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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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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蘇府嫡女活不過十八歲,所以汴京城無人敢娶我。隻有我爹死對頭林將軍的獨子,吵著要跟我成親。

從十五歲到十七歲,我和他過了兩年親疏夫妻。在一日日相處中漸漸動了心。

可在我將滿十八的前三個月,他帶回來一個女人,懷有三月身孕,要與我和離。

他說:蘇沁雪,你彆再拖累我了。

1

出生那年,我娘被妾室下毒,生下孱弱的我。

從小到大,家裡請了無數大夫,都說我活不過十八歲。

起初娘親天天以淚洗麵,爹爹也整日唉聲歎氣。與我一母同胞的兄長,則總是變著法兒哄我開心。

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壽命短,所以活得格外珍惜。

在其他小孩天天頑皮搗蛋時,我就抱著古籍,貪婪地瞭解著未知的一切。

我尤愛讀神鬼故事,總想著,若我死了,如何讓周圍人都悲傷小些。

不過我顯然想多了,三歲那年,娘親又生了個小妹。

小妹長得比我好看,性格也活潑,把他們悲傷的情緒衝淡了很多。

甚至大家暗地裡,都已經做好了我必死的心理準備。

十五歲及第禮,官員夫人和小姐公子來人不少。

席麵上,有人問我是否婚配。

我娘低歎一聲:“雪兒命苦,如何敢耽誤人?索性就這樣去吧”

和她關係好的侍郎夫人低下聲來:“可不能讓孩子孑然一身走,我聽說若是到死未嘗人事,容易化作厲鬼,擾亂家宅。”

他們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被我聽到了。

如果不成婚,就會化作厲鬼嗎?

我心有慼慼,彷彿已經提前體會到了那種煎熬。

正出神,小妹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

“姐,等你死了,你那個翡翠屏風可不可以送給我啊?”

她被全家溺愛長大,張口就往人心上戳刀。

我訥訥的:“我想砸了帶走來著。”

“你!你這人怎麼這麼貪婪霸道。怪不得命短!”

她氣呼呼地走了。

留我在原地發呆。

那是外祖母臨死前特意叮囑留給我做陪葬的,我為何不能帶走?

撲哧,身後傳來輕笑。

我回頭,一個俊俏的小郎君正歪著身子坐在假山上。

他似笑非笑看我:“你妹妹咒你死,你怎的不罵她?”

我愣了愣:“她說的是實話,我為何要罵她?”

小郎君又笑了,一個挺身跳到我麵前。

俯身湊得離我極近,那雙狹長深邃的眸裡都是探尋。

“果然與傳聞一般,是個書呆子。”

他交叉著手,歪頭看我。

“嘿,書呆子,你要不要嫁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爹的死對頭——林大將軍的獨子,林宴生。

和我呆板無趣的過往不一樣,他的前半生,堪稱一部驚天動地的搗蛋史。

半夜剃光親爹鬍子,把祖母養的菊花扒光換成白菜,在院子裡養牛喂狗都是小事,他最為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偷了半幅家產買下秦樓所有妓子讓他們從良的事。

據說那天林府外烏泱泱跪了一堆女人,哭著要嫁給林宴生做妾。

林宴生昂著頭站在大門口,慷慨激昂的跟她們說:“你們如今都自由了,可以去做你們想做的任何事。”

他還沒說完,就被聞訊趕來的林老爺一掃帚撲倒在地。

這件事也就這麼出了名。

我哥去完學堂,提到林宴生總是皺眉。

“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日後總會惹出禍事。”

也是,和我們一板一眼的文人世家比起來,林宴生的行為簡直是離經叛道。

現在他說要娶我,我爹第一個不答應。

他氣得鬍子一翹一翹。

“那姓林的老匹夫,在朝上譏諷我也就算了,現在還敢讓他兒子來羞辱我女兒。真當我好欺負嗎?”

“來人,把那媒人趕出去!還有那些東西,都給我扔出去。”

我娘原本在抹淚,聞言拉了他一把。

俯身過去,說了句什麼。

我站在不遠處沒聽清,但隱約聽到厲鬼、成婚的字眼。

再然後,我爹狠狠歎口氣。

抬手道:“既然他敢娶,那就彆怪我心狠,這婚事,應了!”

