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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焚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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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發現丈夫許明哲襯衫上的口紅印時,正擦拭他送的名畫《春逝》。

畫中少女笑容純淨,正如他當年求婚時的模樣。

她不動聲色調監控,看見年輕學生林小雨在辦公室吻他。

她父親重病,我隻是在幫忙。許明哲辯解時不敢看畫。

蘇晚笑著舉辦慈善拍賣,將林小雨安排在丈夫鄰座。

當晚《春逝》離奇失竊,林小雨收到神秘簡訊:想要真畫,離開他。

為救父親,林小雨在校園論壇揭發教授性勒索。

醜聞爆發時,蘇晚正點燃倉庫的火焰。火光中,她凝視被調包的《春逝》低語:畫是假的,你的感情也是。

警報響起,她反鎖了倉庫門。

冰冷的液體在蘇晚指腹洇開,緩慢而固執地吞噬著亞麻布上那點礙眼的浮塵。畫布中央,少女微微側首,頰邊漾開羞澀純淨的笑意,彷彿能嗅到她手中那捧初綻野百合的清香。這是許明哲在他們結婚三週年時尋來的《春逝》,他說畫中少女的眼神,像極了當年站在大學櫻花樹下答應他求婚時的她——那種未經世事磋磨的、全然的信任與溫柔。

畫框沉甸甸的,是許明哲特意請老師傅用老紅木打造的,紋理溫潤。蘇晚指尖拂過那光滑微涼的邊緣,如同撫過無數個被誓言熨帖的夜晚。她微微前傾,嗬出一口溫熱的氣息,試圖更清晰地映照畫布深處每一筆細膩的油彩肌理。光潔如鏡的深色畫框框柱畫麵,也框柱了她此刻專注的側影。就在她直起身,準備換個角度審視光線是否均勻的刹那,一點極其刺目的猩紅,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的視野。

它就綴在許明哲昨晚換下、隨意搭在沙發扶手的白襯衫衣領內側。一點圓潤、飽滿的印記,邊緣有些許暈染,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邪惡綻放的微型玫瑰。

蘇晚的動作凝固了。時間被那點猩紅釘死在空氣裡。她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擦拭畫框時沾染的、極其淡薄的鬆節油氣味。幾秒鐘,或許更久,她隻是盯著那點紅。畫室裡恒溫恒濕係統發出極其低微的嗡鳴,襯得死寂更加龐大。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腰,目光從襯衫領口移開,重新落回麵前的《春逝》上。

畫中少女依舊笑得毫無陰霾,天真得近乎殘忍。那純淨的笑容,此刻像一根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進蘇晚的眼底。她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件襯衫,而是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虔誠的微顫,輕輕撫過少女畫中柔潤的臉頰線條。油彩的觸感微凸而光滑,像凝固的淚。

指腹下少女的肌膚彷彿帶著呼吸的微溫,然而蘇晚的指尖卻越來越冷,一種緩慢滲透的寒意從脊椎深處瀰漫上來。她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縮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視線再次投向沙發扶手,那點猩紅在素白的衣領上,刺眼得像一個無聲的獰笑。

她轉身離開畫室,反手帶上門時,哢噠一聲輕響,鎖舌彈入鎖槽,將《春逝》少女永恒的微笑和那件帶著罪證的襯衫,一同封存在身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畫廊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空氣裡浮動著高級香氛和現磨咖啡豆混合的醇厚氣息。蘇晚踩著高跟鞋,步履從容地穿過光可鑒人的展廳,白色絲質襯衫的下襬隨著步伐劃出利落的弧線,臉上是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溫雅微笑,朝幾位駐足欣賞的熟客點頭致意。

蘇總,下午好。助理小張迎上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嗯,蘇晚應著,聲音平穩,許教授上個月在我們這裡講座的影像資料,監控室那邊還有原始存檔吧

有的,蘇總。需要調取嗎小張有些疑惑,那場講座很順利,後續宣傳也早結束了。

嗯,我想重新剪輯一段精彩片段,做個小回顧。你去監控室,把講座當天下午,許教授講座前後在他休息室附近走廊的所有錄像,都拷貝一份給我。蘇晚語速平穩,目光掠過一幅色彩濃烈的抽象畫,像是在評估它的市場價值,要原始檔案,未經剪輯的。

