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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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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殘雪除夕夜------------------------------------------,臘月三十。,林家鑄劍坊。,將遠處的鳳陽山壓成一抹深青的剪影。今年的雪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從臘月廿三便開始下,斷斷續續竟下了七日。此刻細雪又起,如鹽粒般簌簌落在青瓦上,將林家大宅的九進院落染成一片素白。,劍廬的火光卻徹夜不熄。“鐺——鐺——鐺——”,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格外遠,一聲接一聲,沉穩而綿長,像一顆巨大心臟在跳動。,立在鍛台前。,滴在燒紅的鐵坯上,瞬間化作一縷白煙。他十九歲的身體已初具鐵匠的輪廓——肩寬背闊,手臂上筋肉虯結,但那張臉還殘留著少年的清俊,隻是眉宇間過早地刻上了專注的紋路。,右手重錘在落下前一瞬微妙地偏轉三分。“嗤——”,一聲奇異的清鳴響起,像是雛鳳初啼。,劍胚上隱現出一片雪花狀紋路,轉瞬即逝。“成了。”身旁傳來低沉的聲音。,轉頭看向父親。,頭髮已花白大半,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灼人。他伸出手,林斷水會意地將半成型的劍胚遞過去。老人用佈滿老繭的手指輕撫劍身,閉目感受片刻,點了點頭。

“這片‘鳳羽紋’,藏得比上次深了三厘。”林正風睜開眼,眼底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水字輩裡,你的手感最好。”

“是爹教得好。”林斷水抹了把汗,從旁邊水缸裡舀起一瓢涼水,仰頭灌下。

“教是教了,能領悟多少,看個人造化。”林正風將劍胚浸入一旁的特製淬火液中,白霧蒸騰而起,模糊了他臉上覆雜的表情,“你三叔家的斷金,練了十二年,至今打不出完整的一片羽紋。你學鑄劍不過七載……”

他忽然停住話頭,轉身從牆角木匣中取出一物,用粗布細細包裹了,遞給林斷水。

“這是?”

“打開看看。”

林斷水解開布包,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柄斷劍。

劍長僅尺餘,顯然是自中斷裂。劍身狹長,色如玄鐵,卻在爐火映照下泛著幽藍光澤,像冬日結冰的湖麵。最奇的是劍脊處天然生著一道蜿蜒紋路,狀若殘雪壓枝,枝頭卻有一點猩紅,如雪中紅梅。

“這是你曾祖父所鑄,名‘殘雪’。”林正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林家‘風雪梅蘭’四劍之首,本該傳予家主。可惜六十年前那場禍事,劍斷人亡,隻留下這半截殘刃。”

林斷水的手指輕觸劍身,一股寒意順指尖直竄上來,激得他渾身一顫。那寒意卻不凍人,反倒讓因久對爐火而昏沉的頭腦一清。

“今日是除夕,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林正風走到劍廬門前,望著庭院中紛飛的雪,“林家世代鑄劍,卻非普通匠戶。咱們祖上,是‘止戈盟’的鑄劍使。”

“止戈盟?”林斷水從未聽過這名號。

“一個很古老的組織,古老到史書不載,江湖不聞。”林正風轉身,目光如劍,“但咱們林家,以及另外三家,世代守護著一個秘密,或者說,一件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玉片,形製古樸,色澤溫潤如羊脂。玉片上刻著山川紋理,仔細看去,那紋理竟在緩緩流動,彷彿活物。玉片中心,嵌著一小塊非金非玉的碎片,散發著極淡的微光。

“山河印碎片。”林正風一字一頓,“傳說中可定天下的神器,碎裂為九,散落四方。林家世代守護的,便是這一枚碎片。”

林斷水怔怔看著那玉片,又看看手中的斷劍,忽然明白了什麼:“殘雪劍裡……”

“也有一枚。”林正風介麵道,“四劍各藏一枚碎片,合則……罷了,這些陳年舊事,今夜不說也罷。”

他將玉片小心收回懷中,拍了拍兒子的肩:“去換身衣裳,前廳該開席了。記住,殘雪劍的事,對誰都不要提,包括你娘。”

“是。”

林斷水用粗布將殘雪劍仔細裹好,正要離開劍廬,忽聽父親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斷水,若有一日……林家逢大變,你什麼都不要管,帶著殘雪劍往南走,去泉州,找一個叫‘老船頭’的人。他欠咱們家一條命。”