我就在及第之日,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許給了林宴生。

2

三個月後成親,日子不算倉促。

可家人從未做過我嫁人的準備,一時間倒忙碌起來。

從小妹出生,占了最大的蒼華院,我反正要死,索性被母親安排住在了最偏遠的蒹葭館。

忽然要成親,才發現蒹葭館實在太小,到時候迎親怕是十分麻煩。

母親想讓我跟小妹暫時換一換住處。

這可把小妹氣壞了。

邊哭邊罵:“她是個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若是她死了,那我這院子還怎麼住啊。”

“我不要,你把她趕出去,隨她從哪裡出嫁,反正彆來我蒼華院。”

母親心疼,隻好低聲哄:“你聽話,日後塵埃落定,我把外祖母留的那套翡翠屏風給你好不好?”

小妹眼淚汪汪地抬頭:“當真?那我還要她那套黃金頭麵。”

“好,都給你,乖,彆哭了。娘心都碎了。”

看著他們母慈女孝,我在旁邊一時無言。

看樣子,這翡翠屏風怕是保不住了。

三天後,我搬進了蒼華院。

小妹千叮萬囑:“這院子隻是借你暫住,可彆把這裡當你家宅。日後若死了,魂魄記得回你的蒹葭館。”

“知道了。”

我讓下人把東西一一放好,那麵翡翠屏風,我放在了床頭。

是夜,許久未見的兄長突然出現。

他遞給我一套古書:“這是你之前想要的,我找到了,給你。”

我接下:“謝謝兄長。”

他又遞過來一個符。

“這是……我去浮華寺求的,辟邪安神,你帶著吧。”

“日後,彆嚇小妹。”

原來是辟這個邪,想得真是久遠。

我把符放在袖子裡,轉身去繡我的蓋頭。

在初雪將至的早晨,林宴生騎著駿馬叩開了我家大門。

他一身紅裝,翻身下馬,倒把一旁女眷看得紅了臉。

他渾然不覺,長驅直入進了蒼華院。

我沒什麼朋友,母親也不願耽誤時間,所以催妝詩也無人攔著做。

林宴生卻還是站住了腳,立在院中,麵容是少有的沉穩。

他一字一句:

卿去離懷客獨癡,百年嘉禮趁良時。

從今香國狂應減,人麵桃花係我思。

聲音穿透木窗,鑽進我耳朵,讓我忍不住心思撩動。

這就是……古人說的情愛嗎?

還未細想,林宴生進門,行禮後抱著我往外走。

一路穿過困了我十五年的兩道門,身後竟無一絲熟悉的聲音。

我忍不住掀開蓋頭,看到小妹在遠處哭鬨,爹孃和哥哥正圍著低哄著。

媒人一聲吟誦,我出了大門。

從此,和蘇家成了兩家人。

3

林宴生是將軍獨子,大婚辦得極為隆重。

等一切塵埃落定,已是深夜時分。

屋子裡靜悄悄,我的陪嫁丫頭靠在桌子上打盹。

林宴生微醺走進來,我還端坐在床上。

他過來,掀開蓋頭。

我抬眸,和他四目相對。

那是一雙清澈的眸,帶著些狡黠。

“嗯,我的夫人,是個美人。”

我忍不住笑了:“夫君也很俊美。”

林宴生的離經叛道在新婚夜就體現。

他隨手扯了被單,鋪在地上。

“困了,睡吧娘子。”

我對成親一事也興趣爾爾,從善如流地躺下來。

於是第二日,和府上下都知道了我們沒圓房的事。

氣得林老將軍又是一頓鞭子。

晚上我去看林宴生,他趴在榻上,問我:“娘子,你去過衡山嗎?聽說初雪時分,那裡的景色絕美。”

我搖搖頭,打出生開始,最怕過的就是冬天。

每年冬天,身體裡又如利刃一刀刀劃過肺部,難受得緊。

去年京都極寒,我還染上了咳疾。

爹孃哥哥怕傳染給小妹,連夜帶著她去了莊子裡。剩我和十幾個奴仆守著偌大的宅子。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十八歲的命這麼長,我還要在宅子裡熬那麼久。

沒想到次年我居然成婚了,夫君還問我願不願去玩。

我把病細細說給林宴生聽,怕他誤會,再三說不會傳染。

“衡山雖然離京都不遠,但車馬勞頓,我身子孱弱,隻怕疾病發作起來麻煩。”

“夫君若是想去,妾身可以幫你打點行李。”

他悶了半晌,沒說話。

幾天後,從外麵拽回來一個白鬍子老頭。

也不知道那人啥來頭,林府人看到他都極為客氣。

老師傅給我把脈許久,長歎道:“能活到十八已是極好,莫要貪心。”

林宴生抿著嘴,不死心:“那我可不可以帶她出去玩?”

“哼!寒冬臘月,你想凍死她?就她這身子,外表看著還好,裡麵已經空透了。還出去玩?”