好的,蘇總,我馬上去辦。小張雖有疑慮,但老闆的指令清晰明確,他立刻轉身走向監控室的方向。

蘇晚獨自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下午有些陰沉的日光裡顯得有些灰濛濛的。她在寬大的皮椅上坐下,冇有開燈。房間裡光線昏暗,隻有電腦螢幕幽幽的藍光映亮她半邊冇有表情的臉。她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監控室的拷貝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沙漏,懸在她頭頂,每一粒沙子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她必須等。

等待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神經。當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時,蘇晚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滯澀感。

進來。

小張拿著一個銀色的移動硬盤進來:蘇總,拷貝好了。按您要求,講座當天下午兩點到五點,許教授休息室所在樓層的走廊監控。

嗯,放桌上吧。辛苦了。蘇晚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門輕輕合上。辦公室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靜。蘇晚拿起那個冰冷的硬盤,指尖觸到金屬外殼,寒意直透心底。她將它連接到電腦,點開檔案夾。螢幕上瞬間分割出十幾個跳動的監控畫麵小窗,記錄著同一時間不同角度的走廊動態。她點開時間軸,精準地拖動到講座結束後大約半小時。

畫麵無聲。走廊裡人來人往,多是結束工作的畫廊員工和收拾設備的講座工作人員。蘇晚的視線像鷹隼般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畫麵。幾分鐘後,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身影出現在其中一個監控探頭的邊緣。是林小雨,許明哲帶的那個研一學生,總是怯生生的,看人時眼神像受驚的小鹿。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鼠標。她看到林小雨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走廊裡冇什麼人注意,然後快步走到許明哲的休息室門口。她冇有敲門,隻是將身體微微側向門板,像在傾聽裡麵的動靜。停頓了幾秒,她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門很快開了一條縫。許明哲的身影在門內一閃。林小雨幾乎是立刻側身擠了進去,門隨即在她身後關上,嚴絲合縫。

蘇晚點開了另一個正對著休息室門口的監控畫麵,將時間軸又向前拖動了幾分鐘。這個角度更清晰。她看到林小雨進去後,門關上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門再次打開。首先出來的是林小雨。她低著頭,腳步有些快,但就在她即將完全走出畫麵的瞬間,她忽然停住了,猛地回身。

門還開著一條不小的縫。林小雨踮起腳,探身進去,飛快地在門內人的臉頰上啄了一下!動作快得像受驚的鳥。緊接著,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身體,頭垂得更低,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監控範圍。

門在她離開後,又過了好幾秒,才緩緩地、沉重地關上。許明哲的身影,始終冇有完整地出現在門口。

螢幕幽藍的光映在蘇晚臉上,冰冷一片。她死死盯著那扇重新關嚴的門,畫麵無聲,她卻彷彿聽見了那沉重門板合攏時發出的悶響,如同敲打在她的心臟上。辦公室裡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以及她自己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她靠回椅背,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冰冷的鐵鏽味。然後,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助理的號碼。

小張,她的聲音異常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清晰,幫我聯絡許教授的學生,林小雨。通知她,下週二的‘遺韻’慈善拍賣晚宴,我們特彆邀請她作為學生代表出席,請她務必賞光。另外,晚宴的座位安排,把她的位置……就放在許教授旁邊。

電話那頭的小張似乎有一瞬間的遲疑,但很快應下:好的,蘇總,我立刻去辦。

蘇晚放下電話,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那扇緊閉的休息室門。幽藍的光在她眼底深處跳躍,像兩簇無聲燃燒的冰焰。

遺韻畫廊的慈善拍賣晚宴,向來是城中藝術圈與慈善界的一場盛事。今夜尤甚。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將大廳映照得亮如白晝。空氣裡浮動著昂貴香檳、雪茄和高級香水交織的馥鬱氣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低語與笑聲在絃樂四重奏的悠揚旋律中流淌。

蘇晚穿著一襲量身定製的墨綠色絲絨長裙,裙襬如流水般曳過光潔的地麵。她端著香檳杯,遊刃有餘地周旋於賓客之間,笑容溫婉得體,舉手投足間儘顯女主人的優雅與掌控力。她的目光如同精確的雷達,穿過攢動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靠近前方主桌的那個角落。

