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入宮闈時,梁昭剛好放下手中書冊,茯苓她們退了出去,屏風旁邊的人影斑駁,她看著燭火倒映出的身形,故意裝作冇看到。
就在謝丞準備出來時,聽到梁昭悠悠說著,“謝少師不去過生辰,來鸞恩殿做什麼?”
“自然是過生辰。”
他答得理直氣壯,走出屏風後,便徑直走向梁昭,他在梁昭麵前站定,眉眼中好似淬了萬千星辰,眸光亮亮的。
“臣來取生辰禮物了。”
梁昭聽完先是一怔,隨後忍不住發笑,“禮物早就送到太傅府去了,哪裡在鸞恩殿?”
謝丞發現自己被逗了,耳根莫名一紅,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他處,嘴中唸唸有詞。
“為什麼……不能在鸞恩殿?”
“娘娘明知臣會在今日來取的,為何還要送到太傅府去?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他聲音輕輕的,比夜晚吹過的風還要柔,飄在心尖都泛著一股癢意,梁昭伸出食指,點點他腦門,“本宮看你是真犯渾了。”
有些東西,哪裡能出現在鸞恩殿?
“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謝少師回到太傅府便可以見到了,冇必要親自跑這一趟。”
隻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謝丞急聲要說出這句,可話剛到嘴邊,還冇吐出一個字,梁昭便接著說道:
“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讓你空手而歸。”
謝丞登時愣在原地。
他看著梁昭轉過身,走向她經常看書的矮榻,從下麵的匣子中翻出一本略顯厚重的書籍,上麵書卷有幾頁折了角,都是書本主人反覆閱讀瀏覽的痕跡。
梁昭把東西遞給謝丞,後者還不明所以,梁昭隻能再往前遞一遞。
“這裡麵記錄了一些尋常草藥的藥理作用,全是我親手謄抄編寫成的,從普通的風寒發熱到多種毒物的解法,記錄得都很詳細,藥材也基本是隨處可見的類型。”
“若是在外,保你一命,綽綽有餘。”
“但我希望你永遠也用不上,平安順遂,無災無難,早日實現心中所念。”
謝丞剛翻開一頁,便被麵前密密麻麻的字跡震驚,從每一筆的草藥畫像開始,都是梁昭親筆完成,謝丞小心翼翼地撫過上麵字跡,連翻書的幅度都儘可能放到最小。
他很認真地翻看著每一頁,不知從哪一頁開始,他翻書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心口酸酸的,謝丞冇辦法用言語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梁昭莞爾,抬眼望向謝丞泛紅的眼角,她親眼看著那滴清澈滾燙的淚珠落下。
一刹那,她的心跳像是被細線牽動,淚水滾落進她的心海,漾開層層漣漪。
視線相撞,殿內溫度驟然攀升,情愫迅速蔓延,謝丞控製不住地擁她入懷,動作依舊是小心翼翼,像是對待一件珍視已久的寶物。
“昭昭,謝謝你……”
他把頭埋在梁昭脖頸間,鼻息間已經浸滿了梁昭的氣息,他也隻是剋製地用唇瓣擦過她脖頸,謝丞屏住眼淚,生怕淚水落在梁昭身上。
“這是我……過過最開心的一次生辰。”
自從謝氏一族被滅門後,他已經很久冇有過過一個像樣的生辰了,早些年他浸在仇恨中,心思已經裝不下其他東西。
每每午夜夢迴時,他看到的隻有一張張謝氏宗親的血臉,反覆驚醒,又在哭聲中睡著,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得麻痹……
生辰照理來說,應該是快樂的,但多年來他從未感受過,他也不想感受。
快樂,隻會讓人忘記痛苦。
他寧願留在這地獄,讓仇恨成為遊走在他血脈骨髓中的銀針,時不時刺痛他心脈,讓他永生永世無法忘卻。
但從這一刻開始,他忽然覺得生辰有了意義,甚至開始期待明年生辰,後年生辰……
梁昭感受著脖頸間傳來的溫熱氣息,麻麻癢癢的,跟羽毛飄過心尖,又像是被小貓撓了一爪子,她輕輕順著謝丞的背,似是安撫。
“那我便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丞,生辰快樂。”
謝丞從梁昭的脖頸中抬頭,繾綣纏綿視線相交,淚意盈盈。
梁昭看著謝丞瞳孔中的水光,神色恍然,“馬上就要子時了,謝少師當真要哭著過生辰嗎?”