“若是一路生爐取暖,不讓她凍著可不可以呢?她活了十五歲,還沒出過門。我想帶她去看霧凇。”

到底拗不過林宴生,老師傅掏出幾顆丹藥,再三叮囑後,才離去。

我看著林宴生,忍不住說:“何苦那麼麻煩,明年春日再出門也是可以的。”

他說:“不行!一日有一日的風景,那霧凇真的極美,你若看到,必然喜歡。收拾東西,我們明日就出發。”

4

林宴生真的帶我去了衡山。

白雪皚皚,寒風呼嘯,凍得人耳朵都要掛掉。

他讓人細細用牛皮封了車壁,又在車裡鋪著厚厚的褥子,燃起幾個暖爐。一時間,裡麵比春日還暖。

我和他坐在車裡,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這才知道,林宴生也是個熱心腸的。

他看似調皮搗蛋惹出的每件禍事,背後大多都是替人伸張正義。

那樣諸如拔花養菜,院子喂豬,是想體驗田園之苦。

一個世家將軍的獨子,有一顆不落俗套的七竅玲瓏心。

我問他:“你明知我隻有三年壽命,為何娶我?”

林宴生聳聳肩:“我今年十六,很快也要上戰場了。等到了前線,生死一線,誰又比誰活得長久?”

“你本就時日珍貴,卻還困頓於後宅,抬眼隻能看到四方天。不若帶你出來,體驗大好時節,哪怕隻有三五日,也比過往快活不是。”

他神色坦然,我的心莫名跳快了些。

從前父母疼愛我,總怕我生病,把我保護得如花一般。

兄長護我,為我搜羅天下奇珍,讓我一飽眼福。

可後來小妹出生,他們不再在意我即將結束的人生,把所有精力都放到了小妹身上。

以至於近幾年,我甚至連一個糖葫蘆,一個紙風箏都未曾得到。

林宴生何其厲害,居然一眼看出了我窘迫。

我垂眸:“那爹爹……如何答應你娶我的?”

“嘿嘿。”他勾唇一笑:“他當然願意!因為我們成親前不久,我還在流連綰人館,他呀,一度以為我喜好男風。”

“是以彆說我娶你,我就是娶個豬,隻要是母的他都願意。”

……

想想凶悍嚴肅的林老將軍,被林宴生嚇到的樣子,莫名喜感。

不過,“夫君,你剛是不是拐著彎罵我?”

“沒有沒有,娘子你多心了。”

我和林宴生在衡山玩了三日。

初見霧凇,我驚呆了。

昔日在書本中,也曾看過無數古人稱讚其景象之絕美,可親見以後,隻覺描述不足一半。

那晶瑩剔透的琉璃世界,浮著層層繚繞雲海,讓人彷彿置身仙境。

我激動地握住林宴生的手:“夫君,若是我死後能留在這樣的景色裡,該有多好。”

他似乎被我動作驚到。

好半晌,才反手握住我:“娘子,活著的時候,就該隻想好好活著。”

5

出門遊玩前,我和林宴生隻能算是陌生夫妻。

回到家後,我們已經成了能談天說地的朋友。

林宴生帶我看他種的白菜,還有養的那隻小肥豬玉盤。

林夫人本就是武將出身,早就習慣了兒子的行事作風,也在旁邊看熱鬨,跟我說:“你來得正好,告訴他,既要自己養豬,那豬糞也是要自己收拾的。不能老交給下人。”

林宴生挽著褲腿正在拔草,聞言抗議:“娘,那下人該用還得用,不然兒子去掏豬糞,身上臭了,娘子不讓進門的。”

是的,在我們商量後,他還是和我住到了一起。

白日同進同出,晚上兩床被子界限分明,互相留個薄麵。

林夫人捂著嘴笑:“既如此,那便罷了。免得打擾你們小夫妻。”

他咧嘴笑,得意地看我。

元宵佳節,林宴生陪我回門。

沒人在門口等,我和他隨著下人到大堂,爹孃正板著臉坐著。

“聽說,你前些日子帶雪兒去衡山了?你可知她身子孱弱,是想要她命嗎?”

我爹一臉慍怒,我娘擔憂地看著我。

我拉了拉要賠禮的林宴生,上前道:“爹孃莫生氣,宴生把我照顧得很好,我沒受寒。不信您看——”

我剛要轉圈,被我爹一把甩開。

他衝到林宴生麵前,抬腿就是一腳。

猝不及防,把人踹倒在地。

“你和你爹一樣,都是故意針對我蘇家。明知我雪兒活不過十八歲,還為難她,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測!”

