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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夢 第103章 摹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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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是虛幻,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實。許陽茫然四顧,他總覺得自己要做點什麼,結束這一切。

他並不懼怕死亡,可也並不喜歡死亡。死亡總能帶走許多東西,而那些恰恰是依依不捨的。

許陽呆立半空,緩緩閉上雙眼,努力去感受那通天巨樹的存在。或許,一切的答案都在那裡,隻需要找到他。有時候,眼睛見到的或許會欺騙你,可靈魂不會,他總能在雜亂無章中創造秩序,尋找那稍縱即逝的一瞬間。

四周的一切聲音似乎都在逐漸遠去,震耳欲聾的殺伐之聲忽然變得逐漸安靜,許陽甚至可以感覺通天巨樹的虛影逐漸地開始凝實,取代殺伐之聲的是逐漸清晰的沙沙的樹葉聲響。

許陽的身體卻逐漸開始變得虛幻、透明,陣陣微風吹過,更是扯得許陽逐漸虛幻的身形開始扭曲變形,彷彿周身開始化作淡淡的輕煙,隨時都可能消散於無形。

許陽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不可預見的磅礴沛然的壓力下,靈魂不斷被壓縮,似乎隨時都會龜裂。

觸及靈魂的疼痛幾乎令人暈厥,許陽卻似乎甘之如飴,依舊神態平和,彷彿那靈魂的劇痛和自己毫不相乾。

光陰流逝卻似乎毫無蹤跡可循,不知過了多久。一刻?一天?還是一年?冇有人知道,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義。緊閉的雙眼似乎同時擋住了歲月的侵襲。

又有風吹過,吹動那髮絲拂過臉龐,許陽知道自己還活著。緩緩睜開雙眼,舉目四顧,依舊是漫天的殺伐,依舊是山河破碎。神明依舊源源不斷地降臨,前赴後繼。人族和巨人、妖族依舊義無反顧地衝殺著,誓要搏出一個未來。

一隻細長的巨大豎瞳忽然出現在巨樹的華蓋之中,刺破重重雲霧,緩慢地鎖定了許陽,妖冶而興奮的光芒閃耀其間。

“跪下,臣服於我,奉上你的靈魂,頌唱吾之真名!”恢宏浩大的聲音忽然在許陽的靈魂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重重敲擊在許陽的靈魂之上,許陽的雙眼和雙耳忽然有絲絲鮮血流出。

許陽卻忽然笑了,靈魂終於掙脫了枷鎖,整個人隨著意念緩緩升空,漸漸與那詭異的巨大豎瞳齊平,不顧對方流露出的憤怒和不解,緩緩開口道:“你怕了?既然能斬你一次,就能再斬你。”

豎瞳似乎笑了,任誰都能看出那是譏笑。“無儘歲月前的一斬的確足夠經驗,可那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靈魂的重創再次降臨,來得比上一次更加洶湧。

許陽忽然笑了,笑得肆意而癲狂,對方終究還是怕了。一點靈光似乎跨越無儘歲月而來,許陽並指如劍,望著詭異的豎瞳和他背後巨大的樹影,揮手斬出。

巨大的豎瞳忽然被恐懼占滿,似乎是發出了不甘的怒吼,卻是絲毫不能影響到許陽了。巨樹的華蓋隨著許陽的劍指劃過緩緩傾斜著滑落塵埃,終歸化作漫天的螢光飛散,不斷降臨的神明瞬間化作飛灰。

恍惚間,曆史似乎在某一刻重疊。不同的是,年輕的一張臉再冇有了滿臉的血汙,再冇有了滿眼的絕望,再冇有了不甘。

六角形的屋子依舊如故,可許陽知道這不是原來的屋子,地板上冇有了刻痕,即使牆上的窗看起來依舊如故,可許陽分明感覺房間莫名地變得小了些許。

一道光就那麼突兀地停留在房間的中間,如同一根柱子,連接了地板和房頂。似是虛幻,但又分外的真實。許陽揮了揮手掃過光柱,那一瞬間穿梭而過的感覺,分明是如墜泥沼的感覺。