這話說得突兀,林斷水心頭一跳,回頭時父親已轉身去收拾鍛台,隻留給他一個被爐火拉長的、微微佝僂的背影。

雪下得更緊了。

前廳裡燈火通明,三十八張八仙桌擺開,林家上下一百七十餘口齊聚一堂。主桌上坐著林正風夫婦、三位弟弟及家眷,林斷水作為長房長孫,坐在父親下首。

菜肴一道道上來,皆是本地風味:龍泉溪魚、筍乾老鴨、梅菜扣肉、糯米血腸……熱氣蒸騰,酒香四溢。孩子們在桌間追逐嬉鬨,大人們推杯換盞,說著吉祥話。三叔喝得滿麵紅光,正拉著五叔比劃今年新鑄的一批魚腸劍能賣多少銀子;女眷們湊在一處,比較著各自新裁的衣裳頭麵。

林斷水默默吃著菜,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廳外。

夜色濃稠如墨,燈籠的光在雪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照不見三步之外的景象。不知為何,他心頭總縈繞著父親那句“若有一日林家逢大變”,隱隱有些不安。

“斷水哥,發什麼呆呢?”身旁傳來清脆的女聲。

是二叔家的堂妹林繡,今年剛滿十四,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襖子,臉頰被暖氣和酒意熏得紅撲撲的。她手裡端著杯果釀,笑嘻嘻地湊過來:“敬你一杯,祝斷水哥明年打出柄名動天下的寶劍!”

林斷水回過神,端起酒杯與她碰了碰,一飲而儘。果釀甜中帶澀,入喉微熱。

“繡兒,莫要鬨你大哥。”二嬸笑著將女兒拉回去,轉頭對林斷水溫言道,“斷水啊,過了年就二十了,可有中意的姑娘?二嬸認識城西蘇家的小姐,知書達理,模樣也周正……”

“二嬸,”母親王氏在一旁笑著打斷,“孩子還小,不急。”

“怎麼不急?我像他這麼大時,繡兒都會滿地跑了!”三嬸也加入話題,女眷們頓時笑作一團。

林斷水有些窘迫,低頭扒飯。目光卻瞥見父親——林正風雖也在笑,與三位弟弟對飲,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頻頻望向廳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在怕什麼。

戌時三刻,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按照慣例,此刻該是家主說吉祥話、發壓歲錢的時候。林正風站起身,廳內漸漸安靜下來。孩子們眼巴巴望著他手裡那摞紅封,大人們也停了箸,臉上帶著笑意。

“又是一年除夕。”林正風的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林家能在龍泉立足百年,靠的是祖宗傳下的手藝,更是全族上下一條心。今年坊裡接的單子比去年多了三成,新開的福州分號也站穩了腳跟,這都是大夥兒的功勞……”

他的話突然頓住。

不止林正風,廳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風雪聲中,夾雜著彆的聲音。

很輕,很快,像是許多隻夜鳥掠過瓦頂,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急行。但那聲音太密集了,密集得不正常。

“什麼聲音?”三叔醉眼朦朧地抬頭。

“是貓吧?雪天野貓多。”五叔隨口應道。

林斷水卻看到父親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凝重,銳利,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劍。林正風的手按在腰間,那裡常年懸著一柄短劍,但林斷水知道,父親真正擅長的不是劍法,而是鑄劍錘法演化來的“鍛骨三十六式”。

“所有人,”林正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廳內的嘈雜,“婦孺孩子,退到後堂!斷金、斷鐵,帶你們弟弟妹妹先走!斷水,你留下!”

“大哥,怎麼了?”二叔察覺不對,起身問道。

話音未落,前廳的兩扇大門轟然洞開!

不是被推開的,是被一股巨力從外震開的。碗口粗的門栓斷成三截,裹著風雪砸進廳內,一張擺滿菜肴的桌子被砸得粉碎,湯汁菜葉四濺。

寒風灌入,吹得滿廳燈火亂搖。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飄著。

來人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臉上戴著一張慘白的麵具,無口無鼻,隻在眼孔處露出兩點幽光。他雙腳離地三寸,就那麼懸在門檻外,衣袂在風雪中紋絲不動。

“影宗辦事,閒人退散。”

聲音嘶啞乾澀,像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廳內死寂一瞬,隨即炸開。女眷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喝混作一團。林正風卻異常平靜,他上前一步,將妻兒擋在身後,沉聲道:“影宗?林某一介匠戶,不知何處得罪了貴宗?”

“交出山河印碎片,”麵具人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如鉤,“可留全屍。”

林斷水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猛地看向父親,卻見林正風忽然笑了:“原來是為那玩意兒。早說啊——”

他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揚起!

一把鐵砂暴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鐵砂,每一粒都在爐火中淬鍊過七七四十九日,專破內家真氣。鐵砂出手的瞬間,林正風厲喝:“走!”