我爹擺出長輩的架勢,居高臨下地瞪著林宴生。

我娘和我哥在旁邊雖然勸著,可神情都帶著淡淡得意。

隻一瞬間,我就明白了。他們哪裡是心疼我,不過是借機報林家的私憤罷了。

我爹還要打,我撲到林宴生身上。

他一腳正踹中我心窩。

“爹,你要打就打我吧。反正我就要死了,打了也不記仇。”

我爹的臉色寸寸變白,再也打不下去。

這頓團圓宴,變得無比尷尬。林宴生見我捱了打,神情也不好了。

吃完晚飯,任憑母親如何留,他都拉著我要走。

等回到家,他翻箱倒櫃找出上次老師傅留的藥讓我吃下,又悶著臉出了院門。

6

我以為,他生氣了。

家裡說一不二的小霸王,卻在我家捱了打。

我都不知道公公婆婆若是問起來,該如何回答。

可沒想到,林宴生沒有去告狀。

一炷香後,他拿著個包裹走了進來。

“娘子,快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風箏,煙花,爆竹,紙燈籠。

應節的不應節的,都被他搬了回來。

我該高興的,看著他興衝衝地去喊林家二老一起來玩。

全家人坐在亭子裡,下人點燃一支支煙火。

可不知怎的,卻眼睛越來越酸,竟落下了淚。

朦朧中,林老爺嚴肅但柔和的神情,林夫人盎然打量的輕笑,和林宴生忙碌擺煙花的身影,都變得模糊。

呼吸一點點急促,耳邊儘是嗡鳴聲。

最後,在昏倒前,我看到林宴生驚慌跑過來。

因為父親那一腳,原本要兩年才徹底發作的胎毒,被提前勾了出來。

我燒了三日,夢裡連黑白無常都來了。

是林宴生舉著長槍站在門口罵罵咧咧,才硬生生把他們嚇走。

再睜眼,陪嫁丫鬟翠兒捂著眼在哭。

看到我又破涕為笑:“嗚嗚嗚,少夫人,你終於醒了,急死我們了。”

我才知道,在我昏迷的這些時日,古板凶悍的林老爺用一身軍功跑去跟皇帝求藥。颯爽的林夫人,天天跪在佛堂。

而林宴生,衣不解帶的照顧我,給我喂藥擦身子。

翠兒氣呼呼地說:“林家上下都急死了,老爺夫人卻隻派人來問了兩次死了沒有,要不要送棺槨來,被林老爺拿掃帚趕了出去。少夫人,你說,這叫什麼事?”

大約是認真等一個人死,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吧。

成親那日就看明白的事,現在再聽,沒覺得多傷心。

正發蒙,林宴生端著碗藥走進來,身後跟著那個老師傅。

“夫人,你醒了,快來喝。”

兵來如山倒,原來勉強湊合的身體,這一病變差了好多。

人瘦了一圈不說,氣色也不好。

但好歹是熬過來了。

就在大家都鬆了口氣時,朝廷突然下旨,邊疆突發禍亂,林家父子即刻奉旨出征。

7

林宴生要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府裡都是出征慣了的,接到旨意就開始忙碌起來。

一瞬間林家三口各收各的東西,隻有我,手足無措。

林夫人看出了我的窘迫,笑著推了推我。

“去,幫宴生收拾收拾東西。”

我才訥訥地走到他房間。

短短一瞬,他就已經收好一箱東西。看到我,頭也不回地叮囑:“我已經跟劉師傅商量過了,他會留在府裡照顧你的身子。”

“春日剛到,天氣漸好,若是無事,可讓翠兒扶著你出去走一走。”

“孃的管家令牌晚點會給你,這府中諸事皆由你定奪。管家和各商鋪管事都是辦事辦老了的,有什麼他們都能擔著,你不用太操心。”

“還有,你孃家那邊,若是想回,也可以回去,隻是彆再傻傻地叫人欺負。我不在,都沒人幫你出氣,聽到——”

字字句句,聽得我心中滾燙。忍不住衝過去,從後麵抱住他。

“夫君,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擔心。”

“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等你回來。”

林宴生頓住的身子一點點滾燙,他回身抱住我。

頭埋在我頸畔,呼吸燙的我靈魂都在顫抖。

“好,有夫人等,我一定回來。”

他起身要走,我勾住他脖子,鼓起勇氣湊上去。

很輕的一個吻,落在他耳下。

他垂眸,眼神暗了。

“雪兒……”

唇盤將將碰到,催促的士兵到了門口。

林宴生拇指拂過我嘴角,露出張揚的笑來。

“娘子,等我。”

8

林家三口都走了,偌大的宅子又隻剩下我一個。

好在和林宴生說的一樣,諸事都有條不紊。

我每日照常吃喝,心裡盼著林宴生的訊息。

他們走了數個月,除了起初幾封信,後麵再也沒有來過訊息。

晉朝以步兵為主,騎射大多偏弱。聽外麵百姓說,這次侵犯邊疆的是一支外來的精銳草原兵寇,為首的領頭人曾射殺過好幾位我朝將軍。不知道林宴生會不會有事?