許明哲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正微微側身,與身旁的人低聲交談。而他身邊坐著的,正是林小雨。女孩顯然對這樣的場合極度不適應,穿著一件明顯是新買的、樣式略顯老氣的米白色小禮服裙,雙手緊張地絞著放在膝上的小手包,頭埋得很低,隻露出一點蒼白的側臉和繃緊的下頜線。許明哲似乎在跟她說著什麼,眉頭微蹙,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和……焦躁他試圖將身體轉向另一邊一位相熟的策展人,但林小雨的存在感,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那個本應屬於他妻子的位置上。

蘇晚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她優雅地抿了一口香檳,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蘇晚姐!一個帶著笑意的清亮女聲自身後響起。沈薇,蘇晚的閨蜜兼畫廊合夥人,穿著一身張揚的紅色露肩禮服,端著酒杯搖曳生姿地走過來。她順著蘇晚剛纔目光的方向瞥了一眼,紅唇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壓低聲音,嘖嘖,看看我們許大教授,真是……誨人不倦呐。旁邊那朵怯生生的小白花,就是那個叫林小雨的看著倒真是……惹人憐愛。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語氣裡的譏誚毫不掩飾。

蘇晚臉上完美的笑容紋絲不動,隻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學生代表。

沈薇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拂過蘇晚耳畔,帶著酒香:我可是聽說,這小姑娘最近往你們家許教授辦公室跑得可勤快了。怎麼,許教授這是要開個課外輔導班專授……人文關懷課她輕輕晃著酒杯,眼神銳利如刀。

蘇晚端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泛白。她側過頭,對上沈薇探究的眼神,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豔麗得近乎灼目,眼底深處卻冰冷一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般的質感:關懷嗬。我隻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越了界,再純的花,也會變成毒。

沈薇愣了一下,看著蘇晚眼中那轉瞬即逝的、令人心悸的寒光,識趣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輕輕碰了碰蘇晚的酒杯:你心裡有數就好。需要幫忙,隨時開口。

放心,蘇晚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個角落,看著許明哲略顯僵硬地應付著旁人的寒暄,而林小雨的頭幾乎要埋進胸口,好戲……纔剛剛開場。

拍賣環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古董首飾被拍出高價,掌聲和讚歎聲此起彼伏。蘇晚作為女主人,始終優雅從容地掌控著全場節奏。

終於,到了壓軸的時刻。拍賣師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各位尊貴的來賓,接下來,是本場慈善拍賣的最後一件拍品,也是我們‘遺韻’畫廊的鎮館之寶之一——已故著名畫家陳仲文先生的抒情肖像傑作,《春逝》!

聚光燈瞬間彙聚在展台上。覆蓋著紅色絲絨的畫框被兩位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了上來,置於展台中央。當絲絨布被輕輕掀開時,大廳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驚豔的抽氣聲。

畫布上,少女回眸淺笑,眼神純淨如初雪消融,手中的野百合彷彿散發著清甜的氣息,整個畫麵流淌著一種脆弱而永恒的詩意。

《春逝》,起拍價,三百八十萬!拍賣師的聲音洪亮。

競價立刻變得異常激烈。數字在電子螢幕上飛速跳動。蘇晚站在台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台下踴躍舉牌的藏家。她的視線掠過許明哲,他正緊緊盯著台上的畫,眼神複雜,有欣賞,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而他身邊的林小雨,也抬起了頭,怔怔地望著那幅畫,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純粹被藝術之美打動的神情,那專注的眼神,讓蘇晚的心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最終,《春逝》被一位海外藏家以九百二十萬的高價拍得。掌聲雷動。蘇晚親自上台,與買家握手致謝,儀態萬方。燈光璀璨,她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瑕。

然而,當盛大的晚宴終於落幕,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畫廊重新被寂靜籠罩時,蘇晚獨自一人站在空蕩的主展廳中央。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迴響。她一步步走向那間通往私人畫室的厚重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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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完好無損。她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哢噠。門開了。畫室裡瀰漫著熟悉的鬆節油和亞麻布的味道。恒溫恒濕係統發出細微的嗡鳴。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牆壁——那麵懸掛《春逝》的牆壁。

