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667章 不存在的記憶
夜深了。
雪未停。
顧晟倚靠在落地窗邊，冰冷的玻璃透過衣料傳來些許寒意。
他的目光穿透紛飛的雪幕，彷彿與遠處研究所裡的某位少女隔空相望。
雪花在窗玻璃上凝結成霜，又被室內的溫度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學長~”
霍提雅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旁，銀發在暗處泛著朦朧的微光。
儘管她穿著單薄的白色連衣裙，裸露的手臂在低溫中卻不見絲毫顫抖。
“解決的方法，其實隻有一個哦。”
她輕輕倚在窗邊，撥出的氣息竟未在玻璃上凝出白霧。
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冰冷的表麵，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
“隻要消滅母體......那些活躍的細胞，自然就會失去效用
”
顧晟仍未回頭，赤瞳中倒映著永無止境的飛雪。
“有這麼簡單？”
霍提雅輕笑一聲，纖細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
顧晟感受不到絲毫體溫，彷彿觸碰的是一尊冰雕。
“唯一的難點嘛......”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肩線緩緩遊走：“就是學長現在的......身體狀況了呢。”
霍提雅的指尖突然收緊，聲音輕得像雪落：“想象一下……深埋在城市地下的脈絡，像樹根一樣盤踞在黑暗中。”
“它不會動，不會逃，隻是靜靜地......孕育著無數個‘她’。”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而學長要做的，就是找到它......像殺死災難個體一樣......殺了它。”
顧晟的視線落在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上。
某個瞬間，那些被雪覆蓋的建築陰影彷彿扭曲了一瞬——
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緩慢起伏的呼吸。
窗外，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在兩人的倒影之間緩緩消融。
————————
“結果如何？”
元齊霄修長的手指輕敲著玻璃器皿表麵，冰冷的鏡片反射著實驗資料流動的藍光。
“應該差不多了。”
陰影中，一個身披鬥篷的身影緩緩直起身。
銀色戒指在他指間流轉著冷冽的光澤，隨著他搖晃試管的動作劃出細小的光弧。
試管中的液體呈現出詭異的靛藍色，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質感。
“可以收網了。”
元齊霄掃過資料麵板上跳動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截至目前，吸收了這類物質的能力者幾乎遍及全聯盟。”
他頓了頓：“可控效能保證嗎？”
鬥篷下傳來低沉的輕笑：“放心，目前沒有任何東西能脫離控製。”
戴著銀戒的手指向終端螢幕，畫麵中顯示著一個被多重力場封鎖的區域：“而且，我們的母體很安全。”
元齊霄的目光微微眯起，鏡片上劃過一道冷光：“放在那能算什麼安全？如果他來了——”
“滴滴滴——”
突如其來的通訊請求打斷了對話。
元齊霄皺眉按下接聽鍵：“什麼事？”
“宇監事派人傳來訊息。”
通訊器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深淵’到了。”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元齊霄與鬥篷人對視一眼，銀戒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過一道銳芒。
“正主這不就來了。”
————————
霍提雅坐在實驗台邊緣，銀白色的裙擺隨著她晃動的雙腿輕輕搖曳。
“方法我都告訴學長了呢~”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現在該學長兌現承諾了。”
“要我幫什麼？”
顧晟雙手抱胸，靠在牆邊：“先說好，拿我做實驗的話免談。”
“雖然是很想啦~”
霍提雅歪了歪頭，嘴角揚起一個俏皮的弧度，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寂寥。
“但學長肯定不會同意的。”
她的腳尖突然停止了晃動，裙擺安靜地垂落。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培養艙中的氣泡聲輕輕作響。
“等學長忙完這邊所有的事......”
她突然抬頭，銀色眼眸直視著顧晟：“......再來這找我吧，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
————————
“你聽過霍提雅這個名字麼？”
訊息顯示已讀後，對麵停頓了異常長的時間。
顧晟幾乎能想象到楊海生推眼鏡時微微顫抖的手指。
“她在曙光城？”
回複簡短而克製。
“對，而且她恰好有我們需要的那個許可權。”
“......”
楊海生的訊息再次發來時，顧晟注意到傳送時間已經過了三十秒：“結果呢？”
“結果就是......”
顧晟將霍提雅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
通訊器那頭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最終，楊海生的回複帶著罕見的挫敗：
“她是個瘋子，話不能全信，但她這點說的沒錯，我的實驗確實存在這個漏洞。”
又一條訊息緊接著彈出：“她也確實是個天才，但她的倫理觀......你自己判斷吧，如果方案可行......”
訊息在這裡斷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點。”
“嗯。”
顧晟簡短地回複，關閉了通訊界麵。
風衣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周遭很安靜，隻有風雪掠過建築縫隙的嗚咽聲。
耳邊少了那位少女嘰嘰喳喳的悅耳聲音，這寂靜竟顯得格外刺耳。
“唉。”
他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祈業合。”
顧晟望向廊橋對麵的某個視窗，目光複雜：“你最好是真的能救自己的女兒。”
儘管祈業合隱瞞了太多真相，但顧晟仍記得那個男人看向祈漣時，鏡片後一閃而過的痛楚。
那是偽裝不來的——
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本能的守護。
他轉身走入風雪，黑色身影逐漸被漫天飛雪吞沒。
在他身後某個視窗，一抹銀色的身影靜靜佇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
————————
“學長，為什麼你不理我？”
“學長？”
“學長，要不要考慮一下......當我的助手，陪我去曙光城？”
“學長，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學長......”
“忘了我。”
顧晟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身來。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夢境中那一聲聲清冷又執拗的“學長”彷彿還在耳畔回蕩，最後那句冰冷的“忘了我”更是像冰錐般刺入腦海。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殘留的幻聽和那抹揮之不去的銀發身影。
昏暗的房間裡，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閉上眼，試圖在真實的過往中捕捉那個銀發女孩的影子——
卻隻撈到一片模糊的、學院走廊裡灰濛濛的霧氣。
那個總是獨自坐在角落的身影，從未與他有過任何交集。
那些對話，那份被刻意遺忘的疏離感......
都像是被強行塞進他腦海的碎片，與真實的過去格格不入。
“不對......”
他低聲自語，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記憶……”
不可能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