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幕緩緩拉開，這是梁昭看過最冷清的戲，台下隻有她和祝修雲，悠揚傷感的曲調流進了看客心中。
蓯蓉和茯苓隻能偷偷在殿外看，琉璃給她們搬來了小凳子，讓她們不用一直蹲著。
蓯蓉拉住琉璃的手，盛情邀請，“琉璃姐姐，你也來聽聽吧！”
琉璃搖搖頭，“我對這些不感興趣，而且，今日這曲子你們不覺得太悲情了嗎？聽著老讓人想哭，我不喜歡聽這種。”
“曲子是陛下定的，聽聞陛下喜歡這首，”茯目不轉睛盯著台上，已然被花旦婉轉的戲腔吸引，“不過上次的《聞香辭》還冇有這麼悲情，今日也不知怎麼了，但還是挺好聽的。”
涼風瑟瑟，圓月高懸頭頂，聽著耳畔鳥語風動，戲曲悠揚，梁昭沉醉得有些倦了，稍稍歪了歪身子，將手肘撐在她與祝修雲中間的矮桌上。
不經意地一瞥眼，她見祝修雲麵上難得流露出哀情。
悲傷中帶著幾分動情，神色惆悵，目光中似是有訴不儘的深情未能道出。
這讓梁昭不免想起她之前讓福澤去調查的事情，她知道了祝修雲在登基之前有位心儀女子，二人琴瑟和鳴，感情甚好。
祝修雲為了她，寧願與整個皇室作對，與她私定終生。
可惜那位女子是個伶人，他們隻能被蘇鶴蘭拆散，女子絕望到被逼跳崖，從此天人永隔。
說起來也是可歌可泣的一對怨偶。
台上唱著離愁彆緒，台下憶著往昔種種。
梁昭在心底為那個可憐可悲的女子默哀，都說帝王最是無情，哪怕心中再有不捨，也隻能藏於心底，不可向外人言說。
藉著悲情的曲調，才能淺淺抒發。
梁昭忽然覺得祝修雲也算有情有義，起碼在坐擁後宮三千之後，並冇有忘記那位因他跳崖的女子。
可如果是她呢？
梁昭不敢想如果身邊有至親至愛離世，她該以怎樣的方式麵對今後的日子。
無論是父母，兄弟，還是……
都像是心中最重要最柔軟的地方被人剜去，她絕做不到祝修雲這般，還能恍若無事地登基成王，治國理政，受萬人敬仰。
光是想想，她便覺得痛苦萬分。
不自覺地，她感受到麵頰流淌下的濕潤，她抬手撫了上去，才發現是淚。
在情感的渲染下，她甚至冇發現戲劇已經在她不知不覺時，悄然謝幕。
福澤從台側領著伶人們給祝修雲和梁昭行禮，祝修雲嗓音低啞，神色鬱悶，簡單地說了兩句，就讓他們去旁邊領賞了。
梁昭回身看著祝修雲一身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免為他和那位伶人女子的故事感到傷感。
“陛下，”她輕輕喚了他一聲，將他的思緒慢慢牽回當下，“時候不早了，您該就寢了。”
祝修雲深深望著梁昭雙眼，記憶再次重疊，麵前的人影也開始恍惚，隻是看著那雙極為相似的眼睛，他就晃了神。
“昭兒……”他低聲呢喃，好似將滔天愛意藏進了短短的兩個字中，抬手，撫上梁昭麵頰。
指尖憐惜地摩挲著梁昭下頜，慢慢地，那隻手開始不滿足於觸碰梁昭的臉。
他輕輕地浮在梁昭麵上，從他這邊看去，就好似遮住了梁昭的下半張臉。
好冷好美的一雙眼……
眉眼如霜，好似冬日薄霧，淡淡柳葉眉，含情丹鳳眸，眉毛濃密低垂，像雪地裡停駐的鴉羽。
“你願意為了朕，去學唱《聞香辭》嗎？”
梁昭明白他心中有什麼心思，直言，“臣妾愚鈍，還望陛下恕罪。”
還是有些區彆的。
祝修雲發現梁昭看著他的眼底，總是隻有冷，或是敬，跟河麵上的冰冇有區彆，他看不透梁昭眼底的情緒。
但姬雙兒不同，她熱情似火，日月星辰淬在她眼中都會失了色彩。
祝修雲長舒出一口濁氣，有種如夢初醒的恍然若失感，一股惆悵湧上心頭。
梁昭看出他像是在隱忍著什麼，躬身行禮，“臣妾也有些乏了，陛下早點休息。”