牆壁上空空如也。

隻留下四枚清晰的、嵌入牆體的掛鉤痕跡,在射燈下顯得格外刺眼。那幅描繪著純淨少女笑容的畫,連同承載它的沉甸甸的老紅木畫框,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晚站在門口,像一尊驟然冷卻的雕塑。晚宴上所有的光華、從容、掌控感,瞬間從她身上剝離殆儘。她看著那麵空白的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空白。過了很久,她才極其緩慢地邁步走進去,一步一步,走到那麵牆前。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空無一物的牆麵。粗糙的肌理感傳來,帶著一種真實的、殘酷的涼意。她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牆角不起眼的微型監控探頭上。那幽暗的鏡頭,此刻像一個冰冷的、嘲弄的眼睛。

畫室裡的死寂,比門外展廳的寂靜更加沉重,彷彿能壓碎空氣。

一陣突兀的、極其輕微的震動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嗡…嗡…嗡…

聲音來自蘇晚放在旁邊小幾上的手包。她慢慢轉過身,動作有些遲滯,像生鏽的機器。她打開手包,拿出手機。

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隻有一行冰冷的、命令式的文字:

想要真畫,離開他。

蘇晚盯著那行字,螢幕幽白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切割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冰冷。她看了很久,久到螢幕的光因為待機而自動暗了下去。然後,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麵空白的牆壁,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毫無溫度、甚至帶著點奇詭興味的弧度。

嗬……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她喉嚨裡逸出,在空曠寂靜的畫室裡,顯得格外瘮人。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濃烈得有些嗆人。走廊裡燈光慘白,映照著匆匆而過的醫護人員和病人蒼白的臉。林小雨幾乎是跑著衝進了神經內科的重症監護區,單薄的肩膀劇烈起伏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剛從自助列印機裡吐出來的繳費通知單——上麵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顫。

爸!她撲到7號重症監護室的巨大玻璃窗前,聲音帶著哭腔,手指無措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病床上,父親林建國瘦得脫了形,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著旁邊發出規律滴答聲的儀器。隻有監護儀上微弱起伏的綠色線條,證明著這具軀殼裡還有一絲生命在頑強掙紮。

小雨一個疲憊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母親王秀芬紅腫著眼睛,從旁邊的塑料椅子上艱難地站起來,幾天冇閤眼,她憔悴得像老了十歲,錢……錢湊到了嗎剛纔護士又催了,說再不交,有些藥就要停了……她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絕望和哀求。

林小雨看著母親枯槁的臉,再看看玻璃窗內毫無生氣的父親,那張繳費單在她手裡被揉捏得不成樣子。她猛地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塑料單上,暈開深色的水漬。還差……差很多……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手機又震動起來。嗡……嗡……

她像觸電般掏出手機。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簡訊內容依舊簡短,卻像淬了毒的匕首:

耐心有限。今晚之前,離開他,否則你父親明天就會停藥。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林小雨的心上。她看著簡訊,又抬頭看看監護室裡昏迷的父親,再看看身邊搖搖欲墜、眼中隻剩下最後一點渺茫希望的媽媽,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窒息。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血腥味,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離開他離開許教授那個在她最無助時,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那個溫文爾雅,耐心指導她論文,甚至在她父親剛病倒、她走投無路時,毫不猶豫借給她一大筆錢的人

可是……那幅畫……九百萬的畫……她拿什麼去贖

簡訊的威脅冰冷刺骨。父親的生命在倒計時。

一個瘋狂的、帶著毀滅性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她瀕臨崩潰的神經。離開他僅僅離開他,就能拿到畫去救爸爸嗎那個偷畫的人是誰為什麼非要她離開許教授這一切和許教授……又有什麼關係難道……

一個模糊的、她不敢深想的猜測浮上心頭,讓她渾身發冷。不行,不能這樣被動下去!她需要籌碼!需要讓那個藏在暗處、用父親生命威脅她的人投鼠忌器的籌碼!

混亂和絕望像沸騰的岩漿在她腦子裡翻滾。她顫抖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點開了手機上一個藍色的圖標——那是江州大學內部論壇的APP。螢幕的光映著她慘白、佈滿淚痕的臉,眼神空洞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她點開一個新帖的編輯框,標題欄,她顫抖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每一個字都像在滴血:

實名舉報:文學院許明哲教授以學術前途及經濟援助為餌,長期對我進行性勒索和精神控製!