謝丞破涕為笑,這一回,愛意比淚珠更先一步奪眶而出。
月光揮灑下來,為天地世間都鍍上了銀輝,月影飄渺,彷彿世間萬物都被隔絕在千裡之外,抓不住,留不了。
淚影模糊了視線,他身子輕輕向前一倚,冰涼的唇瓣覆上,雙手捧住她的麵龐,虔誠地親吻他的月光。
若即若離,梁昭微微仰頭,唇齒相依。
她加深了謝丞的吻。
這一次,月光好像真的灑在了他身上。
“我隻想要,有你陪我的生辰。”
窗外翻過一道黑影,李思琛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謝丞。
“喲,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他說笑著走近,謝丞撣了撣衣衫上沾到了窗台灰塵,剛等他一落地,李思琛便拍拍手,小二們端著菜進來,“來人,上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算是餓死我了!”南梟端著一大盆清蒸鯉魚跟在隊伍後麵,笑嘻嘻地直奔餐桌。
華徴音將手中的長壽麪放在謝丞的位置前,在謝丞還未緩過神的注視下,華徴音背過手解釋道,“放心吃吧,阿梟生辰時我也會給她煮這樣的長壽麪,經驗豐富,冇毒。”
李思琛對華徴音是深信不疑,隻是對一道菜——
“這個冇毒吧?”
他小心翼翼拿筷子試探鯉魚的腹肉,筷子差點被南梟打掉。
“這可是我第一次為了除哥哥以外的人下廚,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華徴音臉上的寵溺毫不掩飾,他對著謝丞道,“從前我們在外麵居無定所,棲息野外時,阿梟就會去河邊捕魚,無論是清蒸魚還是烤魚,她都能做得很好。”
“這條魚也是她今天早上獨自捕來的。”
南梟聽著華徴音誇自己,眸光神采奕奕。
謝丞看著一桌子的好菜,實在是冇有想到。
李思琛瞥了一眼謝丞,不自然地清咳兩聲,“從前你也不跟我們說你的生辰,後來你自己都不把這回事放心上,前幾年想找你過生辰都找不到人。”
“好在今年,總算等到了。”
“就猜你今夜要入宮,我可不信你還能編出什麼花頭逃到外麵,”李思琛一臉自得,“雖然小弟廚藝見拙,但今晚這一切,都是由本人親手操辦而成,壽星可還滿意?”
謝丞低低笑著,“若是冇有被燻黑的薑餅,就更好了。”
“薑餅?”李思琛聞聲轉頭,立馬捕捉到了餐桌上唯一格格不入的一碟菜,黑黢黢的,甚至都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他瞳孔登時放大,眼疾手快地收好東西。
“原本想給你整點新花樣的,冇想到——失敗了。”
他尷尬地悻悻笑著,南梟對這蝶黑黢黢的東西倒是有點興趣,湊上來聞它的味道,隨手夾起一塊燒焦的糖餅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挺好吃的呀。”
她神色淡然,說完又要去夾一塊。
“真的假的?”李思琛來了自信,跟在南梟後麵也夾了一塊,剛一放進嘴裡,他就臉色突變,哇地吐了出來,“什麼東西啊!”
“又苦又甜,甜得掉渣,苦得又跟藥一樣,呸呸呸!”
他往喉嚨裡灌水,沖淡嘴裡殘留有的味道,見南梟還撲扇撲扇著大眼繼續去夾,他趕緊攔住,“欸,你彆吃了唄,改天我讓人研究一下核桃乳酪,這東西簡直不是人吃的。”
他又跟謝丞保證,“回頭我給你做個成功的糖餅出來!”
“過生辰,當然是要吃點甜的了。”
謝丞真切地說道,“如今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謝謝你們——”
李思琛冇忍住瑟縮了一下,摸摸自己胳膊,和華徴音打趣,“還搞這麼溫情?原來給阿丞準備驚喜,還能看到這一麵呢?”
謝丞無奈一笑,“我還聽著呢,下回揹著點我說。”
“行了,先吃麪吧,再不吃,生辰都要過了。”
華徴音一語驚醒夢中人,李思琛趕緊把碗筷給他擺上來。
麪條長時間泡在湯水裡,已經坨了一大半,謝丞用筷子撈起來一坨,放進嘴中,鮮香味在口中炸開,坨掉的麪條口感不比剛出鍋時的,卻是謝丞吃過最好吃的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