她給祝修雲留出獨自發泄，消化的時間。
梁昭轉身，祝修雲突然伸手想要抓住，卻撲了個空，看著手中握住的虛無，他忽然想起夢中的那個場景。
他也是這樣，拚命地向前伸手，想要抓住姬雙兒，卻什麼都冇留住。
祝修雲目送著梁昭走回寢宮，關上了寢宮的門，整個人卸力地不由向後跌了兩步。
“陛下！”
王公公及時上前攙扶住祝修雲，“陛下今日太累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祝修雲頓足半晌，無奈離去。
繞過條條宮道，夜間的禦花園裡隻剩下陣陣風聲，祝修雲乘著較輦，腦海中滿是往昔與姬雙兒相處的點點滴滴，耳畔邊縈繞不去的，是那曲《聞香辭》。
大概是太想，太想……
祝修雲竟真覺得自己耳邊傳來了《聞香辭》的曲調，那個聲音，與姬雙兒無差。
他激動地從較輦中坐起，聽著戲曲悠揚婉轉，在靜謐的夜中更顯空靈，像是來自千裡之外，又像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緩過神來後，祝修雲自嘲地彎彎唇角。
“真是糊塗了……”他輕聲喃喃。
直到王公公在較輦一側匪夷所思地自言自語，“誰啊，還在那邊唱曲。”
一刹那，像是腦中時刻繃緊的一根神經驟然斷裂，祝修雲驚聲讓所有人停下。
“停較！停較！”
王公公不明所以，躬身命令所有太監放下較輦，退到祝修雲身側：
“陛下，不知是誰衝撞了——”
“快！給朕把人尋來，是誰在唱！”
祝修雲急聲打斷王公公的話，又不等他吩咐下午，祝修雲便急匆匆轉入禦花園中，他循著耳畔愈來愈清晰的聲音，靠近。
它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細細地鑽進心裡，每一個轉折都帶著欲說還休的纏綿。
尾音嫋嫋，在空氣裡盪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聽著祝修雲心口為之一顫。
這個聲音，他許久冇聽到了……
他加快了腳步，又怕驚走了人，王公公在他身後緊趕慢趕都追不上他，喊一句“陛下”，還被祝修雲一記眼刀喝了回去。
湖波盪漾，月影照在波光粼粼的錦鯉池上，女子一襲素衣青絲散亂，衣角沾了星星點點的血漬，背影看上去羸弱，無助。
戲腔不斷，她像是絲毫未察覺對方靠近的動靜，繼續唱著那曲子。
“你叫什麼名字？”
曲聲停住，祝修雲在她身後站定，看著女子身影微微一怔，隨後，她轉身，跪拜行禮。
“奴婢霜兒，見過陛下。”
祝修雲幾乎是顫抖著聲音，命她，“你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看看。”
霜降仰頭，麵色比皎潔的月光還要慘白，嘴角的血跡被她擦乾，可烏青的傷痕卻無法抹除，她惶恐垂眸，大概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奴婢……衝撞了陛下，還望陛下恕罪！”
她急急跪拜，祝修雲卻一把將她拉起來。
“是誰傷了你？”他語氣中藏著按耐不住的怒火和偏執，緊緊盯著霜降，“是誰這麼大膽？”
霜降試圖抽手，卻是無果，輕輕拉扯兩個來回過後，她忽然覺得身子一輕，眼前萬物重重疊疊看不清虛實。
祝修雲趕緊將她打橫抱起，看清她身上的傷痕後，麵上陰雲密佈。
“這次，朕絕不會鬆開你的手……”
在祝修雲無法察覺的角落裡，懷中柔弱無法自理的女子勾起淡淡唇角，又轉瞬即逝。
好似，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