中秋宴,宮裡派人來請。

我不敢推脫,隻得前去參與。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參加偌大的宴會,代表的還是林府的臉麵。

一言一行絲毫不敢錯,一直提心吊膽。

宴會才過半,後背就汗濕大半。

想著出門喘口氣,拐角處,聽到兩個貴女在說悄悄話。

“聽說那林小將軍打了勝仗,還帶回來一個女人,兩人就要成親了。”

“我也聽說了,說那女子原本是女扮男裝隨軍治病救人,不知怎的和林小將軍看對眼了。”

“可他府裡不是還有個夫人嗎?”

“那個啊,不過是個病秧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十八歲。聽說開春時分,曾大病一場,蘇府都準備送棺材了呢。”

“若真是這樣,倒也算是一樁奇緣,那林小將軍本就驍勇,配個女醫師,簡直是汴京佳話了。”

我心亂了,幾乎都要站不住。

林宴生……有了彆人?怎麼會呢?他分明讓我等他的。

翠兒死死抓著我,滿眼都是同情。

“夫人,你臉色好差,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不行,我今日代表的林府,若是提前離席,日後他們一定會笑林府沒規矩。”

我咬著牙,硬撐到宴會結束。剛上馬車,就暈了過去。

9

再醒來,屋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喊翠兒,好半天她才來,手裡還端著碗涼了的湯藥。

看到我,竟然落了淚。

“少夫人,你、你可怎麼辦纔好?”

我一頭霧水:“怎麼了?”

“少爺回來了,還……”

她的話沒說完,我就跑了出去。

林宴生,林宴生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哪兒生出那麼大的力氣,一口氣從後院跑到前院,剛拐過廊簷口,忽然站住了腳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剛剛翠兒的眼神。

原來是悲憫、同情。

幾步外,林宴生一身戎裝,在指揮下人搬東西。

他瘦了些,更黑了,健碩的懷裡,依偎一位白衣飄飄的女子。

那女子容色傾城,看他的眼神都是愛慕,抬手想替他擦汗。

林宴生將那纖纖玉手抓住,握進懷裡。

他從未與我那樣親昵,以至於我看到動作時,竟有些恍惚。

這個人……真的是我的林宴生嗎?

我有些不敢往前走,進退兩難。

“夫人,抱歉請讓一下,將軍讓我把東西搬到他隔壁房裡。”

下人抬著幾個大箱子,恭敬地低著頭。

可我看到,他們看我的眼裡,帶著幾分嫌棄。

林宴生也看到了我,他握住白如玉的手,朝我走過來。

“如玉,這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蘇沁雪。”

“雪兒,這是如玉,日後她也會住到府中。”

關於我的事,白如玉清清楚楚。

可關於白如玉,我一無所知。

我隻知道她一搬進來就住到了離林宴生最近的客房,拿走了我手裡的管家令牌,連府中的下人大多也都去了她的院子。

身邊所有人都像接受命令的木頭人一樣,白如玉一歸位,所有人都開始圍著她轉。

我不是沒起過質問的念頭,甚至一開始想的是去找林夫人。

那個曾經颯爽開朗的,會摟著我的婆母,再見到我,皺起眉頭。

“你是我林家媳婦,怎的如此無禮?衣衫不整就往外跑?”

我訥訥的看著身上的常服:“娘,這是您出征前親手給我做的,您忘了?”

她愣了下,道:“沒忘,可我不是讓你穿著到處跑的。還有,婆母訓話你居然敢頂嘴?去!給我去祠堂跪一個時辰。”

10

我真的渾渾噩噩的在祠堂跪了一個時辰。

這期間沒有一個人來找我,他們都忙著迎接白如玉入府。

前院熱鬨一片,祠堂滿目清冷。

明明是很熟悉的場景,但我心裡卻淒苦的厲害。

怎麼會這樣?從前恩愛夫妻變得形同陌路?寬厚的婆母如今冷漠難相處?

