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714章 記起來
手掌的力度很大。
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有些生疼。
但這真實的、帶著溫度的觸感......
卻瞬間擊穿了霍提雅心中那層凝結的薄冰。
這緊握的力度,勾起了另一段塵封的、帶著甜膩氣息的記憶——
那熟悉的學院走廊上,陽光透過玻璃灑下光斑。
“學長,嘗嘗我做的。”
她捧著一個形狀有些扭曲、但點綴著莓果的小蛋糕,眼神亮晶晶地充滿期待。
他嘗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嘴角跟著抽動。
“......你不適合做食物。”
他的評價依舊直白得有些刺人。
“過分!”
霍提雅立刻鼓起臉頰,像隻氣呼呼的小河豚。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蛋糕上,又叉起一塊送進嘴裡,用力嚼著:“......也不是不能吃。”
“哼!勉強就算了啦~”
她佯裝生氣,伸手就要去奪回盤子。
幾乎是本能反應,顧晟手腕一沉,極其微小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他盯著盤子裡塌陷了一角的蛋糕,聲音低沉下去:
“我怕以後走了......就吃不到了。”
霍提雅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她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最終隻化作一個極輕、幾乎散在風裡的:
“......嗯。”
沉默籠罩下來,帶著一絲粘稠的滯澀感。
然而,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他身上。
落在他正低頭咀嚼著那塊不成樣子蛋糕的模樣上。
他吃得很認真,甚至帶著點固執的意味。
午後的陽光勾勒著他微垂的側臉線條。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她想記住這個畫麵,記住這份此刻真實存在的、帶著瑕疵的溫暖。
記住......
那個午後,他似乎,也曾珍重過她的一點心意——
此時此刻,眼前這個不顧一切拉著她前行的身影......
與那時的他,產生了奇妙的、令人心悸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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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塔頂層的觀景平台寂靜無聲,全息防護罩外是翻湧的鉛灰色雲海。
霍提雅倚在玻璃護欄邊,銀發在高空的氣流中飛舞。
幾縷發梢如同輕盈的羽毛,不經意間拂過顧晟的頸側麵板。
“學長。”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金屬護欄的接縫處來回遊走,光滑表麵映出她微微發顫的指節。
“要不要考慮一下......”
她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當我的助手,陪我去曙光城?”
哢噠——
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轉動。
顧晟喉結滾動,嚥下喉間乾澀如砂礫的刺痛。
“我對研究沒有興趣。”
他掃了眼中央的熒幕,時間清晰透徹——
【23:34】
“學長,真的......”
霍提雅驀然轉身,後背緊緊抵住護欄,身體危險地向後微仰。
整個人彷彿下一秒就要融解、墜入身後那片吞噬一切的濃稠夜色。
“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塔頂呼嘯的風聲,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顧晟的視線驟然模糊、搖晃。
眼前的景象如同訊號嚴重不良的全息投影,瘋狂地閃爍、撕裂。
“——你看。”
他艱難地抬起手臂,指向燈火闌珊的城市。
霍提雅順著他顫抖的指尖,側首望去。
“秩序、規矩......到麻木、適應......”
他的聲音彷彿穿透厚重的迷霧,從極遠的地方飄來:“任何城市......都如出一轍。”
“逃到哪......都一樣!”
“但你要記住——”
他的指節因極度用力而繃緊、泛白:“人......不會一成不變!”
“人,會思考!”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中生生擠出。
“但有人......懼怕這些思考。”
“所以,有了製度。”
他猛地轉向霍提雅,瞳孔劇烈收縮:“我離開......會死。”
“我的情感。”
他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還......達不到......被研究的價值。”
霍提雅的瞳孔驟然緊縮。
“學長......”
“如果!”
顧晟突然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冰冷欄杆上。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極限。
“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嘶吼出聲,字字如鐵錘砸落:
“就!等!我!”
霍提雅的心跳聲震耳欲聾,然而——
顧晟的視野,已然被一片灰白噪點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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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確的時間線上。
顧晟的意識漂浮著,目睹著自己被禁錮在泛著金屬寒光的實驗台上。
霍提雅靜立一旁,臉色蒼白如新落的初雪,幾乎與周遭冰冷的儀器融為一體。
周圍涇渭分明地立著兩派人馬——
新源城的公司代表,與曙光城的研究團隊。
“他的人格存在嚴重缺陷,不適合後續為公司效力。”
公司代表的聲音毫無溫度:“啟用強製人格矯正程式。”
“預期壽命將縮短至30年以內......”
後半句話消散在空氣中。
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
霍提雅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等等——“
她猛地轉身,麵向曙光城的研究員:“我有替代方案!”
“更優的替代方案!”
曙光城的首席研究員抬手:“根據三方協議補充條款第七項,該受試者的最終處置權,歸屬我方研究所。”
公司代表冷冷地掃了眼實驗台上的人影,最終發出一聲漠然的輕嗤:“隨你們便。”
當霍提雅俯身靠近時,顧晟在她瞳孔深處捕捉到一絲銀色的流光。
唇角揚起了那個他熟悉的弧度。
然而,那試圖傳遞安撫的聲音裡——
帶著無法完全抑製的、細微如蛛網裂痕般的顫音:
“學長......”
“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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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畫麵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麵,轟然碎裂,齏粉四濺——
顧晟以第三視角目睹了一切。
時間開始倒卷。
中心塔頂的對話被無形的手抽回、抹消。
科技展櫃前交疊的、曾傳遞過溫度的指尖被強行拉開,回歸冰冷的平行。
實驗室裡上千個共同守候、浸透著疲憊與默契的黎明,被濃稠的黑暗反向吞噬。
那些本應存在的畫麵,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一點一點,消失殆儘。
沒有對話。
沒有陪伴。
沒有交握時傳遞的體溫。
沒有......
她。
真是如此嗎?
不。
他記憶最幽深的角落,仍有一縷倔強的、不肯熄滅的銀發。
霍提雅用精心編織的新記憶覆蓋舊痕,如同試圖用一場新雪徹底掩埋另一場舊雪。
她抹去了所有可循的痕跡,但雪下的凍土裡,被深埋的種子仍在。
它還在那。
他還記得她。
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破碎的音節。
所以,被強行“遺忘”的,從來不隻是他一個人。
霍提雅同樣隻記得被允許存在的、那短短三年間的某些片段。
那些更深、更痛、更關鍵的聯結——
她也忘了。
所以。
她口中那彷彿在求解命題的——
“去理解‘喜歡’。”
其實答案早已深埋。
隻要——
記起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