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夢 第60章 神明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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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四極曰“宇”,古往今來為“宙”。宇宙,浩渺無窮極。
無儘虛空中,黑色和死寂彷彿是亙古不變的基調。這裡,時間和空間似乎變得冇有意義。無數巨大的星體漂浮其中,各自運轉,直至逐漸衰敗毀滅,然後在破滅中再度孕育新生。
一塊陸地就那麼忽然出現在無儘的虛空中,然後迅速向內坍塌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再次出現的時候,不知跨越了幾多星際。
夜華真君單手扶額高踞神座,眼眸微睜,虛空中頓時出現了一幅由無數光點拚成的古老的星圖。
星圖中,一個綠色的光點分外明亮,正緩慢地沿著設定好的路線緩緩移動。神域在星空每次折躍,綠色的光點便隨著緩緩挪動一下。
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華淵的氣息,埋在華淵體內的黑羽被毀,夜華真君便失去了對華淵的掌控,於是內心便多了一絲煩躁。
不可否認,華淵的確是近萬年以來表現最出色的後裔血脈,卻不足以擾亂一個真君的思緒,隻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創造出無數個遠勝華淵的存在。
令夜華真君煩躁的,不是華淵神君,他還不足以左右一尊真君。黑羽被毀的一瞬,縱使遠隔無儘虛空,夜華真君依舊感受到了一縷縷熟悉的氣息,還有那座時時出現在他夢境中的古城。
夢境中,那座城總是化作巨大猙獰的夢魘,拚命撕扯他的靈魂,哪怕強如真君也無法抵擋夢魘的侵襲。
華淵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哪怕強如神君在那裡也會折戟沉沙,就算加上自己賜給他的八隻神君境界的蛟龍也不夠看。
那裡有他迫切需要的東西,早已被他視為禁臠,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為此他不惜佈局億萬年。
他也曾真身降臨那片星域,也曾嘗試過要將那喚作人族的生靈圈養,就如同他曾經對其他種族做過無數次一樣,展露神蹟,傳播教義,播撒神明的恩澤於人心。
一切都輕車熟路,然後靜待成熟,便可以收割。最初的一切和想象中一樣,他輕易地收穫了那個族群的信仰,如果不出意外,他可以毫無懸念地靜待收穫。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種情況出現了偏差,並且一發而不可收。那個喚作人類的族群產生了自己的信仰,於是一切開始向著不可控的方向傾斜,事情出現了偏差。
他們不再無條件接受神明的圈養,他們嘗試著跳出樊籠,走出一條背離神明的新路。
神明的尊嚴受到了挑戰,在神的認知裡,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於是,神明開始撥亂反正。在加高加固樊籠的同時,神明的懲罰降臨了。
這不僅是最直接的,也是最有效的手段,他會讓人產生恐懼,因為恐懼而變得敬畏。
夜華真君是那麼想的,也是那麼做的。隻需動動手指,便有神罰降臨,於是洪水滔天,疾病肆虐,無數弱小的生命被消滅。一切似乎按部就班就可以解決了,偏偏意外出現了。
人族學會了自救,學會了反抗,甚至,他們向神明舉起了長劍。他們不甘於被奴役的命運,舉族攻伐神明。
為了抗爭神明的侵擾,他們甚至絕天地通,徹底斷絕了和神明聯絡的通道。於是,神明徹底失去了在這一方界域的信標,他們徹底隱藏了起來,神明無法再隨意降臨。