過往看過的奇聞異事在腦海裡閃過。

我感覺自己有些著魔了,竟然感覺林家一家像被鬼上了身。

但這種錯覺,並沒有持續太久。

兩日後,林宴生來了我的院子。

仔細算算,我們已經有大半年未曾見麵,看到他熟悉的臉龐,我忍不住心跳如鼓。

他曾帶我突破桎梏,走出四方天地。

他曾心疼我淒苦,把我捧在手心。

他曾眼神繾綣,讓我等他歸來。

我等了,等了二百三十七天,可等來的,是他有了彆的女人。

林宴生穿著褐色長衫,坐在離我不遠處。

他看我的眼神冰冷:“聽說你活不過十八歲。”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妾身活不過十八歲。”

“那正好,壽數不長,天命不佑,你不配做我林家媳婦。”

“這是一封休書,你簽了吧。”

我咬著牙,渾身像墜進冰窖裡。

“妾身雖然身子不好,可自打嫁入林家,無一錯處。不知夫君為何休我?”

“我們成親一年多你都沒有身孕,這還不夠休你的嗎?”他歎口氣,語氣軟下來:“蘇沁雪,你彆再拖累我了。”

我氣笑了:“我為什麼沒有身孕,夫君難道不知緣由嗎?”

連圓房都未曾有,如何懷孕?

可林宴生懶得在意這些,他甩出一張紙,擺在桌上。

“我不管,如玉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我不能讓她受委屈。這和離書,你最好是簽了。”

11

林宴生頭也不回地離去。

耳邊翠兒又在哭:“姑爺怎的變得如此無情啊?現在休了你,小姐你該往哪裡去?”

“府裡老爺早就把你的院子當了庫房,二小姐也一門心思等你死。現在林家又……夫人,你的命怎麼這麼苦?”

我看著和離書,腦子愈發清醒。

“翠兒,你去,幫我一個忙。”

傍晚時分,翠兒終於回來。

她一進門,就掩了門,湊到我耳邊。

“夫人,我打聽到了,三個月前,姑爺一家確實受過傷。”

“到底怎麼回事?”

翠兒倒豆子似的說出了事情。

三月前,已經到了戰事最後一刻,兩軍都打得無比疲乏,準備背水一戰。

可是天公不作美,開戰之日,下起了暴雨,林宴生和敵軍殊死搏鬥,滾落懸崖底。

所有人都以為林宴生死了,沒想到幾日後,白如玉帶著林宴生回來了。

她自稱是醫仙後人,妙手回春,治好了奄奄一息的林宴生,也讓他對她一見鐘情。

更奇怪的是,原本懷疑白如玉是細作的林家二老,在和她一同救治林宴生一夜後,全都像變了個性子,連作戰出兵都要問問白如玉的意思。

而白如玉也猶如神助般,給林宴生出謀劃策,一打一個準兒。

這才把原本要一年的戰爭,提前了數月結束。

聽完這些,我滿手是汗。

林宴生死了,又被白如玉救活。林家二老與她同處一晚後,性格大變。

白如玉出現三個月,肚子裡就有了三個月的孩子。

想著想著,忍不住握緊拳頭。

“翠兒,你去找林宴生來,告訴他,我願意簽和離書。不過我有個條件。”

12

深夜,林宴生不耐煩地走進來。

他甚至不願意坐下,進門就道:“聽說你願意簽和離書,說吧,什麼條件?”

我倒了杯茶,慢慢開口:“夫君莫急,聽我慢慢說。和離可以,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我帶來的嫁妝,我儘數帶走。”

“可以。”

“第二,後院的玉盤與我已經有了感情,我要它。”

林宴生皺眉:“玉盤?你和一塊玉有什麼感情?”

“這你彆管,隻說給不給我?”

“好好好,給你給你。”

“第三,聽聞白小姐醫術高明,夫君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我想請白小姐為我看病。”

他厭惡地看著我:“如玉懷著孩子,怎可為你治病?也不怕給她過了病氣。”

我笑笑,拿出早想好的說詞:“聽說汴京城最近都在傳白小姐善良機智,妙手回春,若是被人知道她見死不救,不知作何感想?”

“你!好,我答應你,讓她為你一看。但隻是看病,救不救得了,看你造化。”

“一言為定。”

等林宴生走後,我跟翠兒說這個人一定有問題,他甚至記得玉盤是他從小養到大的豬。

可倘若這個林宴生是假的,那真的又去哪裡了?