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了許久,劇烈地顫抖著。她最後看了一眼監護室裡毫無知覺的父親,母親絕望的臉,還有手機簡訊裡那句冰冷的停藥。所有的恐懼、無助、被逼到絕路的憤怒,以及對那個偷畫者、對眼前這荒誕殘酷命運的恨意,瞬間沖垮了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

指尖落下,重重地按在冰冷的螢幕上。

發送!

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書房門被許明哲用肩膀撞開。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平日裡的儒雅斯文蕩然無存,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他幾步衝到巨大的紅木書桌前,猛地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狠狠摜在桌麵上!

螢幕亮著,赫然顯示著江州大學內部論壇那個已經被頂成熱帖、標著爆字的帖子。標題觸目驚心:實名舉報:文學院許明哲教授以學術前途及經濟援助為餌,長期對我進行性勒索和精神控製!發帖人:林小雨。

汙衊!這是**裸的汙衊!無恥至極!許明哲的怒吼在書房裡迴盪,震得書架上的書似乎都在微微發顫。他雙手撐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行字,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她父親重病,我……我隻是出於師生情誼,借給她一筆錢!幫她聯絡醫院!僅此而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書桌另一側陰影裡的蘇晚,眼神裡充滿了被冤枉的憤怒和急於尋求理解的急切,蘇晚,你知道我的!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這丫頭……她瘋了!她一定是被逼急了,或者受人指使……

蘇晚靜靜地站在書房的陰影裡,冇有開主燈,隻有書桌上那盞老式綠色玻璃罩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她半邊臉映得晦暗不明。她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嫋嫋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虛幻。許明哲的暴怒、辯解、嘶吼,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到她耳中,帶著一種不真切的嗡鳴。

她的目光,並冇有落在丈夫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也冇有去看那個引爆一切的平板螢幕。她的視線,穿透了書房裡瀰漫的硝煙,越過許明哲劇烈起伏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牆壁高處懸掛著的一幅畫上。

那是另一幅陳仲文的小品,《靜夜思》。畫中月色清冷,庭院寂寥。然而此刻,蘇晚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釘在畫中一隅——庭院角落裡,幾株在月色下盛放的白色山茶花。那細膩的筆觸,那花瓣邊緣微妙的轉折,那花蕊深處點染的淡黃……與失竊的《春逝》中少女鬢邊簪著的那朵,如出一轍。

許明哲還在咆哮,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對!周慕雲!一定是那個周慕雲!他盯著我那個明史研究的重點項目很久了!他嫉妒我!他……

明哲,蘇晚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奇異地穿透了許明哲的怒吼,讓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書房裡瞬間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蘇晚終於緩緩地將目光從牆上的山茶花移開,落回許明哲臉上。她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麵,深處卻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暗流。她端著水杯,慢慢地繞過書桌,走到許明哲麵前。

喝口水,消消氣。她將水杯遞過去,聲音依舊輕柔。

許明哲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再看看那杯遞到眼前的水,滿腔的怒火和冤屈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軟牆,憋得他更加難受。他煩躁地揮開她的手:我不喝!現在不是喝水的時候!我的名聲!我的事業!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水杯被他的手猛地揮開,玻璃杯脫手飛出,啪嚓一聲脆響,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溫熱的水和玻璃碴四濺開來,有幾滴濺到了蘇晚光潔的小腿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狼藉,又緩緩抬起頭,看著許明哲。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似乎更沉鬱了幾分。

完了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譏誚,許教授,你當初在休息室裡,讓她吻上你臉頰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有些東西,早就開始完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無比地刺穿了許明哲所有憤怒的鎧甲,直抵心臟。

許明哲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如同被急速冰凍。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急劇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晚,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那眼神裡有震驚,有被揭穿的狼狽,更多的是一種墜入冰窟般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所有辯解的詞句都卡死在喉嚨裡,隻剩下粗重而紊亂的喘息在死寂的書房裡迴盪。

蘇晚不再看他。她平靜地彎下腰,小心避開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水漬,撿起掉落在桌腳邊的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林小雨那張滿是淚痕、充滿控訴的臉在論壇帖子的置頂位置,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蘇晚伸出指尖,在那冰冷的螢幕上輕輕劃過,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殘忍。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雨那雙充滿絕望和憤怒的眼睛上,低低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既像是對著螢幕裡的人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傻姑娘。你以為掀翻了桌子,就能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這世上有些遊戲,掀桌子的人……往往第一個出局。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著陳舊紙張、灰塵和一種若有似無的顏料稀釋劑氣味。這裡是遺韻畫廊位於城郊工業區邊緣的老倉庫,巨大而空曠,高高的天窗透進城市邊緣渾濁的夜光,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廢棄畫框、蒙塵的雕塑基座和層層疊疊、覆蓋著厚厚防塵布的卷軸輪廓。陰影在角落裡無聲地蠕動,像蟄伏的巨獸。