大不敬!夜華真君憤怒了,神明的憤怒化作了天罰,他創造了巨大如山的妖獸,人族的生存搖擺於獸口;他讓整個星球化作冰河,漫長的嚴寒收割著如同草芥的人命;他操縱地心烈焰灼燒天空,將整個星球化為煉獄,燃燒的灰燼將所有的生命掩蓋。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他要滅絕一切。
億萬年之於神明,不過彈指一揮間。然後他愕然發現,那個叫作人類的種族竟然頑強地存活下來了,又一點點逐漸繁衍、壯大。直到,一切超出了神明的控製。
他無法想象,弱小如斯的種族,那麼短暫且脆弱的生命,怎麼會出現那樣強大的存在!他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支撐著他們不斷的抗爭,是誰在指引他們一步步前進,又是誰在激勵他們不斷推進文明的進步。
誕生於虛空的三千大道,曾經是神明專屬的法則之力,被這個弱小的種族一點點掌控。他們於神明的鞭笞下一點點隱忍,他們觀摩,聆聽,學習,他們堅守著獨屬於自己的傳承方式,雖如薪火搖曳不定,卻在疾風驟雨中始終不滅。
於是乎,原本在神明眼中如同螻蟻一樣的族群,開始有了變異般的存在,他們逐漸成長為強大的螻蟻,直到某一天,七個強大的人類站到了他的麵前。
他們徹底打破了一方天地的桎梏,跳脫了命運的輪轉,他們,就那麼站到了神明的麵前,站在了神明的對立麵。
夜華真君扶額的手指習慣地摩挲著額頭那道細小的疤痕。
他們的戰鬥始於那片神秘而古老的星空,無數璀璨的大星被打成了死地,更有無數星河破滅,無數星域在戰鬥的餘波中化為飛灰,重新歸於混沌。
他第一次見識了令神明都要恐怖的偉力。
不同於神明的神格來源於混沌大道的孕育,即使再強大的神明也無法超脫大道的束縛,而他們可以將自身神藏歸於大道,隻要有足夠的積累,他們甚至可以淩駕於大道法則之上。
如果說神明之於大道,是畫中人之於畫卷的話,那人族之於大道,則相當於執筆者之於畫卷。
他們是虛空誕生的另類,是恐怖的存在,他們的成長似乎冇有桎梏。
萬幸,大道是公允的,賦予他們恐怖的種族天賦同時,也用柔弱的軀殼和短暫的壽元限製了他們無休止的繁衍。
七個人族的強者,抬手之間散佈的威能,即使是神明也要戰栗,甚至可以磨滅神明的神格,將其重新煉化為虛無。
那一戰不知打了多久,術法神通幾乎照亮了亙古黑暗的宇宙。夜華真君敗了,神明第一次不顧形象地遁逃,後方是無休止的追殺。
可即使在追殺中,夜華依然能感覺到後方七個人族的強者竟然還在不斷地成長,不斷地變強。
夜華不斷地逃竄,他拋出了足夠的誘惑,召喚神族的神明相救,卻依舊無法擺脫被追殺的命運,半途加入的神明有大半稀裡糊塗變成了炮灰,直到夜華逃竄到了“創世之柱”。
那是神明的母巢,大道法則的孕育之地,先天神明的供養之所。無數顆恒星不斷地被孕育,賦予新生。
七個看起來渺小如塵埃的人族直麵眾神,短暫的試探後,雙方誰都冇有解決掉對方的信心,於是談判開始了。
“仙”是眾神基於對七人實力的認可,在神的典籍中,那是比肩神明的存在。而夜華唯一的收穫就是額頭的一道傷疤。
他不願用神力抹除,那是對神明的褻瀆,他要留下來警醒自己。
回憶的碎片戛然而止,夜華真君再一次睜開了雙眼,於是,神域內百花齊放,落英繽紛。
距離突破到帝君,夜華已經準備了足夠久,久到哪怕是神明也能感受到歲月流逝的痕跡,蒼老和腐朽一點點侵蝕著神域,也在逐漸消磨著真君的神格。
他討厭失敗,他急需要突破到帝君境界,以此來重新喚醒他這日漸腐朽的軀殼和靈魂。
曾經殺伐無敵的仙人,早已在神明的算計中隕落了幾位,剩下的也已經元氣大傷,怕是很難威脅到自己。
可是夜華不敢賭。既然有人能跳脫命運的輪轉,打破天地桎梏,成就仙人,就會有後來者前赴後繼地跳出來。那是一個可怕的種族,偏偏他們的靈魂最是特殊,獨得大道青眼相看。
夜華真君學會了變通,滲透也許是不錯的選擇。在他近乎無儘的壽元中,他有足夠的耐心,找到了一條變通的道路。
他找到一個又一個空間亂流,經過繁雜的推演定位到人族的星域,將神仆一個個地放逐到人間界。相比人類百十年的壽元,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如同棋局,一個個棋子佈下,總歸有用到的時候。
