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663章 生命藤蔓
大門在他們麵前無聲滑開,露出裡麵被冷白色燈光填滿的通道。
最深處的實驗室門前,一個修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白大褂下擺在無塵室的微風裡輕輕擺動。
祈業合的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得如同兩潭死水。
“好久不見,小漣。”
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是昨天才見過女兒,而不是消失了整整三年。
在他身側,一個穿著灰色製服的中年男子向前邁了半步——林契。
祈漣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下意識地往顧晟身後縮了縮,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角。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冰冷的檢測儀器,刺眼的無影燈,還有每次帶她去實驗室時說的那句“不會疼”。
“我......”
她的喉嚨發緊,聲音細若蚊呐。
祈業合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化作一個苦澀的笑容。
就在這時,祈漣感覺到顧晟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溫暖,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沒有言語,但她就是知道他想說什麼。
通道裡的換氣係統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給她的猶豫按下倒計時。
祈漣深吸一口氣,她抬起頭,忽然注意到父親白大褂袖口磨損的線頭——
這個永遠一絲不苟的男人,什麼時候開始不在意這些細節了?
“爸。”
這個簡單的音節脫口而出時,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很輕,卻讓祈業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鬆開顧晟的衣角,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祈業合和林契麵前。
她的手指不再顫抖,眼神也不再躲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爸,林叔。”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我來了。”
林契的表情微微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沉默地點點頭,退到一旁。
祈業合凝視著女兒,鏡片後的目光複雜難辨。
片刻後,他側身讓開實驗室的門,動作有些遲緩:“......進來吧。”
顧晟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也沒有阻攔,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祈漣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裡。
所以,她邁步走了進去。
............
厚重的實驗室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祈漣和祈業合的身影隔絕在內。
外廳裡,隻剩下顧晟與林契。
林契的目光落在顧晟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疑惑。
他本以為這個男人會表現出更多的警惕,甚至阻攔祈漣獨自進入——
畢竟,祈業合對祈漣而言,從來都不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我還以為你會......”
林契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攔她?”
顧晟輕笑出聲,眼底卻不見絲毫笑意:“我還沒惡劣到阻礙一個女孩與她父親的重逢。”
林契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盯著顧晟,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破綻——
這個男人不該這麼鎮定。
“你倒是......很放心。”
林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下的裝置。
“你們該不會覺得......”
顧晟的目光掃過他的動作:“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帶她來曙光城吧?”
林契的瞳孔驟然收縮。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走廊頂部的冷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映照出顧晟眼底深不見底的赤色。
林契突然意識到——
這個男人知道的,或許比他們預想的要多得多。
顧晟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
這裡的陳設異常簡潔,與楊海生實驗室裡那些精密複雜的儀器形成鮮明對比。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堆疊放的透明培養箱——
數十個玻璃箱整齊排列,裡麵培育著形態詭異的植物。
那些植株的葉片呈現出不自然的靛藍色,莖乾上布滿類似血管的脈絡。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們時而會在視線中詭異地模糊消失——
就像被擦除的鉛筆痕跡,但絕不是光線折射造成的錯覺。
因為他的眼睛絕不會被光騙過。
“方便問一下。”
顧晟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刻意的隨意:“祈教授如今的研究課題,是什麼?”
他的右手抬起,精準地指向那些詭異的培養箱。
“與三年前是否一樣?”
林契順著他的指向側頭望去,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足足十秒。
“不。”
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應該不一樣了。”
培養箱中的一株植物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靛藍色的葉片瘋狂拍打玻璃壁,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啪”聲。
在它完全消失前的最後一秒,顧晟注意到它的根係已經異變成了類似神經節的構造。
他瞳孔微微收縮。
“祈漣......”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的生命,還有多長?”
林契猛地僵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你......”
“很難猜嗎?”
顧晟緩步走向那些培養箱:“為什麼必須是現在帶她來曙光城?為什麼不是祈業合去祁明城找她?”
他的指尖輕觸玻璃表麵:“無非是你們的‘特效藥’快過期了。”
培養箱中的植物突然集體顫動,靛藍色的葉片無風自動,根係神經節詭異地收縮著。
而在顧晟靠近時,所有植株都朝他的方向微微傾斜,像是在渴求什麼。
林契的呼吸變得急促:“這件事......小漣知道嗎?”
顧晟沒有立即回答。
他注視著那些對他產生反應的植物,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
這些植物對高濃度能量體很敏感,怪不得......祈漣會本能地親近他。
“你覺得呢?”
他最終反問,聲音低沉:“我會告訴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了?”
“我可沒你們想的那麼不近人情。”
培養區的溫度似乎突然降低了幾度。
“三年前。”
顧晟終於轉過身:“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契的後腰重重撞上冰冷的實驗台,金屬儀器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盯著顧晟眼中沉靜的暗湧,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災厄降臨那天。”
林契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夫人帶小漣去中層區采購,遇到建築坍塌......”
他手指無意識地摳進實驗台邊緣:“夫人當場......”
“而小漣被壓在合金梁下十七個小時。”
冷光燈管在頭頂嗡鳴,將玻璃培養箱照得如同水晶棺槨。
祈業合趕到時,祈漣的生命體征已經衰竭。
絕望的父親把自己鎖在實驗室三天三夜,最終將未完成的‘生命藤蔓’胚胎植入了女兒的心臟。
林契像是被回憶灼傷般閉上眼睛:“可那東西......根本撐不住。”
“直到研究所運來第一隻怪物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