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732章 序列六
序列六。
“公司”最璀璨的科技桂冠。
這座建造於高空的未來都市，其命脈完全交由量子計算機掌控。
從氣候調節到交通動脈，從能源配給至食物分配，纖塵不染的街道與棱角分明的建築共同構成冰冷的精密。
它是當之無愧的“未來樣板”。
理所當然的——
災厄降臨，頃刻間，這座精密機器便宣告癱瘓。
人類猶如困於鋼鐵牢籠，淪為原始囚徒。
然而，它獨特的根基——
由無數根貫穿天地的巨型支柱托舉於蒼穹之下。
這些支柱並非單純的承重結構，其內部是縱橫交錯的運輸動脈，通道寬闊得足以容納龐大的運輸車隊日夜川流不息。
正是這龐大而堅實的柱網係統——
在怪物初潮的洶湧衝擊下，意外地化作了難以攻陷的空中堡壘，頑強地屹立著。
轉機，亦是毀滅的開始——
一隻能夠與科技“共鳴”的災難個體誕生了。
癱瘓的傳輸帶與交通網路在它意誌下重新蘇醒、扭曲運作。
荒野的怪物最先踏上了這些複蘇的鋼鐵脈絡，如潮水般湧入高空之城。
整座序列六，在災難個體的掌控下，徹底淪為怪物的狩獵場。
當新夜部門最終抵達時，所見唯餘廢墟。
支撐天穹的巨柱表麵，異質的結晶如同潰爛的傷疤，無聲地蔓延、瘋長。
深入廢墟的調查，揭示了災難個體與城市量子核心之間那近乎共生的、扭曲的深度連結。
新夜部門利用這連結反製，成功束縛了這個災厄之源，抑製了它的成長。
然而，當終結的指令下達時，他們才驚覺——
整座城市，連同那龐大的支柱網路與深埋其中的係統，都已與它融為一體。
序列六，既是它的牢籠，也成了它的庇護所。
............
“以上，是新夜部門剛剛提供的簡報。”
艾莉婭的身影在全息投影中微微閃爍。
她放下手中的資料，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桌麵邊緣。
“這是當時的情報，如今是何情況......我們並不清楚。”
一絲憂慮悄然爬上她的眉宇。
顧晟抬手，穩穩接過栩晚遞來的咖啡。
目光投向裝甲車窗外荒蕪的大地——
遠方，一座高聳入雲的都市虛影刺破天際。
清晰可見的，還有那些被厚重異質結晶層層包裹、如同巨大血管般將城市錨定在荒野之上的無數承重柱。
“無妨，到了現場再看。”
顧晟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新夜雖然不能直接出麵，但遠端協助和建議是可以提供的。”
艾莉婭的投影向前傾了些許，語速快了幾分：“他們畢竟是官方，我們收複城市，也是在幫他們。”
顧晟頷首：“那......對接的事，就麻煩你了。”
“嗯。”
艾莉婭輕聲回應。
............
投影中的影像陷入片刻的沉默。
她微微垂眸，唇線輕抿，未出口的話語凝固在無形的空氣中。
顧晟清晰地感知到這份沉默的份量。
......多久未見了？
她心底積攢了多少思念？
無從揣測。
但栩晚剛透露過，她義無反顧派遣精銳部隊前往厄德悉坎......
那份決斷背後，大抵是因為他吧。
顧晟一聲輕咳，聲音不高，卻足以穿透寂靜，將她拽回當下。
艾莉婭似乎被這聲音驚擾，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迅速抬起眼簾。
隔著冰冷全息光幕，她的視線與顧晟的目光無聲交彙。
她再次抿緊了唇，彷彿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強行壓迴心底深處。
顧晟終於得以真正地、仔細地凝視投影中的她。
昔日那位舉手投足儘顯優雅的羅蘭家大小姐，如今已是管理一城的領袖。
歲月在她臉上沉澱，洗去了些許矜貴。
眉宇間被疲憊與憂慮刻下淡痕，如同蒙塵的精緻瓷器。
然而，那秀麗的輪廓依舊，宛若曆經風霜卻未曾凋零的花。
“這些年......”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落在她臉上：“你怎麼樣？”
遲來的問候——
艾莉婭的表情，罕見地、極其細微地鬆動了一瞬。
緊繃的下頜線悄然柔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近乎暖意的微光。
一直靜默侍立顧晟身側的栩晚，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變化。
她握著記錄板的手指悄然收緊，心中湧起驚詫。
自她聽從顧晟建議來到星耀城，這位年輕的城主羅蘭·艾莉婭，留給所有人的印象......
隻有絕對的冷靜與自製，如同一尊毫無溫度的精美雕塑。
她的臉上似乎永遠凝固著一種表情——
屬於城主的、沉靜的威嚴。
此刻這罕見的、幾乎稱得上“柔軟”的鬆動，竟源於顧晟一句如此簡單的問候？
艾莉婭的視線短暫地偏移了一瞬，彷彿在整理紛亂的思緒，才重新聚焦在顧晟身上。
“這些年......”
她的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如同宣讀一份日常簡報：“操勞城務，為南部災難個體提供攻略物資。”
“其他......還好。”
顧晟瞭然。
那輕描淡寫的“操勞”、“還好”......
背後不知掩藏了多少不眠長夜，多少艱難抉擇，多少獨自吞嚥的苦澀。
她在收斂。
將所有沉重與疲憊，仔細折疊，深藏。
隻將這一份從容展露給他。
顧晟心領神會。
她不願示弱，他便不去觸碰那層薄冰。
於是，他隻是順著她的話：“辛苦了。”
“有時候......也可以多歇一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許：“你也是人，也會累的。”
——彷彿一顆微小的石子投入沉寂深潭。
艾莉婭極快地閉了下眼，睫毛如受驚蝶翼般輕顫。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去，隻留給投影一個轉瞬即逝、模糊了所有表情的側影。
旋即又迅疾轉回，快得彷彿那刹那的動搖隻是光影玩弄的把戲。
“那你呢，你......”
聲音裡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輕顫，被她強行壓在平穩的語調之下。
顧晟的嘴角，極輕地抬了抬。
“我現在的身份，都能指揮一支部隊了。”
他看著她：“你覺得呢？”
聽到這話。
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如同初春冰麵驟然綻開的第一道裂痕，在她唇邊無聲漾開。
是啊，果然。
他們兩人，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冰冷的投影，隔著各自的職責與傷痕，卻做著同樣的事情——
將所有的疲憊、脆弱與隱痛深深掩埋，隻想讓對方看見自己最從容、最堅韌的模樣。
這份倔強，竟如出一轍。
“那就好。”
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一晚。
誰都不願意先開口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