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82章 古厝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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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小花。”牛小菊一邊邁著小短腿,一邊衝著小胖子叫個不停,全然不顧小胖子滿臉黑線,低著頭一個勁地向前跑去,路過牛犇的時候還不忘哀怨地望了自己老爹一眼。牛小花,老爹起的這個充滿文藝氣息的名字,看來是註定擺脫不了了。
牛伯自打牛犇出現後,又恢複了自己老仆的職責,隻要有牛犇坐的地方,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坐的,就那麼垂手靜靜侍立在一旁,很有眼力見地不時將兩個人的茶碗重新續上新茶。
大妖牛犇此時更像一位敦厚的長者,一口飲下尚且冒著熱氣的一碗茶,麵露唏噓地望著許陽。哪怕是他,再回想起那段歲月,依舊感到血脈僨張。而許陽也從眼前的大妖口中瞭解了那段不為人知的歲月,那段許念留下的驚鴻一瞥。
牛犇很小的時候,小到比牛小花、牛小菊兄妹二人還要小的時候,就曾不止一次聽父輩提起過那個男人,那個哪怕過了許久的歲月,依然傳說不絕的男人,那個被無上的存在所忌憚的男人。雖然他的存在隻是驚鴻一瞥,可冇有人不知道他的強大。
他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一人一劍走遍了整個天下。也正是因為他,人族才終於有了屬於自己可以棲身的疆域。東疆不算最大的,土地也不是最肥沃的,但卻可以為人類提供一片屬於自己的淨土。他硬是憑著一人一劍,將這天下四分,妖族占據了南域,而西極之地,據說那裡是神明的居所。至於北莽,冇有人知道那裡有什麼,據說那是一處禁地,所有生命的禁區,冇有人能進去後再活著出來過,據說那裡就算是神明也要隕落。
直到有一天,許念消失了,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暗暗慶幸,慶幸那壓在所有種族身上的一座大山消失了。那曾經被他庇護的人族也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冇有一絲一毫訊息流出。隻是有人不經意間提起,那個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雲端七天七夜,終於一劍斬斷了那據說可通天地的巨樹,整個人便消失不見了。
於是所有的關於他的訊息都被有意或者無意掩蓋起來,甚至西極那裡的無上存在開始逐漸用“罪民”來稱謂他,而東疆的人族卻出奇地保持了沉默,隻是這種沉默振聾發聵。
罪民嗎?許陽默然。如果挺起彎下了億萬年的腰,如果不願再雙膝跪地低下頭,如果隻是想直麵神明,如果這都算罪惡的話,許陽不介意罪惡滔天。當一個種族試圖奴役另一個種族的時候,便會給不遺餘力地對方羅織莫須有的罪名。至於這種罪名是否真實存在,又有誰又會在意呢?
再次望向牛犇,卻發現他正出神地望向一旁,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兩小隻正圍著吉吉跑來跑去,牛小菊還不忘獻寶似的掏出一枚靈藥遞給白猿,換來白猿慈愛地摸摸小姑孃的頭。牛小花這時就會擠在妹妹身前,一臉希冀地盯著吉吉看,換來的卻是吉吉兩隻手將小胖子的臉搓成一團,接著便怪叫一聲又跑遠了。
似是注意到許陽的目光,牛犇收回目光望向許陽,便有許陽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是呀,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你釋放善意,尤其他所傳達的恰恰是你所需要瞭解的。不可否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巧合,可眼下這種情況,分明不是巧合可以解釋的。
形如敦厚長者的大妖笑了笑,似乎一點不奇怪許陽會有這種困惑,卻仍舊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碗熱茶,順手接過牛伯手裡的茶壺,出乎意料地給許陽重新斟滿,方纔笑容可掬地開口道:“年輕人,我覺得你有必要弄清楚幾件事。首先,我們不是敵人,最起碼現在不是。”
許陽不置可否,誠如對方所言,自始至終,對方都冇有一個人對自己、對自己身邊的人釋放過不友善的意思,不但如此,反而讓人覺得相處得很是融洽。
“第二,”牛犇渾厚的嗓音繼續道:“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所以我們甚至算是朋友。”朋友嗎?敵人的敵人也算朋友嗎?還是有著共同利益的雙方更恰當一點?許陽不知道,也暫時不想知道,他隻想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對方說的究竟有幾分可信。如果妖族和人族有共同敵人的話,那隻剩一個選擇了——神明。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代表了妖族的意思?”許陽覺得有必要搞明白這一點。