仔細看了看,地麵上什麼都冇有,光柱似乎就那麼憑空出現的,直直地連接了地板和房間的屋頂。與其說是光柱,不如說是房間中間矗立的一根柱子。

許陽眨了眨眼,地麵上光柱籠罩的地方,一個枝繁葉茂的樹狀的圖案赫然呈現,隻是光暈奪走了太多的目光,以至於許陽第一時間忽視了他的存在。

許陽不是第一次看見那個圖案,那個曾經數次出現在阿木眉心的圖案,那個被巨人奉為圖騰的圖案。那是通天神木,即使遠遠望去,依舊能讓人心旌盪漾。

胡亂擦了把臉,手上赫然有未曾乾涸的血跡塗滿了手掌,那隱隱傳來的血腥的味道,似是在訴說著曾經的萬分驚險。

鬼使神差的,許陽笑嗬嗬地舉起左手,拇指和小指向內彎曲,餘下三指並排,掌心向內按住了眉心,緩緩閉上雙眼。俄而,緩慢睜開雙眼,滿目清明。

許陽幾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接下來的環節,腳踏實地的瞬間讓他回想起自己分明在樓閣之中,隻是這樓閣似乎隱藏了太多的秘密。

摘星樓嗎?手握日月摘星辰嗎?還真是有夠無聊。修仙,最樸素的追求不應該是讓自己活得久一點嗎?這樣纔有機會、有時間去嘗試溝通天地法則,走出屬於自己的路,至於摘星,嗬,除了裝,有個卵用!

最後嘗試著抓了一把光柱,點點螢光在掌指間流轉,隻是須臾間,便化作了漫天的流螢,手中空空如也。果然如此。

許陽抬腳,整個人站在那光柱中,腳下巨樹的剪影似乎捕捉到了生命的體征,瞬間活了過來。絲絲熱意穿過靴底,澎湃洶湧的能量瞬間裹挾住了許陽,卻又驀地收縮成一個圓點,終是消失不見了。

蒼莽蔥鬱的山嶺像是一條蟄伏的巨龍,許陽就像是站在巨龍身側的一隻小小的螞蟻。小螞蟻的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石窟,石窟向內凹陷足足七尺,光滑的石壁似乎經過了無儘歲月的打磨,光可鑒人。

舉目四望,一切陌生又熟悉,許陽一時難以分辨,是不是自己的神魂曾經暢遊天地來到過這兒。來過嗎?好像有過吧,否則為何這蟄伏的山嶺看起來似曾相識。來過嗎?不曾有過吧,否則為何遍尋記憶,也難以找到對應的存在。

石窟依山而建,準確地說應該是依山而成,不見絲毫人工雕琢的痕跡。鬱鬱蔥蔥的山嶺中,石窟更像是巨龍的身上忽然變異的一片鱗片,失去了原來本應有的色彩,於那一抹綠色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塊灰褐色的斑點。

石窟向內凹陷七尺,想來也是個絕佳的遮風避雨的場所。可目之所及,上幾可近滄溟,下方是無儘深淵,尋常人斷難發現的。

石窟四壁光滑異常,尤其正麵的石壁幾乎光可鑒人。許陽怔愣了良久,實在想不到會是這一番景象。不過存在即道,必然有著他存在的道理。摸索著向前,全然不顧身後空山不時傳來的聲聲猿啼鳥鳴。

入手處光滑異常,冰涼沁骨,卻絲毫不見任何異樣。思忖片刻,許陽又循著來路緩緩後退,眼睛卻是一順不順地盯著那光可鑒人的石壁。

終於,一抹光和視線交叉,石壁上驀然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身姿挺拔的背影。髮髻高挽,盤膝而坐的背影像是被鐫刻在石壁上一樣,隱約間,似乎要對後來人講述著什麼。

許陽忽然想到剛剛指尖觸摸回饋的感覺出在了哪,石壁上的影子分明存在,卻需要耐心揣摩才能窺見。影像身側,三個蠅頭小字幾不可見,若非許陽目力超群,斷然不會注意到那分明是“問真我”三個字。

真我麼?許陽忽然神遊物外,忽然想到了子非魚,那小子整日裡戴個麵具,也不知啥時候得見真我。

日升日落,雲生雲滅。許陽枯坐石壁前已經不知道許久時光,隻是那微垂的頭顱和破敗的衣衫,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斷絕了生機,一動不動。偶有山風吹過,那一身灰布長袍便有幾片隨著山風飛舞起來,似蝴蝶般漫天飛舞。

