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1015章 各人的光
唐柯剛邁出主堂,晨光有些晃眼。
他抬手擋了擋光,目光掃過院外的街道,忽然頓住。
緊接著,他放下手,甚至不太確信地揉了揉眼睛。
「悠悠?」
街角的屋簷下,那個穿著淺色便服、懷裡抱著個紙袋的身影。
確實是他那個幾乎從不在這個時間點出門的親妹妹。
唐柯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
沒有唐家的人跟著。
視線又落回她身上——衣著整齊,樣子也很平常。
也就是說,她是正常出現在這裡的,並非剛從哪個角落飛回來。
「稀奇。」
這丫頭,居然也會大白天在外麵晃悠。
轉念一想,倒也合理。
昨晚她沒出門,沒用原力,自然不用像平時那樣補一整天覺。
他沒再多想,邁步朝那邊走去。
絲毫沒注意到,在唐悠悠站立之處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因子。
它們懸在光線中,正細微地逸散,很快消失無蹤。
唐悠悠轉過身,正好看見他。
「哥。」
她輕輕喊了一聲。
唐柯已經走到她麵前。
「起這麼早?」
他視線落到她手裡的紙袋上,頓了一下:「這是」
語氣有點遲疑。
「早餐呀。」
唐悠悠雙手捏著袋子,往上提了提。
「新鮮出爐的包子,我剛買回來的。」
說完,她低了低頭,又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唐柯眉頭微挑。
沒記錯的話,城西這一帶家族聚居,附近根本沒有賣早餐的鋪子。
所以這袋子隻能是從挺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嘿,有我的份沒?」
嘴角已經揚了起來。
唐悠悠眼睛微微睜大。
但很快,臉上漾開了一個笑容。
那是發自內心的,也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毫無顧忌的、明亮的笑。
「當然有——」
————————
晨光透過窗格,灑在簡素的桌麵上。
兩碗清粥,幾碟小菜,熱氣嫋嫋上升。
莫心雪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唐家被針對了?」
「嗯。」
慕容憐折坐在對麵,筷子搭在碗沿,沒動。
「劉家和官方。」
她抬起眼:「看情形,他們還想把莫家一起拖下水。」
莫心雪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他們需要扳倒唐家。」
慕容憐折接著往下說,語氣平靜。
「所以找上莫家應該是想讓你們給唐家製造一點麻煩。」
莫心雪沒接話,等她繼續。
「而唐家那位大少爺,是顧晟先生的朋友。」
空氣安靜了一瞬。
莫心雪慢慢放下勺子。
「倒是有點巧。」
那位大少爺的名聲,她多少聽過一些。
但既然能被慕容憐折稱為「他的朋友」,恐怕傳聞未必全真。
「其實就算真照他們說的做。」
她聲音很輕:「也動不了唐家的根基,最後吃虧的,隻會是我們自己。」
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昨天敢暫時應下,不過是以為主家又想從旁支身上刮一層油水。
若真與唐家撕破臉,誰也彆想討到好處。
「也許不隻這一層。」
慕容憐折垂著眼,語速平穩卻清晰:
「讓莫家動手,哪怕隻是小麻煩——可能隻是為了用這個動靜,掩飾他們的另一個目的。」
「另一個目的?」
莫心雪微愣。
女孩的思路轉得有些快。
剛才還在說家宴上的情形,以及顧晟正在查的事,轉眼已轉向更深的佈局。
「如果」
慕容憐折忽然抬起眼看她:「唐家內部,也有問題呢?」
莫心雪呼吸一滯。
「內部?」
那樣一個根基深厚的家族,也會從內部出問題?
「對。」
慕容憐折輕輕點頭。
「如果唐家內部出了問題,再疊加上你們這一下『背叛』或許就能觸發某種更大的連鎖反應。」
她頓了頓:
「而他們真正想要的,也許正是這個。」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靜了片刻。
最終還是慕容憐折先動了筷子。
她從碟中夾起一筷小菜,動作輕緩。
「其實這些都隻是我的猜測。」
她將菜放入碗中,語氣平常。
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對麵:「不過你大概也不用再為這事煩心了。」
莫心雪一怔。
慕容憐折沒再解釋,隻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讓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啊。
她剛才還在想如何周旋、如何應對。
可現在——
「叮咚——」
門鈴響了。
兩人動作同時頓住。
慕容憐折放下筷子,嘴角極淺地揚了一下。
你看。
根本就不是麻煩。
莫心雪回過神的瞬間,已經站了起來。
腳步起初有些急,走到門前時,又硬生生緩了下來。
慕容憐折坐著沒動。
隻是看著她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筷子。
這不是她該參與的時刻。
「哢。」
門鎖輕響。
光從漸開的門縫漫入,鋪滿了玄關。
莫心雪的手仍扶著門把,目光卻已落向門外。
晨光裡站著個人。
休閒外套敞著領口,額發被汗沾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看得出來,很熱。
一身的匆忙氣息。
她唇瓣微動。
「在桐玨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他卻先開了口。
「有沒有遇到不開心的事?」
莫心雪喉間的話忽然卡住了。
門外那人見她發愣,往前湊近半步,抬手很輕地撥了撥她頰邊的碎發。
「沒睡好?」
三句都是問句。
莫心雪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的臉。
然後向前一步,伸出手去——
卻被他輕輕抵住了肩。
「彆。」
他嗓音裡帶著笑,又有些無奈:「一身汗,晚點再抱。」
可她哪管這些。
手輕輕撥開他抵在肩上的手臂,向前一步便靠進了他懷裡。
那人身形明顯一滯,隨即肩背緩緩鬆下。
他沒再攔,隻是垂下眼,看著埋在自己肩頭的發頂。
汗濕的衣料貼著她臉頰,她也沒退。
幾秒後,他才輕輕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抬眼時,卻正好對上屋內桌邊的另一道目光。
慕容憐折仍坐在原處,靜靜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卻真切。
她知道的。
莫心雪就是當初離開祁明城前,那個讓他沉鬱了一整天的人。
現在能這樣,是好事。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清楚地告訴她——
自己並不為此感到高興。
「抱歉,韶然姐。」
「我還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