這個問題,怕是隻有白如玉知道答案。

第二天大清早,我先一步到了大堂,在屏風後等著。

不一會兒,白如玉果然來了。

屋子裡的下人都被我先清走了,她見沒人,不再掩藏。

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林宴生。

“特麼的一個紙片人,也配讓我治病?這蘇沁雪什麼來頭?”

“就一路人,書裡麵不過三句話。蘇家嫡女,男主的白月光,沒活過十八歲。就這麼三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成了林府夫人。”

“我就跟你說任務不要拖不要拖,你看晚來兩天出那麼多亂子。要是這個副本出了問題,我們回去都要受罰的。”

“你放心吧,我昨天都跟她說好了,她答應和離。等她走了,我們正常走情節就好了。”

白如玉越說越氣:“真是的,也不知道這林宴生是什麼犟種,媽的一紙片人脾氣那麼大,寧願死都不願意跟我談戀愛!”

“要不然也不用把你搞來,還分我經驗,真是氣死我了。”

‘林宴生’一臉討好地蹲在她麵前,摸了摸她的肚子:“誒呀,凡事都有兩麵性嘛,如果我不來,哪裡能享受這種快樂。你看我們都刷任務多久了,都快忘了這是什麼滋味兒了。”

“再過幾天,等我完全消化掉這具身子,我們就可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了。”

“來,趁著她還沒來,再讓我摸摸。”

14

眼看兩人要湊到一堆,我從暗門出去後,假裝往大堂裡走。

“白姑娘……”

看到我,白如玉趕忙推開‘林宴生’。

“姐姐來了,姐姐請坐。”

她抱歉地看著我:“都怪夫君大驚小怪,才讓姐姐受委屈了,妹妹在這裡給你道歉。”

看著白如玉裝模作樣的樣子,我就想吐,可現在不行,那人還占著林宴生的身體,我不能露餡兒。

倘若如她剛才所說,那她便是這書中的主角,所有一切皆因她而起。

從前她未出現,我們都按部就班地生活著。

等她出來,所有人的人生就隻剩下她。

一物生,萬物變。若是我沒猜錯,白如玉就是一切的關鍵。

要想恢複原樣,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她,摧毀這場遊戲。

可我身子已經弱的厲害,想殺一個健康的大人並不容易。

我必須一擊即中,才能救回林家人。

想到這,我裝出受傷的樣子,咬著唇倔強道:“如玉姑娘,你彆說了,這一切都是我命不好。”

“和離書我已經簽了,現在,隻想請你看看我的身子還有沒有救?”

說完,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白如玉眼中厭惡一閃而過。

而後擠出一抹微笑。

“好,醫者仁心,我定當竭力救你。”

她伸手,搭上我的脈搏。

我的脈,亂得一塌糊塗。

她摸了許久,淡笑道:“恕我直言,蘇姑娘你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你讓你的家人儘快準備後事吧。”

‘林宴生’拿著和離書在仔細看。

我哭的淒慘,站起來看著她:“白小姐,日後,宴生就交付給你了。”

話未說完,兩眼一黑,跪倒地上。

白如玉下意識來扶我。

我趁機撲進她懷裡,死死抓著她的衣襟。

“白姑娘,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不耐煩地想扯開我的手。

就在這時,刀光閃過。

一把鋒利的短刃從袖口劃出,直直插進白如玉後背。

15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隨著白如玉的一聲慘叫,濺到地上。

我用了十成力氣,刀口甚至穿到胸前。

‘林宴生’見狀一腳把我踹翻在地,摟住白如玉想替她止血。

可沒有用,那一刀紮穿了她的心臟,她活不成了。

隻見白如玉抽搐了兩下,就嚥了氣。

死前眼睛睜得老大,死死瞪著我。

‘林宴生’氣的眼尾發紅,提刀想來殺我。

剛走兩步,腦袋一陣劇痛,身子不再受控製。

我看著他掙紮著倒下,躺在我不遠處。

目光從淡漠,一點點變回溫潤。

而後,慢慢看向我。

林宴生皺了皺眉,起身,有些不敢信。

“雪兒?”

我費力衝他擠出一抹笑,張口想說話,倏地嘔出一大口血。

接著,又是一大口。

鮮血染紅了胸口,在地上蔓延開。

林宴生臉色白了,跌跌撞撞跑過來。

“雪兒!雪兒!”

他好像沒了主人的狗。

哆嗦著抱起我。

我躺在他懷裡,覺得無比安心。

真好,臨死前還能見見他。

“夫、夫君。”

“我在,夫君在。”

他哭了,佝僂著身子想湊過來吻我。

我一絲力氣也無,勉強擠出點笑。

“雪兒要走了,若、若是有下輩子,換我先來找夫君可好?”