日升日落間,那枯坐的身形逐漸被拉長,影子出現在石壁虛影的左邊;落日西沉,影子又出現在石壁虛影的右邊。更多的時候,兩個影子完全重疊。影子似乎也有了生命,似是時刻都在和那石壁的摹刻竊竊私語。

紅翅旋壁雀好奇地探出小小的腦袋,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尊石雕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自家門前,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端坐著,巋然不動。

是那個石中的怪人的朋友嗎?雀兒不確定,可也無法忍受每每出巢都對上一張木然的臉,於是它決定今天一定要問個明白。

雀兒呼扇著翅膀,徑直飛向了石壁,強壯的爪子即使在光滑的石壁上也能找到駐足點,堅硬且強壯的喙對著石壁上的虛影的腦袋開始了嗒嗒嗒的啄磕。許陽的思緒被有節奏的啄磕聲拉了回來,便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石壁的摹刻忽然動了,一條手臂從隱藏處忽地伸出,撓了撓被雀兒啄過的地方,伸出食指托住鳥兒的爪子,紅翅旋壁雀得意的眼神望著許陽,似是無聲的嘲笑。

摹刻的影像忽然動了,許陽有一瞬間的怔愣,影像竟然不可思議地轉過了身子。轉過來的一張臉曾經見過無數次,在夢裡,在柔奴的長河中,那是多麼熟悉的一張臉,那是曾經一劍絕天地通的一張臉——許念。

“小子,既然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足夠強大,那麼讓我告訴你一些事吧。”依舊是那個恣意放蕩不羈的許念,依舊是那個征伐神明的男人慣有的口吻,“第一,守護你的靈魂,不要低頭。第二,不要相信任何神明的謊言,哪怕一個字都不能信。第三……”

石壁的影像忽然扭曲變形,足足過了一盞茶時間,那個摹刻的虛影忽然笑了,笑得多少有點不懷好意,笑得狡黠無比,“第三,彆人無論和你說什麼,都隻不過是參考,凡事遵從本心。”

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片刻後那摹刻的虛影終於再次開口道:“後來者,你擁有了足夠的耐心,為了回饋你,我在這留下了一些東西,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希望你走得更遠。”

石壁忽然如同破碎的蛋殼,一道道裂紋驟然浮現,許陽的心裡莫名地一陣痛,他知道他永遠地消失了,再也不會有摹刻存在。摘星樓還是那座摘星樓,可摘星樓已經不是摘星樓了。

眼前的虛妄逐漸破碎,迷霧似是靈蛇一般四散奔逃,轉瞬間許陽重新回到了六角屋子裡。那根光柱逐漸破碎,一點點化作漫天光雨,倏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陽壓製住體內幾乎暴走的山峰,心念動處,大道法則垂墜,不斷沖刷著那座孤峰。許夫子磕了磕菸袋,驀然化作一縷烏光射入草屋內的令牌內。令牌震顫間,忽地出現在孤峰峰頂。

塵埃落定,孤峰似乎徹底沉寂下來。“鎮”和“殺”兩個字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一抹綠色從山腳下開始蔓延,整座孤峰似乎重新有了生命。

歲月之力在指尖流轉,許陽一點一點看著身上的灰布長袍變得嶄新,嘴角一抹得意的笑怎麼都壓抑不住。

屋子的西北角,一抹光忽然從上方傾瀉下來,一……二……三,一道木梯悄然出現,似是等待迎接著來客。許陽仔細數了數,整整七步。

許陽再熟悉不過,那是漫天的星輝糅雜著月光的顏色,照進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閉上眼,他甚至能聽到有風從上麵掠過,那隱約呼嘯的聲音,他曾無數次追逐過。

木梯粗壯且結實,隻是簡單的七步踏步,卻幾乎看不到儘頭的顏色,有的隻是黑色,靜謐的黑,神秘且讓人心生恐懼。一腳踏上去,腳踏實地的感覺真讓人舒服。

許陽回頭望去,遠遠的那扇窗前,一個影子緩慢地流過窗台。許陽不懂卻又明白,那是曾經逝去的過去,雖有無上神力卻無法挽留的過去,終將逝去的過去,不可追。

踏踏沉悶的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走得更高,似乎已經能嗅到吹過的風的味道。那漫天的星光隱約可見,一閃一閃的,似是在眨著眼睛說——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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