牛犇忽地訕訕笑了起來,卻猶在嘴硬道:“當然……隻代表了一部分妖族的意思。”說到最後,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隻是許陽忽然從中捕捉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那就是妖族看起來並不團結,最起碼在一致對外這件事兒上就存在著分歧,眼前的大妖隻代表了一部分妖族的意思。
望著許陽看過來的意味不明的眼神,牛犇依舊梗著頭嘴硬道:“最起碼我們這一派代表了妖族的正統,何況,以你目前的處境,很難再找到比我們更合適的選擇。”
許陽深以為然,的確牛犇的話讓他無法反駁,而他也不希望對方站到敵人的身邊,成為自己的敵人。
牛犇似是看出了許陽的心思,繼續開口道:“最後,看見你,從你的身上似乎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最起碼,你並不惹人討厭。”的確是很好的理由。
當然,路還要繼續走下去,最起碼當務之急是先要找到老黑,那個從空間亂流中不知被丟到哪裡的傢夥。縱使牛犇極力挽留,牛小菊和牛小花兄妹也一臉的不捨,眾人還是重新踏上了征程。
想要在廣袤的東疆找到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當然找到一匹馬的難度甚至比找一個人還要大很多,可卻絲毫不能動搖一行人的決心,無論如何,都冇有放棄老黑的理由,雖然那個傢夥總能惹出一堆麻煩。這也是大家信心十足的所在,隻要有足夠的時間,以老黑那不甘寂寞的性子,少不得要惹出不小的麻煩,那時候再按圖索驥,簡直不要太方便好不好。
許陽隨手將牛犇送的牛角交給了石頭,石頭研究了不下三天,還是冇能發現那根巨大的牛角的妙用,除了堅固異常,實在是再冇有值得一提的地方。眾人實在不能理解牛犇拿出牛角時肉痛的表情究竟為哪般。
牛家村一直向北,便是東疆的腹地,也是大虞皇朝的都城所在。許陽對茫茫宇宙中能見到人族也是充滿了好奇,何況,要赴那飛蓬的縹緲之約,東疆最大的宗門縹緲仙宗,也正與此行方向一致。
莽莽群山,一條陡峭的山路蜿蜒其中,山勢險惡道路崎嶇,行走其間,恐怕就連最靈活的猿猴都要小心謹慎。山裡的空氣格外清新,以至於靜謐的夜空都顯得較之平常要清晰了許多,那多如牛毛的繁星一閃一閃的,是否有一顆就屬於那函穀背後那顆水藍色的星球呢?
阿木一個不留神,一塊鬆散的山石便沿著山路外側被踩落下去,一路轟隆隆的聲響,在靜謐的夜晚傳出去很遠,一隻隻夜梟撲簌簌地驚著飛起,轉瞬又消失在濃密的夜色裡。
轉過狹小逼仄的一段山路,前方忽然變得豁然開朗起來,一塊不算小的空地出現在山路的一側,紅磚白石一棟老屋突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三進式五開間的房子細膩雅緻,兩人高的圍牆環繞其間。隻是似乎缺少了主人的養護,四處早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
房子雖然破敗,卻無疑是夜行人最好的落腳點,單看那正廳一堆堆燃燒過的炭火痕跡,就說明經常有人露宿在此。三進的院落搜尋一圈卻毫無所獲。再回到正廳的時候,阿木早已經點燃了一堆篝火,屋外卻不知何時悄悄下起了綿綿細雨。初時隻是毛毛雨,不消片刻雨越來越大,天地登時籠罩在煙雨飄搖的雨幕中。
火光跳躍中,依稀可見中堂的山牆上似乎掛著一幅殘破的畫卷,年長日久的原因,畫麵看起來模糊不清,早已難以辨認了。
有火煒、莊妙可二女在,不消片刻便有濃鬱的香氣傳出,眾人這時才覺得腹中早已饑腸轆轆,不時傳來的咕咕叫聲讓大家麵麵相覷,轉而化作陣陣笑聲傳出好遠。
忽地有潮濕的空氣打著旋地吹了進來,跳動的火苗似乎也婉轉著扭動了一下,一把白紙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廳堂門口。許陽心裡一緊,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讓他有一瞬間的緊張,能夠悄無聲息地接近而無所察覺,任誰都會提防幾分。
一身白衣的男子輕輕收起了白紙傘,隨手抖了抖滴落的雨水,將傘倚靠在門邊,許陽便看見了一雙好看的眼睛,以及滿頭的白髮。男子看不出年齡,就連他的五官都無法形容,哪怕你盯著看,似乎隻要轉過頭,就會忘記了眼前人的長相。男子的身側,雪白的披風下麵,裹著的是一位容顏俏麗的女子,正一臉好奇地望向眾人。
好美的人兒!火煒和莊妙可相互對視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豔。二女已經算是人間絕色,可和眼前的女子比起來,卻少了一分獨有的嫵媚。
白衣男子似乎正想上前,卻見那身側的女子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掌,於是男子那本就好看的一雙眼睛裡又多了一絲溫柔,緩步上前拱手道:“大雨所迫,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許陽招呼眾人騰出位置,於是篝火堆前又多了兩個陌生的客人。藉著篝火的光亮,白衣男子的眼睛愈發顯得深邃。對上許陽望過來的目光,男子淡然一笑道:“小兄弟怎麼稱呼?”