“好。”他邊哭邊笑:“說好了,下輩子,我等著雪兒。”

身子一點點變涼,我再也沒了呼吸的力氣。

眼裡的世界,從金燦燦直至完全黑暗。

等了十八年的死亡,終於來了。

還好,我是死在了愛的人的懷裡。

16

懷裡的人漸漸涼去,林宴生抱著她號啕大哭。

從成親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回來。

可他不知道,她會為他而死。

林宴生隻覺得五內俱焚,眼前儘是她的一顰一笑。

哭到最後,耳邊都是嗡鳴聲。

林家二老也趕來了,恢複了神誌的他們看著眼前一幕悲痛不已。

一時間和府上下都是哭聲。

直到一個老者打斷他們。

“誒誒誒,臭小子,平時有事情知道找我,今天怎麼就忘了?”

竟然是劉師傅,正站在二門上看著他們笑。

翠兒在旁邊,又氣又傷心,忍不住衝他喊道:“我們小姐都死了,你來有什麼用?”

劉師傅搖頭晃腦:“這個是死了,可那個沒死啊。”

他指的,竟然是胸口被刀插穿的白如玉。

饒是林宴生脾氣好,也有些惱怒。

“師傅,都這會子了,您彆鬨了。雪兒已經走了,我不想讓她魂魄不寧。”

“她現在魂魄是不寧,再晚一點,就要被勾走咯。”

他一掌推開林宴生,扶著蘇沁雪的身子和拔了刀的白如玉躺在一起。

隻見他閉眼唸了幾句什麼,然後將兩人兩手交握,畫出一個符咒後,又掏出一個丹藥喂進白如玉嘴裡。

原本氣絕的人,在丹藥下落的瞬間,喘出一口粗氣,緩緩地睜開了眼。

白如玉環顧四周,最後落在林宴生身上。

她眼眶紅了,聲音軟軟、輕輕的。

“夫君?”

林宴生張了張嘴,難以置信。

“夫人?”

“是我。”

他笑了,擦去眼尾的淚。

身子在顫抖,心卻滾燙。

一點點把她抱進懷裡,摟到像要把她嵌入他的身體。

他低頭,慢慢吻住她。

“歡迎回來。”

“夫人。”

17
番外

蘇府嫡女,死在了十八歲。

訊息傳來那一日,蘇家正在吃飯,原本歡聲笑語的飯桌一下子靜了下來。

蘇夫人眼眶紅了些,想說些什麼,又感覺喉嚨口堵得慌。

所有人都低下頭,略扒了幾口飯就散了。

起初,大家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同。

已經做了十幾年準備,真到她死時,似乎也沒那麼驚天動地。

日子一日複一日地過,蘇二小姐長大了,嫁了人。

她是鬨著脾氣走的,為了當年那個翡翠屏風。

說好了等蘇沁雪死了,那屏風就歸她。

可當蘇家人上去去取時,林家人非說東西是他們媳婦的,如今都已經陪葬進了墳墓。

母親想要開棺取物,林家那個新封了世子的小將軍,冷眼掃過來。

“我夫人有皇上親封的誥命,何人敢動她試試?”

蘇夫人一下子就慫了。

回到家裡,蘇連月發了好大脾氣,又哭又鬨。

蘇父氣急敗壞,一巴掌扇到她臉上。

父女情分瞬間跌到冰點。

蘇連月是個被寵壞了的,心裡隻記得這個巴掌。

成親後回門,甚至連大堂都沒入,隻在二門朝父母遠遠行了個禮,扭頭就走。

蘇家夫婦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想到:若是雪兒還在就好了,她知書達禮,乖巧懂事,必然不會讓父母難過。

可她已經死了。

後來,蘇家夫婦想起蘇沁雪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們甚至開了蒹葭館,想找點舊物來睹物思人。

可蘇沁雪的東西那樣少,書籍和衣物在成婚時就帶走了,貴重物品也都混在嫁妝裡。

唯一剩下的,隻有幾件兒時玩具。

一個舊木馬,一個舊老虎布偶,一個舊撥浪鼓。

和蘇連月滿屋子雜物比起來,少得可憐。

二老對著這三樣東西,心裡像被苦水泡了一樣酸澀。

他們終於想起來,因為覺得蘇沁雪會死,早在三歲時他們就收回了全部的愛,留她一人麻木孤獨地麵對恐懼。

她死前疼嗎?有沒有喊娘?魂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她會不會……怨恨他們?

時隔經年,在人都化成了白骨的時節。

蘇家二老終於為這個女兒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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