形裝叉最是要命。
裴梔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眼前的男人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七天的堅守也幾乎耗儘了她的耐心,她甚至都不相信會有人能在試煉中堅持滿七天。
兩條修長、筆直、勻稱得勾魂攝魄的大長腿交錯著,隻是幾步走到了近前,裴梔仰著臉望著一臉靦腆的許陽,微微上揚的嘴角預示著此刻的女子心情不錯。
可許陽是什麼人?
兩條大長腿走過的幾步,幾乎要把許陽的腦漿子攪和成了漿糊,再對上裴梔直勾勾的眼神,許陽忽然感覺曾經經曆的最殘酷的試煉都不算什麼了。
遊離的雙眼看向哪都好,就是不敢對上裴梔的一雙丹鳳眼,更彆提眼前的女子吐氣如蘭,那若有若無的香氣許陽聞起來簡直就如同最致命的毒藥。
許陽故作輕鬆地轉過頭不去看眼前的女子,他的眼神掃過眾人,也掃過了眼前巍峨高聳的宮殿。
雲霧繚繞中,雲天宮三個大字赫然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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