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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世何人 第1018章 缺了源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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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光,是在午夜徹底熄滅的。

沒有預兆,沒有漸變。

上一秒還看得見零星燈火,下一秒,整座祁明城就沉進了完全的黑暗裡。

緊接著,聲音取代了一切。

建築坍塌的悶響從不同方向傳來,玻璃成片碎裂。

然後是尖叫——短促、密集,又很快被另一種聲音蓋過。

那是某種黏膩的、拖拽著什麼東西的爬行聲。

從下水道口,從暗巷深處,從所有陰影覆蓋的地方湧出來。

城東北,慕容家莊園的圍牆在第三次撞擊後轟然垮塌。

塵土揚起,月光勉強照出那些闖入者的輪廓——

佝僂著,四肢著地,眼睛在黑暗裡泛著不正常的紅光。

不是野獸,但也絕不是人。

「後門!全部往後門撤!」

管家的喊聲已經嘶啞。

庭院裡亂成一片。

傭人攙著老人,女眷抱著孩子,在狹窄的廊道裡推擠、奔跑。

沒有人組織反擊。

莊園的防禦係統在斷電那一刻就成了廢鐵。

慕容憐折被母親緊緊攥著手腕。

她跌跌撞撞地跑,呼吸灼著喉嚨。

餘光裡,她看見二叔試著舉起一張紅木椅子砸向視窗。

下一秒,整扇窗框連著牆體被外麵的東西扯碎,二叔消失在飛揚的碎磚後麵。

慘叫隻持續了半秒。

「彆看!」

母親拽著她向前,可那股腐爛的甜腥味已經鑽進鼻腔。

前院傳來更多玻璃破碎的聲音,重物倒地,瓷器摔碎。

哭喊、奔跑、撞擊還有那種越來越近的、濕漉漉的爬行聲。

所有聲音攪在一起,淹沒了這座曾經的體麵宅院。

他們終於擠到了後門。

父親站在門外的巷子裡,手裡握著一根從花園拆下來的鐵柵欄斷口,尖頭對著黑暗。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額角的筋在一下下跳。

「清點人數。」

他的聲音出奇地穩:「能動的,跟上。」

慕容憐折被母親拉出門外。

她回頭看了一眼。

莊園的主樓還立在那裡,隻是大半窗戶已經成了黑窟窿。

她房間那扇窗還完好,窗紗被風吹得鼓起來,飄在夜色裡。

那是她十八年人生的全部視野。

現在,它正被黑暗一口口吞掉。

「走!」

父親低喝一聲,鐵柵欄刺穿了第一個從門內撲出來的黑影。

液體濺開的嗤響混著短促的嘶吼。

他沒有抽回武器,而是直接鬆手,轉身推了一把最近的人。

「跑!往駐軍方向跑!彆回頭!」

人群開始移動,踉蹌、推搡、有人摔倒又被拽起來。

慕容憐折被夾在中間,隻能機械地邁腿。

街道上是更大的混亂。

車撞在路燈柱上,門敞著,裡麵空無一人。

商店櫥窗全碎了,貨品散落一地,被踩進汙泥和不明顏色的液體裡。

遠處有火光亮起來,黑煙滾進夜空。

聲音在這裡混濁地交織著。

哭叫、怒吼、玻璃碎裂、金屬扭曲還有那種無處不在的、非人的嘶鳴。

他們這一隊人很快被衝散。

慕容憐折隻記得母親的手突然鬆了。

她回頭,看見母親被一個倒下的貨架絆倒。

貨架後麵,兩隻佝僂的身影正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她想喊,聲音卻堵在喉嚨裡。

有人從旁邊猛地拽了她一把。

「彆停!」

是管家的女兒,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女孩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母親自己爬了起來。

但沒有朝她這邊跑,反而轉身,抓起貨架上掉落的半截金屬,朝著那兩隻東西掄了過去。

然後人流湧過來,隔斷了視線。

慕容憐折再也沒見過母親。

她在混亂中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肺疼得像要炸開,直到身邊隻剩下零星的、陌生而驚恐的麵孔。

直到,槍聲開始在遠處響起——

那是城外駐軍終於推進到這裡的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她在一處垮了半邊的公交站棚下找到了父親。

他獨自一人,坐在倒地的廣告牌上。

身上有兩個血窟窿,正往外冒著血。

那是慕容憐折第一次記住這個顏色,也不再怕這個顏色。

他抬頭看她,看了很久,好像才認出她是誰。

第一句話,不是「你媽媽呢」,也不是「其他人呢」。

「聯盟的救援點在南門。」

「記住,以後的世界,不需要弱者了。」

慕容憐折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逐漸不動的身體。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很濕。

卻忘了那是什麼感覺。

再後來。

官方的人終於接管了祁明城。

那些非人的怪物漸漸少了,街道上開始出現清掃車和狩夜的巡邏隊。

活下來的慕容家人,也變了很多。

管事的換成了她不認識的長輩,說話帶著陌生的口音——大約是旁係裡爬上來的。

她沒去記名字,也沒必要記。

有一天,她在偏廳門外聽見裡麵的交談。

「馬家家主死了?」

「嗯,動手那人聽說原本是狩夜出來的,叫顧晟。」

「嘖,麻煩了,我們和馬家的交易鏈還沒解,運過去的結晶全斷了。」

「隻能另找路子。」

「家裡不是還養著些沒用的東西嗎?該用就得用。」

她站在陰影裡,沒動。

話裡的意思她聽得懂。

結晶、路子、「沒用的東西」——

每一個詞都指向同一種活法,一種她正被推過去的活法。

而她,確實也在那個「沒用的東西」的範疇裡。

再後來,她見到了那個男人。

他手裡握著劍,純白劍身上流淌著赤紅的光。

手起,劍落,那些人的喉嚨便斷了。

沒有多餘動作,臉上也沒有表情。

那雙眼睛裡,是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裡麵什麼也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之後,她才知道。

在這個什麼都變了的世界裡,還有人會帶她去喝熱咖啡。

會在她睡著後,守在一旁,直到天亮。

有人用自身的舉動告訴她。

什麼是溫度,什麼是感情。

什麼是不該忘記的東西。

————————

不知什麼時候,慕容憐折閉上了眼睛。

額發被汗黏在臉側,呼吸放得很輕、很緩。

莫心雪的手仍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動作很輕,也很慢。

自己的嘴唇卻抿得發白。

她抬起眼,望向沙發。

顧晟還在睡,眉頭微微蹙著,不知夢見了什麼。

怪不得。

怪不得他當初離開祁明城時,走得那麼乾脆。

乾脆得幾乎像逃。

那時的他,是不是也以為,這女孩遭遇的一切,都和自己有關?

即便後來知道了不一樣的真相。

即便他從來不說。

這些年裡,他到底有沒有真的釋懷過。

又有沒有真的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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