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738章 昔時，往日
夜，將序列六龐大扭曲的輪廓吞噬進更深的幽暗裡。
聯盟中樞，新夜總部監控室內。
回聲靠在控製台前，指關節無意識地叩擊著冰冷的金屬台麵。
螢幕上，部隊集結點的訊號標識在龐大的序列六結構圖上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麵前的數個分屏，實時傳輸的畫麵已然模糊——
那是序列六邊緣裝甲車在漸濃夜色中留下的剪影。
阻止？
他沙啞的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指揮權在對方手裡，理由也足夠充分——傷亡失控。
那四個字像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所有“紙上談兵”的後方人員心頭。
身為協助員，他的職責是提供資訊與建議，而非越俎代庖。
指間的敲擊停頓了。
那雙隱藏在陰影深處的眼睛，銳利地轉向了另一個螢幕——
新夜內部加密的檔案查詢界麵。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劃過，輸入檢索指令——
祁明城特遣七隊，隊長，顧晟。
係統反饋快得驚人。
一份簡潔到近乎蒼白的檔案彈了出來。
照片是標準格式，男人冷硬的輪廓線在螢幕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但真正攫住他目光的，是檔案最下方那行細小的註冊時間戳——
回聲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滯了。
不到一個月？
一個剛剛登記在冊、履曆幾乎空白的祁明城特遣隊長？
荒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思維。
他猛地回想起方纔升降通道內那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
監控畫麵裡，那個男人近乎預判般的反應速度。
對陰影力量精準到毫厘的掌控，還有那份在猩紅獨眼亮起前就已彌漫開的、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
那份經驗，那份在生死邊緣錘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怎麼可能屬於一個新隊長？
檔案的簡潔與顧晟展現出的老辣，形成了尖銳到刺眼的矛盾。
回聲的目光在那行冰冷的日期上反複逡巡，試圖找出某種係統錯誤的痕跡。
他向後靠進椅背，陰影將他大半身形吞沒，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聲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歎息，在寂靜的監控室裡緩緩蕩開。
“......祁明城。”
刻意隱瞞？雪藏的王牌？
還是某種更複雜、更不可言說的理由？
可能性如同紛亂的線頭，在腦海中糾纏不清。
他關閉了那份過於乾淨的檔案頁麵。
幽藍的光芒在他臉上短暫地跳躍了一下，隨即熄滅。
隻餘下主螢幕上序列六那如同巨大傷口般猩紅的坐標點。
阻止不了。
隻能看著。
看著這個謎一樣的男人，帶著一城的命運——
獨自走向那片由鋼鐵、結晶與失控意誌構成的、死寂的狩獵場。
他重新將視線投向主螢幕。
那裡，代表顧晟個人訊號的亮點，正在脫離大部隊的集合區域。
以一種近乎瞬移般的詭異節奏，朝著城市深處、朝著那個猩紅的核心坐標疾速移動。
速度驚人。
“真是怪物......”
————————
風掠過耳畔，帶著金屬鏽蝕和某種粘稠結晶特有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
腳下是傾斜扭曲的金屬平台，每一步落下都踏在序列六這具龐大“屍體”的冰冷脊骨上。
顧晟的身影在廢墟與重構的建築間無聲穿行。
“你要一個人去搞？”
行動頻道已經調整。
胡處事的聲音落在耳邊，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我來這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顧晟停在一塊巨大廢墟投下的陰影之間，身形瞬間與黑暗融為一體。
“但一個人怎麼說，也有點拚了。”
胡處事歎了口氣：“原本預計也就三天時間視窗，如果情況允許拖到最後一天，我能讓紀凝萱過去幫你，她趕路的速度......”
“她那邊也有攻略任務，抽身不合適。”
顧晟打斷，語氣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而且——”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看起來像那麼莽撞的人？”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瞬。
“看起來是有點。”
胡處事的聲音傳來，帶著點無奈：“從你回祁明城那天起，動靜就沒小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可不像以前，總隱在暗處了。”
風捲起細微的結晶粉塵，在傾斜的金屬斷麵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遠處，重構建築上脈動的結晶簇散發著不祥幽光。
確實，如今與以往不一樣。
想做大事，明麵上的身份必不可少。
如同此刻腳下這冰冷的金屬脊骨，是支撐，也是暴露在明處的靶子。
但對顧晟來說，關心他的人看到他如今的情況，更多的是欣慰。
比如沐熙——
她知道自己現在身為狩夜隊長時，晚上睡覺都能偷偷笑一笑。
儘管她知道顧晟現在麵臨著什麼。
“胡處事，你這樣說話我有點不習慣。”
顧晟下意識地撓了撓後頸。
“再說了——”
他頓了頓：“這樣......也不錯，不是麼。”
胡處事似乎被這話嗆了一下，通訊裡傳來他一聲沒好氣的輕哼。
“臭小子。”
聲音帶上點長輩的訓誡意味：“你最好是心裡有數。”
“你什麼情況，我還不清楚？”
顧晟幾乎能想象他摩挲著下巴胡茬的樣子：“楊教授都和我說了，讓我盯著你點。”
“聽他說，你之前去曙光城，也挺瘋的？”
好嘛。
被揭穿了。
楊海生這家夥，嘴是真沒個把門的。
顧晟輕咳一聲，掩飾那瞬間的尷尬。
“知道了知道了。”
他扯了扯風衣，語氣重新變得沉靜：“等我訊息。”
............
通訊切斷的忙音尚未完全消散。
胡處事麵前的通訊屏畫麵一閃，赫然切換到了一個畫麵——
青山綠水間，有身影緩慢舒展著動作，背景是某種刻意舒緩的旋律。
一個當下在高壓人群裡流行的養生頻道。
“......”
胡處事盯著螢幕上那與指揮室格格不入的悠閒景象，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這顯然是顧晟“貼心”地幫他切換的。
他歎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悄然爬上肩頭。
這些年......確實感覺老了許多。
辦公室裡恒溫的空氣似乎也帶上了寒意。
年近五十......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下巴，指腹傳來胡茬的微刺感。
應該......還不算老吧？
一絲無奈的笑意終究還是爬上了他的嘴角，他搖了搖頭。
目光轉向占據了整麵牆的龐然大物——
聯盟實時戰略態勢圖。
冰冷的藍色線條勾勒出聯盟邊境，其上密密麻麻布滿了代表不同威脅等級的光點。
他的視線精準地投向南部區域。
那片廣袤的土地上，象征著災難個體盤踞的“猩紅”觸目驚心。
代表已被收複或壓製的區域寥寥無幾——
隻有兩個孤零零的慘白標識點綴在無邊的深紅之中，顯得格外刺眼而渺小。
南邊整條戰線至今......付出巨大代價，也隻啃下了兩塊硬骨頭。
其餘的城市廢墟，依舊是一片令人絕望的、象征著死亡與淪陷的深紅。
胡處事的目光在那片深紅上久久停留，眼底映著冰冷的螢幕光。
“希望在這條命走到頭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