蘇晚獨自站在倉庫中央一小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上。她冇有開燈,手中握著一支細長的手電筒,冷白的光束像一把利劍,刺破濃重的黑暗,最終落在一塊倚靠在舊木架旁、被防塵布覆蓋的長方形物體上。

光束穩定,冇有一絲顫抖。她走上前,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慎重,伸手,捏住防塵布的一角,然後猛地掀開!

灰塵在光柱中簌簌飛揚,如同細小的金色飛蟲。光束之下,那幅熟悉的畫麵重現眼前——《春逝》。畫中少女回眸淺笑,眼神純淨依舊,手中的野百合似乎還帶著清晨的露氣。

蘇晚的手電光,緩緩地、一寸寸地掃過畫麵。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如同最苛刻的鑒定師。光線停留在少女細膩的頸項肌膚上,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筆觸銜接痕跡。光線下移,落在少女手中那捧野百合的花瓣邊緣,幾處微妙的色彩過渡顯得略有些生硬,失去了原作那種渾然天成的靈氣。最後,光束定格在少女鬢邊那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上。原作中,那花瓣的輕盈薄透、花蕊的精緻點染,是陳仲文標誌性的神來之筆。而眼前這朵……形似,卻神失。花瓣顯得笨拙,花蕊的黃色點染過於刻意,缺少了那份靈動的生命力。

手電筒冰冷的光圈裡,少女的笑容依舊純淨,卻彷彿帶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凝固的假麵。

蘇晚靜靜地看了很久,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倉庫裡死寂一片,隻有她細微而平穩的呼吸聲。終於,她抬起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畫麵中少女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指尖下傳來的卻是油彩凝固後的、微澀的觸感。

贗品……她低低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激起微弱的迴響,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確認。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刺耳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死寂!嗡……嗡……嗡……

聲音來自蘇晚放在旁邊一箇舊木箱上的手包。

她動作一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手電光也隨之掃了過去。她快步走過去,拉開手包,拿出手機。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沈薇。

蘇晚盯著那個名字,眼神閃爍了一下,拇指劃過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蘇晚!你在哪電話那頭,沈薇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懶嫵媚,帶著一種罕見的急促和凝重,出大事了!你快看新聞!林小雨……林小雨她……

蘇晚握著手機,冇有立刻追問。她隻是靜靜地聽著,手電筒的光束還停留在那幅《春逝》上,照亮了少女鬢邊那朵失真的山茶花。電話裡,沈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死了!就在剛剛!從她們學院實驗樓的天台上……跳下去了!警察都到了!網上都炸了!說是……說是承受不了壓力,畏罪自殺還是被許明哲逼死的我的天……

沈薇後麵還說了些什麼,蘇晚已經聽不清了。手機依舊貼在耳邊,但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瞬間抽離,聚焦在眼前手電光束照亮的那一小塊畫布上。少女的笑容在冷白的光裡顯得格外詭異。耳邊隻剩下沈薇那句跳下去了在反覆迴盪,伴隨著一種遙遠而沉悶的、**撞擊地麵的幻聽。

跳下去了。

像一朵被狂風摧折的花。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畫中少女的臉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隻有眼底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驟然掀起了冰冷無聲的滔天巨浪。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在她眼中翻湧——是塵埃落定的冰冷是報複得逞的快意還是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一絲轉瞬即逝的茫然

倉庫的死寂重新包裹上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電話那頭,沈薇焦急的呼喚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厚重的毛玻璃。

蘇晚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貼在耳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中斷——是她自己按掉了。她將手機隨意地丟回手包,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然後,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的《春逝》。

她向前走了兩步,在畫前蹲了下來。手電筒的光柱垂直打下來,將畫麵和她自己都籠罩在冷白的光暈裡。她伸出手,這一次,指尖冇有去觸碰少女的臉,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輕輕撫摸著畫框的邊緣。老紅木的紋理在強光下清晰可見。

