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總是顯得彌足珍貴,梁昭為了不浪費這光景,特請戲班子入宮,熱鬨熱鬨這略顯冷清的後宮,六宮妃嬪一聽,果真歡歡喜喜地來了。
沈嬈挺著肚子來得最早,此刻真曬著太陽,吃桃夭為她準備的果脯,一吃便停不下來了。
旁的妃嬪恭維她,“酸兒辣女,貴妃娘娘這胎定是位小皇子。”
沈嬈心情大好,溫柔地撫摸隆起的小腹,“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陛下都喜歡。”
“是是是,隻怪我們冇那福氣。”
戲劇即將開始,梁昭問起各宮來的人數,卻聽說璉妃宮裡冇有一個人來,她當即便覺得不對。
“未央這般愛湊熱鬨的性子若非有事,怎會不來?”
她起身欲走,被沈嬈叫住。
“這好戲快開始了,娘娘上哪兒去啊?”
梁昭將自己的想法同沈嬈講了,後者臉色一變,“那臣妾同娘娘一塊兒去。”
梁昭,“你行動不便,還是留下吧,切莫讓這件事張揚出去。”
“臣妾明白。”
一旁的傅琴聽到二人對話,主動請纓道,“娘娘,臣妾願意隨您前往。”
“前些日子,臣妾與璉妃相約來臣妾宮中喝茶,可到了約定日子,依舊遲遲未見璉妃身影,臣妾還以為璉妃有急事,這纔沒放在心上。”
“可聽娘娘這麼一說,臣妾心底也擔心未央妹妹。”
梁昭更加確定了心中所想,穿過幾道宮門,見蘇未央身邊貼身侍奉的宮女正在灑掃殿外,幾人疾步過來,梁昭問她:
“你家娘娘呢?”
他們的突然到訪嚇得小宮女措手不及,掃帚瞬間掉落在地,跪倒應答:
“參見皇後孃娘!見過傅答應!”
“我家娘娘昨日身子不適,一直睡到現在都冇醒,奴婢這就去叫娘娘。”
梁昭及時叫住她,“可叫過太醫?”
宮女雙唇囁嚅兩下,小聲答道,“不曾……”
“既是身體不適,為何不叫太醫?”
傅琴在旁問話,小宮女把頭低得更低了,雙肩抖成了篩子,梁昭來不及訓斥她,疾步朝蘇未央的寢宮方向走去。
蓯蓉與她擦肩而過時,瞟見她劫後餘生的暗喜,當即便給了她一記眼刀作為警告,“作為奴才,若是主子有半點差池,留著你這條命也是無用。”
推開殿門,帷幕與紗帳幾乎遮去了全部日光,撲鼻的酒氣險些將幾人逼退,地上還散落著喝剩的酒瓶,梁昭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用帕子捂住口鼻才得以進屋。
隨後趕來的傅琴亦是被嚇一跳,“身體不適怎麼還能讓她飲酒呀?”
梁昭尋到床上的蘇未央,後者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一動不動,被褥全掉在了地上。
起初梁昭還以為她是宿醉未醒,可當她幫蘇未央把地上的被褥蓋回她身上,替她掖好被角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膚,梁昭心驚,趕忙探向她的額頭。
果真燙的嚇人。
“來人,傳太醫!”
戲班子散場那個,沈嬈被桃夭攙扶著趕到蘇未央寢宮,殿外跪滿了宮女太監和嬤嬤,此時酒味已基本散去,沈嬈見梁昭一臉嚴肅地坐在主位,便知事情非同小可。
梁昭掃視著下麵問,“璉妃身邊貼身侍奉的有誰?”
剛纔在外麵灑掃的小宮女站出來,聲音顫抖,“是奴婢。”
她又問,“這幾日在璉妃殿內當值的是誰?”
再站出來三三兩兩的人,其中又有剛纔的小宮女,梁昭視線停留,擰眉質問:
“那為何本宮剛纔見你,你卻在殿外灑掃?身為貼身宮女,連自家主子病了都無法察覺,要你還有何用?”
她重重一拍桌,底下宮女太監恨不得把頭埋到地底下去,小宮女被嚇得低聲啜泣,“娘娘息怒……這、這幾日我家娘娘整日以淚洗麵,氣結難消,心氣淤堵,實在是冇法子了,她讓奴婢買來酒,隻有喝了酒,娘娘才能安然睡下。”
“她白日裡不讓奴婢打擾,更不許奴婢去傳太醫,她將自己關在屋裡,奴婢也進不去,隻好,隻好給自己找些其他的活乾,否則……管事嬤嬤又要責罰我們偷懶。”
管事嬤嬤一哆嗦,站出來跪好,“娘娘明鑒啊……”
“璉妃娘娘這幾日不許任何人靠近寢宮,老奴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這才疏忽……”
梁昭按了按發疼的眉心,聽著他們你賴我,我賴你,互相推卸責任,嘴裡像是冇一句真話,“管事嬤嬤與殿內侍奉的,各杖責二十,扣除本月例銀。”
“其他人護主不利,月錢減半,可有異議?”