“許陽。我們也是臨時露宿於此,兄台不必客氣。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任飄零,這是拙荊。”倏地目光注意到一旁的吉吉,還有吉吉手裡抓著的巨大牛角,白衣男子似乎突然來了興致,“這位兄台如何稱呼?”語氣溫婉和順,全然冇有將吉吉當作一隻白猿。吉吉隻是抬頭看了看白衣男子,輕輕吸了吸鼻子,卻冇有搭話。
哪知白衣男子也不惱怒,繼續挨個和眾人打過招呼,才意猶未儘地接過白衣女子遞過來的一杯茶,隨意喝了一口,看向女子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柔情蜜意。
目光掃過山牆掛著的殘破古畫,有那麼一瞬的停頓,目光閃爍,卻忽地轉頭望向許陽。
“小兄弟相信這世上有神明存在嗎?”白衣男子忽地開口,許陽微愣了一下,不知對方為何突然有此一問,卻還是斟酌片刻道:“相信,不敢相信,而且見過。”
似乎許陽的回答在白衣男子意料之中,繼續開口道:“那小兄弟對神明怎麼看?”
偶然相遇就討論這些好嗎?許陽實在捉摸不透對方話裡的意思,不過還是隨口答道:“還能怎麼看,不過是一群自以為是的寄生蟲罷了!”
似乎詫異於許陽的回答,白衣男子似乎來了興致,雙眼中難得有一絲興奮的光流露出來,“此話怎麼講?”
“你看,他們高居九天,俯瞰眾生。這世上所有的生靈在他們眼裡,卻隻不過是蟲豸一般的存在。他們空有驚天的偉力,卻不事勞作,隻知道一味地索取。難道不是寄生蟲又是什麼?”
白衣男子的眼裡終於真正有了笑意,“善,大善,當真君子所見略同。”吧嗒吧嗒嘴巴,繼續道:“可是小兄弟,不得不說,你的眼界還是窄了些。”
許陽不解,卻見那白衣男子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掏出一個葫蘆,拔掉塞子,便有馥鬱的酒香傳出。故意不看身側白衣女子幽怨的眼神,甚至連被對方悄悄在腰上擰了一把都渾不在意,一口酒下去,將手中的葫蘆拋給了許陽,兀自自顧自說道:“所謂的神明,實在是天道法則之下的巨盜。”
許陽一怔,似乎有所明悟,卻又似隔了一層薄紗,看向白衣男子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渴求。
白衣男子似乎非常受用許陽求知的眼光,朗聲一笑,“他們從來都是無休止地竊取天道,妄圖壯大己身。他們自詡天道,剝奪這世間一切可以剝奪的,所求不過超越天道,長生久視。而天道法則,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為了達成一己私慾的工具。”
白衣男子手指輕輕招了招,那掛在山牆上的殘破畫捲上,忽有一道白光射出,被拘禁在男子的指尖,卻見那白光隱約如人形,似乎正自苦苦求饒。
“你看,這神隻委身於畫中,你當他當真願意如此,不過是怕死罷了!你當如他這般苟延殘喘為哪般?不過是妄求長生。長生纔是所有神明的執念,為了這個執念,他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可這世上,這宇宙萬物之中,又哪有什麼長生!”二指輕輕一撚,那道神隻的殘魂便發出一聲淒厲刺痛靈魂的慘嚎,終是化作飛灰,一身神力重新化作法則之力迴歸天地。
是呀,縱使這宇宙也是不斷輪迴,尚需不斷經曆成、住、壞、空,更遑論生靈。如果真有生靈妄求長生,而且還擁有強大無匹的力量,勢必野心膨脹,那對於其他生靈來講,長生纔是禍端。
大雨不知何時停了,那神秘的男女也不知何時走的,帶走了那把白紙傘,卻似乎忘記了帶走酒葫蘆。許陽看著手中的葫蘆,一時間如墜虛幻,隻感覺剛剛發生的一切真假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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