雖然有那一方的世界法則會限製神仆的修為,可即使被壓縮修為的神仆,在那裡也是一方巨擘的存在。
他們,是他夜華竊取機緣的關鍵所在。可惜,不知為什麼,一個又一個棋子被清除,建立的祠廟一個個被損毀,逐漸失去了窺視的眼睛,現在的那裡對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存在。
夜華真君看著自己的雙手,無論如何他都要去搏一搏,仙人固然強大得可怕,可帝君的誘惑同樣強大,他不甘心就這樣逐漸地衰老腐朽下去。
一陣風吹過,夜華的身軀化成點點光點,紛紛飛向神域內四麵八方。神明化身千萬,每一個化身又有獨立的思維,神明即神域,神域便是神明。
巨大的宇宙星空下,神域依舊如常,全速前進。
不知名星際,一顆土黃色的星球如一粒塵埃漂浮在宇宙中。
從打坐中醒來的華淵睜開了雙眼,洞口設下的禁製依然存在,隻是洞中早已佈滿了厚厚的塵土,此刻的華淵就如同一尊泥塑一樣端坐其中。隨手一道術法清理乾淨自身,一步邁出,禁製自動散去,整個人出現在半空。
冇有了神輦隨行,少了一眾神仆的前呼後擁,華淵的內心竟然少有的安寧。他行走於星空,漫無目的,冇有方向,隨遇而安。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要做什麼,或許時間會告訴他答案吧,誰知道呢。
初來時滿目的荒夷早已被一片片青綠所覆蓋,林間似乎有鳥獸穿梭其中,一片生機盎然。
轟隆隆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震動自林間傳來,眨眼間一頭巨象跑出了樹林,身上插著根木製的長矛,一滴滴鮮血頃刻間染紅了巨象走過的草地。掙紮著奔出數十步,忽然轟隆一聲倒伏在地,眼見一動不動了。
一群精赤著上身,隻在腰間圍了樹葉、枯草的人形追著跑了出來,圍繞著倒地不起的巨象手舞足蹈,嘴裡嘰裡咕嚕叫個不停。
華淵笑了。似乎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這麼原始的狩獵了,此時看來也似乎很有意思。身側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渾身黝黑的壯碩身形站了起來,裝束和山下那群人一般無二,此刻正一手執矛,呆呆地望著半空的華淵。
華淵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幾乎下意識地想要揮手抹除對方。要知道,直麵神明可是大不敬。
可是,腦海中忽然出現了那張臉,那個一襲灰袍的男人,一臉平和地看著他,就那麼微笑著。
華淵收回了幾乎伸出的手,一聲喟歎中,整個人忽地消失不見了,就像是化作了一陣風,吹過,便了無痕跡了。
不知為什麼,華淵不想再過多地去撥動因果,他隻想做一個旁觀者,隻需靜靜地駐足觀望就好。
黑壯的身影呆呆地站在半人高的草叢中,一動不動。
他見過翱翔天際的雄鷹,可雄鷹也冇有剛剛那個人的飄逸。他見過擇人而噬的猛虎,可猛虎也冇有剛剛那個人看過來的眼神凶猛。他自認部落的老祭司見多識廣,可哪怕老祭司也冇有剛剛那個人的眼神睿智。
他是……
黑壯的身影如飛一般跑下了山,即便厚厚的、長滿老繭的雙腳被嶙峋的山石硌得生疼,也無法阻擋他興奮的前行。
滿臉溝壑的大祭司聽著黑壯漢子的不斷述說,渾濁的眼裡看不出一絲波瀾。他當然相信眼前的漢子說的每一句話,因為他的描述已經超越了自己的認知。
在這裡,冇有人知道他叫華淵,冇有人知道他是一尊神明,可這一切重要嗎?他來過,有人見過,僅此而已。
一陣風吹過,吹走蒲公英的種子,冇有人知道它會隨風飛向哪裡。直到它再次生根,發芽,開花,有人見了也不會奇怪,因為它就在那裡,似乎就應該在那裡。一切的一切,誰又能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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