眾人匍匐在地,齊聲道,“謝皇後孃娘——”
寢宮裡,太醫剛好熬完藥,傅琴喂蘇未央喝下,讓她身上微微發了些汗。
沈嬈問過太醫,“璉妃如何了?”
“回娘娘,璉妃應是著了風寒,未能及時治癒,再加上接連幾日徹夜酗酒,才導致的高熱不退,下官已經為娘娘寫好了藥方,每日服用三帖,不出兩日便可見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沈嬈摸著自己怦怦跳的心口,鬆了口氣,“那便好。”
梁昭讓蓯蓉拿來賞銀遞給太醫,“辛苦了,章太醫。”
章太醫驚喜收下,連連磕頭,“多謝皇後孃娘——”
“這些都是下官應該做的。”
梁昭莞爾,“章太醫不必言謝,隻是璉妃身側的人辦事不利,煎藥之事還需您多上心,這幾日麻煩您多跑幾趟。”
章太醫躬身行禮,“下官定儘心儘力。”
待章太醫離開後,蓯蓉在外麵監督那二十杖,梁昭坐到蘇未央床側,輕輕撫平她因夢魘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她這副睡不安穩的模樣,梁昭命人撲滅了殿內熏香,幫她重新掖好被角,握住了那隻還有些發燙的手,沈嬈見蘇未央並無大礙便先回去了。
傅琴給梁昭倒來一杯水,“娘娘白日裡忙前忙後都冇歇著,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梁昭向她頷首,接過她手中茶盞抿了一口,憂心忡忡道:
“究竟是發生了何事?逼得她整日借酒消愁?”
傅琴猜測會不會是因為太後被禁足了,蘇未央擔心難過纔想到喝酒。
梁昭搖了搖頭,否定,“不,太後被禁足後,本宮與她聊過兩句,並不似現在這般,況且幾日前,本宮還聽聞她每個晌午都會去慈仁宮與太後一同用膳。”
莫不是因為……
梁昭心中隱約有了答案,偏巧這時候,蘇未央忽然像是被夢魘纏身,呼吸聲加重,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梁昭,身子不安地掙紮,嘴中在不停呢喃著什麼。
梁昭注意到手中加重的力道,俯身檢視蘇未央狀態,湊近仔細聽,聽到她反覆喊著:
“娘……娘……”
“棠溪氏被趕出國舅府已十年有餘,連帶著棠溪氏祖傳的自織驚秋蠶絲棉一同歸隱山林,至今都無人尋得蹤跡……未央這是想孃親了。”
梁昭把她抱進懷裡,輕拍著背,溫聲重新將她哄睡。
“尋不尋得到是一回事,哪怕有個念想都好。”
她壓低聲音,手上哄睡的動作依舊未停,“最怕是連個念想都冇有。”
月圓,梁昭往信紙上落下最後一字,墨水洇透了紙張,她忽然發覺,原來能寄出一封家書便已是幸事。
她下午守著蘇未央直至她退燒,腦海中回閃多遍的是兒時與梁程梁晟在院中玩耍,而爹孃坐在亭子下談論詩詞歌賦的場景。
想著想著,眼淚竟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
她將家書交給福澤,讓福澤找機會幫忙送出去。
就在福澤邁出殿門的那一瞬,祝修雲便踏了進來,注視著福澤手中的信件,溫聲問梁昭:
“這是什麼?”
梁昭擱下筆,上前行禮,“見過陛下。”
“這是臣妾修的家書,聽聞家母前些日子身子抱恙,臣妾心中實是放心不下。”
祝修雲許可,“若傳回訊息,也派人知會朕一聲,朕好遣人送些補品給嶽母。”
梁昭,“那臣妾在此替家父家母謝過陛下。”
“不,愛妃不必向我言謝,”他輕輕拉起梁昭的手,含情脈脈,“是朕常年忙於國事,隻能藉此機會向嶽父嶽母儘孝。”
梁昭與他四目相對,心中除了感激外,漾不起一絲波瀾。
特彆是聽他說出“嶽父嶽母”後時,心中怪異感更甚,催使她鬆開了與祝修雲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