“嗤嗤嗤——”

鐵砂冇入麵具人身前三尺,竟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麵具人連動都冇動,隻輕輕“咦”了一聲:“破罡砂?林家果然有些門道。”

他抬手,淩空一按。

林斷水隻覺得一股無形巨力當頭壓下,像整座鳳陽山砸了下來。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餘光瞥見,廳中那些不會武功的族人,已七竅流血,癱倒一地。

“螻蟻。”麵具人一步踏入廳內。

便在這時,異變陡生!

主桌下突然炸開,四道人影破桌而出,分襲麵具人四肢!那是林正風的四個親傳弟子,早已埋伏多時,此刻驟然發難,用的全是搏命的招數。

與此同時,二叔、三叔、五叔從三個方向撲上,三人手中各持一柄短劍,劍光如網,罩向麵具人周身大穴。

林家能在龍泉立足百年,靠的不止是鑄劍手藝。

麵具人終於動了。

他像是隨意地揮了揮袖子。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冇有光芒四射的氣勁。那四名弟子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以比撲出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撞在牆壁、柱子上,骨裂聲清晰可聞。二叔的劍刺到麵具人胸前半尺,再難寸進,隨即整個人僵住,臉上浮起一層黑氣,直挺挺倒地。

“二哥!”三叔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挺劍再刺。

麵具人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劍尖。

“哢嚓。”

精鋼打造的短劍,像脆餅般碎成數截。碎片倒飛,冇入三叔胸膛。他低頭看著胸口汩汩湧出的血,張了張嘴,轟然倒下。

從破門到此刻,不過三息時間。

廳內還能站著的,隻剩林正風和林斷水。

“爹!”林斷水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父親一把按住肩膀。

“走。”林正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他看也冇看兒子,眼睛死死盯著麵具人,手卻從懷中掏出那枚玉片,塞進林斷水手裡,連同那柄用粗布裹著的殘雪劍,“從劍廬密道走,去泉州,找老船頭。記住,活下去,比報仇重要。”

“我不走!”

“走!”林正風反手一掌拍在林斷水胸口,一股柔勁將他整個人向後推去,直飛向後堂方向。

幾乎在同一瞬,麵具人動了。

他像一片冇有重量的影子,滑過三丈距離,五指抓向林正風的天靈蓋。林正風暴喝一聲,不退反進,雙拳齊出,拳風激盪,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鍛骨三十六式最後一式,鐵骨錚錚!

“嘭!”

拳爪相交,氣勁炸開,將周圍三張桌子掀飛。林正風連退七步,嘴角溢血,雙臂軟軟垂下,顯然已廢。麵具人卻隻是身形晃了晃,白色麵具上連道裂紋都冇有。

“有意思。”麵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白印,“可惜,修為差了些。”

他再次抬手,這一次,五指成爪,直插林正風心口。

“爹——!”

林斷水的嘶吼被淹冇在風雪中。他跌跌撞撞爬起來,抓起手邊一條板凳就要衝上去,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拽住。

是管家林福。這個在林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人,半邊身子都是血,卻死死抓著林斷水的胳膊,聲音嘶啞:“少爺,走!彆讓老爺白死!”

林斷水掙紮著,眼睛赤紅,卻看見父親在最後時刻,朝他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不甘,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解脫。

五指冇入胸膛。

林正風的身體僵了僵,緩緩倒下,眼睛卻還睜著,望向兒子逃走的方位。

“一個都走不了。”麵具人抽出染血的手,目光轉向後堂。

林斷水被林福拽著,踉蹌衝進後堂。老人熟門熟路地扳動機關,一麵牆壁滑開,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他將林斷水推進去,急聲道:“直走三百步,出口在溪邊枯樹下!少爺,活下去!”

“福伯,你——”

“老奴斷後。”林福笑了笑,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竟有種奇異的光彩,“我這條命是老爺給的,今日還給林家,不虧。”

他用力按下機關,牆壁緩緩合攏。

最後一線光亮中,林斷水看見福伯轉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早就堆在角落的火藥桶——那是鑄劍坊用來開礦的,威力足以炸塌半間屋子。

然後,牆壁徹底閉合。

“轟——!!!”

沉悶的巨響從身後傳來,整個密道都在震動,土石簌簌落下。

林斷水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他最後看了一眼合攏的牆壁,轉身,朝著黑暗深處,發足狂奔。

手中,那枚玉片冰冷刺骨。

粗布包裹的斷劍,在奔跑中散開一角,劍脊上那點猩紅,在絕對的黑暗裡,竟幽幽亮起。

像雪中不肯熄滅的火。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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