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930章 他的背影
“故裡”的招牌在寒風中搖晃，積雪簌簌跌落。
午後時分，店裡冷清得過分。
兩三桌客人散坐著，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事發生的空閒。
陸宇胳膊支在櫃台上，掌心托著腮。
“生意真是越來越差了啊......”
他咂咂嘴，隨即不知想到什麼，嘴角一勾。
“不過嘛，昨晚那個鬨事的死胖子沒來，耳根子倒是清淨。”
櫃台角落，收音機正滋滋啦啦地播報著昨晚瞬都酒店附近的突發事件。
茜拉彎腰收拾著鄰桌的杯碟，頭也沒抬。
“昨晚亂成那樣，哪有多少人敢出來閒逛。”
她端起擺滿杯碟的托盤，用眼神朝後室方向示意了一下：“今晚還有事，店交給你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姐姐們忙正事要緊。”
陸宇爽快點頭，視線不自覺飄向那截安靜的樓梯。
“莉姐還沒起？”
“嗯，讓她多睡會兒。”
茜拉已經走到通往後室的布簾前，手腕一抬，布簾掀開一半：“昨夜回來得晚。”
陸宇沒再說話，轉頭望向窗外。
灰濛濛的街道上，零星的雪花又開始飄灑下來。
“城裡越來越亂了......那些東西，真能清完？”
後室裡，茜拉聲音清晰地傳來——
“斷了源頭，總會乾淨的。”
............
“叮鈴——”
門邊風鈴被推門的動作撞響。
“歡迎光臨——”
陸宇抬頭，話音在看清來人的刹那微微一頓。
熟悉的眼鏡，鏡片後那雙掃過來的赤瞳——他立刻認了出來。
“是您啊。”
他朝來人點了點頭。
顧晟幾步走到櫃台前，視線在略顯空蕩的店內掃了一圈。
“還是你一個人？”
“前台不忙，看得過來。”
陸宇笑了笑，手下意識地擦了擦台麵：“客人今天是來喝點東西，還是......？”
“取衣服。”
顧晟的指節在台麵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晚點有空再來。”
“稍等，我去找找。”
陸宇會意，轉身掀開布簾進了後屋。
店裡零散的幾桌客人漸漸收了聲，原本舉到半空的咖啡杯懸停著。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顧晟——和他身邊那個陌生女人身上。
瑞娜換了身乾淨的製服套裙。
顧晟側目打量了一眼。
原來的褲襪換成了吊帶款式，包臀裙的裙邊，似乎也比之前短了一指。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真會挑。”
他聲音不高。
“你喜歡就好。”
她語氣平板，聽不出情緒。
有那麼一瞬，顧晟幾乎錯覺自己成了她的雇主。
“嘖。”
他彆開臉，轉向窗外。
玻璃上模糊映出女人挺拔的身影，以及滿室似有若無窺探的視線。
......真是墮落了。
“嘭——！”
一聲爆響撕裂了午後的寧靜，震得桌麵的咖啡杯嗡嗡顫鳴。
所有客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窗外。
透過凝結著水霧的玻璃，隻見對麵一家店鋪正不斷噴出濃煙，火星在灰霾中明滅閃爍。
“我靠！對麵炸了？！”
有客人幾乎把臉摁在玻璃上，鼻尖壓得扁平。
顯然，再好看的女人，終究比不過一場近在咫尺的混亂。
“哈哈！搶到了！老子的——！”
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踉蹌著從濃煙裡衝出，整張臉因狂喜而扭曲變形。
他懷裡死死箍著幾塊黑紙包裹的方塊——暗紅色晶屑正從縫隙簌簌灑落。
“操你媽！放下！”
他身後，四五道拎著棍棒的人影吼叫著追出，腳步聲雜亂地砸在冷硬的街麵上。
陸宇恰在此時提著紙袋，掀簾從後屋出來。
“外麵怎麼了？”
顧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
“趕時間。”
他伸手接過紙袋，取出黑色風衣順手一展，衣擺刷地掠起一道黑影。
氣質這東西，他向來拿捏得恰到好處。
“走了。”
他推門而出，鈴聲再次倉促響起。
瑞娜默然跟上。
............
三樓。
樓下的騷動隱約傳來。
臨街窗戶被推開一條縫。
米莉兒睡眼惺忪地望向街對麵的濃煙，眉頭剛皺起——
忽然，一抹黑色掠過視野邊緣。
她瞳孔一縮。
身體反應快過思考。
椅背上的外套被抓起的瞬間，人已衝出房門。
她光腳踏過冰冷樓梯，足音淩亂地撞在狹窄的樓道裡。
“莉姐？”
櫃台後的陸宇抬起頭，動作頓住。
米莉兒正從樓梯上快步下來，紅發有些散亂，外套隨便搭著，甚至光著腳。
那張平日裡最沉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他從未見過的惶急。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穿過咖啡桌，一把推開玻璃門。
“叮鈴——”
凜冽的空氣瞬間裹住她單薄的睡裙。
米莉兒站在街邊，目光急切地掃過混亂的人群、飄散的煙塵、每一個巷口和轉角——
空蕩蕩的。
連同她的心也空了一瞬。
那抹黑色，已了無痕跡。
她不死心，又掃視了一圈。
但——真的什麼都沒有。
“看錯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大姐？”
茜拉從店裡跟出來，溫熱的手扶住她冰涼的肩頭：“怎麼了？”
“沒......沒事。”
米莉兒搖搖頭，將外套用力攏緊：“今晚那個窩點，必須端掉，提前準備吧。”
她沒再看街麵，低著頭轉身回到店裡。
茜拉看著她進屋的背影，又回頭望瞭望街上的混亂。
“奇怪。”
她聳聳肩，轉身跟了進去。
門外，“故裡”的招牌仍在風裡輕輕晃著。
————————
“有個資料，或許你會感興趣。”
瑞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巷子裡的寂靜。
顧晟腳步沒停。
“什麼？”
“你穿上這件風衣後，落在我們身上的視線，數量增加了37%。”
“也可能是看你。”
巷子深處。
快到了。
顧晟轉過拐角。
一個衣衫破爛的男人正跪趴在地，將那塊用黑紙包裹的方塊小心翼翼放在身前。
他俯下身，鼻子急切地湊近，眼看就要碾碎一角——
全然沒發覺有人已站在他麵前。
“這東西，有那麼好？”
聲音從頭頂落下。
男人動作猛地僵住，顫巍巍抬起頭。
看清人影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彆、彆搶我的......求你了......”
聲音帶著哭腔，儘管顧晟連一句重話都還沒說。
“我隻有它了......隻有它了......”
他重新趴伏下去，整個身體蜷縮著護住那塊骨晶，肩背不受控製地發抖。
顧晟靜了一秒。
“你家人呢？”
“沒了......全沒了，都沒了......”
男人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痙攣，顯然已到了極限。
顧晟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無聲地收緊，又緩緩鬆開。
有些東西，即便是他，也無可奈何。
瑞娜在後麵靜靜看著他的背影，眼睫細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