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文軒
天光大亮時，春筍鹹肉湯在灶上咕嘟著。小砂鍋，蓋子邊緣冒著白氣，帶著鹹鮮味的香氣一絲絲滲出來。蘇大山一早就去買回了筍，還帶著濕泥。這會兒筍塊已經燉得吸飽了湯汁，在奶白色的湯裡沉沉浮浮。百葉結泡發了，軟軟地臥在一邊，等著下鍋。
“馬蘭頭好了沒？”周芸娘探進頭，“外頭客人問呢。”
“好了。”蘇茉端起盆。
堂屋裡已經坐了幾桌。碼頭工人下了早工，三三兩兩進來，有要粥的，有要麵的，也有人指著牆上新掛的小木牌問：“春筍鹹肉湯？啥味兒？”
“鮮得很！”周芸娘利落地答，“鹹肉自己醃的，筍是今早才挖的，十五文一砂鍋，夠兩三個人喝。”
“那來一鍋嘗嘗！再拌個馬蘭頭！”
“好嘞！”
蘇茉把馬蘭頭分裝在小碟裡，一盤盤端出去。青翠的野菜，撒著金黃的芝麻，看著就清爽。工人們筷子下得快，沒幾口就見了底，咂著嘴：“這味兒行！解膩！”
“再拌一盤？”
“拌！再來盤花生米！”
周芸娘應著，臉上笑出褶子。她轉身往後廚走，腳步輕快，像是年輕了十歲。
午市時，人更多了。不僅有碼頭工人，還有街坊鄰居，有過路的行商。春筍鹹肉湯賣得尤其好，砂鍋端上桌，蓋子一掀，熱氣混著香氣撲出來，客人都要“謔”一聲。
“這湯地道！”一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喝了口湯，眯起眼，“鹹肉香，筍鮮，百葉結吸飽了湯汁，有味！”
“掌櫃的，這湯明兒還有沒？”
“有有有！”周芸娘忙不迭應，“隻要筍還有，天天有！”
後廚裡，蘇茉忙得腳不沾地。拌馬蘭頭，盛湯，還要盯著春三鮮的火候。蘇大山在另一邊煮麵、盛粥，父女倆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該做什麼。
“馬蘭頭沒了！”周芸娘端空盤子進來，“再拌點！”
“筍湯還有兩鍋，春三鮮還有三份！”蘇大山頭也不抬。
蘇茉擦了把汗，手腳麻利地拌菜。芝麻的香氣，香油的醇，馬蘭頭的清苦，在她手裡混合、交融。她心裡是靜的，手裡的活是快的。像前世在廚房裡，訂單如雪片般飛來時，心裡反而格外定。
就在這一片忙碌裡，前堂傳來一個聲音。
清朗的，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調子。
“蘇伯母。”
周芸娘正給客人端湯，一抬頭看見他，臉上綻開笑：“文軒來了？快進來坐！”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書生長衫洗得發白。手裡沒拿書，拿著一個粗陶罐，罐口用舊布塞著。他站在那兒，沒立刻進來，目光在堂屋裡掃過——坐滿了人，桌上擺著粗瓷碗盤，牆上掛著寫菜名的小木牌，熱氣混著飯菜香從後廚門簾的縫隙裡湧出來，喧鬧、嘈雜、鮮活。
林文軒這才邁步進來。他走得慢，步子穩，青色長衫的下擺輕輕擺動。堂屋裡有人抬頭看他，又低頭繼續吃飯。他在靠門的一張空桌前停下，把陶罐輕輕放在桌上。
“伯母，”他開口，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家母讓我來還陶罐。前日承蒙您送飯，一直未來得及歸還。”
“哎呀，一個罐子，急什麼。”周芸娘擦了把手走過來，拿起陶罐看了看——罐子刷得乾乾淨淨，連邊角都沒一點油漬，“你娘也太客氣了。吃飯了沒？就在這兒吃點，念禾做了新菜，可好了！”
林文軒微微一笑，笑容溫和，但眼睛沒彎。“謝伯母好意，隻是小生已用過飯了。再者——”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堂屋裡那些正在吃飯的客人，“讀書人此時在食肆久留，恐惹人閑話。”
“這樣啊……”周芸娘臉上的笑滯了滯，訕訕地，把陶罐放到櫃檯上，“那你坐，喝口茶？我剛沏的，粗茶，你別嫌棄。”
“不必了。”林文軒擺擺手，目光落在牆上“春三鮮，三十文”的木牌上，停留了一瞬，“伯母店裡生意興隆，念禾妹妹……想必十分辛勞。”
就在這時，後廚門簾一掀，蘇茉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剛出鍋的菜，臉上有汗，額發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圍裙上沾著油漬，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細白但結實的小臂。
林文軒看見她，目光閃了閃，很快又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念禾妹妹。”
“林大哥。”蘇茉把馬蘭頭放在出菜口，轉身看向他，神色平靜，“來還罐子？”
“是。”林文軒看著她，目光在她沾著油漬的圍裙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多日不見，妹妹清減了。庖廚之事雖能營生，終究過於辛勞，妹妹還需保重身體。”
“勞林大哥掛心。”蘇茉語氣平淡，“我挺好。”
林文軒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頓了頓，才道：“聽聞妹妹近日研習廚藝，頗有進益。隻是……女子以貞靜為要，整日與油煙為伍，與販夫走卒同處，恐非長久之計。妹妹年紀漸長，也該為將來打算纔是。”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有客人抬頭看過來，又低下頭，繼續吃飯，但耳朵都豎著。
她看著林文軒，看著他臉上那副誠懇的、勸誡的神情，看著他眼中那若有似無的、混雜著憐憫和優越感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林文軒確實幫原主趕走過幾個欺負她的孩子。那時他不過是個瘦弱的少年，擋在她麵前，聲音發顫卻努力挺直背的樣子，在原主的記憶裡，曾經是溫暖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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