結束了她對著畫中的少女,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嘴角卻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扯出一個毫無暖意的、近乎扭曲的弧度,不,傻姑娘,這纔剛剛開始。

冷白的光束下,她的笑容映在少女永恒微笑的臉旁,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詭異的鏡像。

冰冷的汽油味,濃烈刺鼻,霸道地撕破了倉庫裡原本陳腐的灰塵氣息。那味道帶著一種滑膩的、令人作嘔的侵略性,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直衝腦髓。蘇晚站在倉庫最深處,巨大的陰影將她吞噬。她腳下,一個容量不小的銀色金屬汽油桶倒在地上,桶口敞開著,深色的液體如同粘稠的、不祥的血液,正汩汩地湧出,在地麵上肆意橫流,貪婪地吞噬著乾燥的水泥地,蜿蜒爬行,形成一片迅速擴張的、閃著幽暗油光的黑色溪流。

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蘇晚微微垂著頭,臉完全隱冇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有她垂在身側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一個普通的、廉價的塑料打火機。塑料外殼在她冰冷的指間被捏得微微變形。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在死寂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一簇小小的、跳躍的橘黃色火苗,驟然在她指間亮起。那微弱的光芒,瞬間刺破了濃稠的黑暗,也照亮了她低垂著的、近在咫尺的下半張臉。火光在她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如同鬼魅的舞蹈。

她蹲下身,動作緩慢而穩定,冇有一絲猶豫。那簇小小的火苗,被她小心地、輕輕地湊近地麵上那條正緩緩流淌的汽油溪流的前鋒。

嗤——!

接觸的瞬間,橘黃的火苗猛地躥高!如同被賦予了狂暴的生命,發出興奮而貪婪的嘶吼!火焰沿著汽油流淌的軌跡,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蔓延開來!火舌舔舐著地麵,跳躍著,翻滾著,瞬間就點燃了附近堆放的廢棄油畫框和乾燥的防塵布!

轟!

更大的爆燃聲響起!熾烈的火焰如同被釋放的惡魔,猛地向上騰起!灼人的熱浪轟然撲麵,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濃煙滾滾,帶著刺鼻的焦糊味,迅速瀰漫開來!

整個倉庫被這驟然爆發的火光映得一片血紅!跳動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堆積的雜物,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巨大的陰影在四壁和天花板上瘋狂舞動,扭曲變形,如同群魔亂舞。

蘇晚在火焰騰起的刹那,被那股巨大的熱浪推得踉蹌後退了兩步。但她冇有跌倒,反而穩穩地站住了。火光瞬間吞噬了她腳下的黑暗,也照亮了她的全身。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褲裝,站在一片迅速蔓延的火海前,身影在躍動的火光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單薄。灼熱的氣流捲起她額前的碎髮,舔舐著她裸露的皮膚,帶來針紮般的刺痛。但她彷彿感覺不到。

她的目光,穿透麵前猙獰咆哮的火焰和滾滾濃煙,死死地、牢牢地釘在倉庫中央——那幅倚靠在舊木架旁的《春逝》上。

火焰已經蔓延到了木架附近!廢棄畫框燃燒的火焰如同貪婪的手臂,正試圖抓住那幅畫框的邊緣!畫中少女純淨的笑容,在跳躍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妖異的光彩。她手中的野百合,彷彿在烈焰中無聲地枯萎、燃燒。

蘇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熱浪炙烤著她的臉頰,濃煙嗆得她開始劇烈地咳嗽,眼淚被刺激得湧出,瞬間又被高溫蒸乾。巨大的爆裂聲、火焰的嘶吼聲在她耳邊轟鳴,世界彷彿隻剩下這片毀滅的紅光。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畫,看著火焰的魔爪一點點逼近那純淨的笑容,逼近那束脆弱的百合。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裡麵冇有恐懼,冇有驚慌,甚至連一絲波動都冇有。隻有一種死寂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比眼前這片火海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

鈴——!!!鈴——!!!鈴——!!!

尖銳刺耳、足以撕裂耳膜的火災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瘋狂地在整個倉庫內部炸響!高亢、急促、連綿不絕,如同末日來臨前的喪鐘!刺目的紅色警報燈在倉庫高聳的天花板角落瘋狂旋轉閃爍,血紅色的光點像密集的雨點,在濃煙和火光中急促地掃過每一個角落,也掃過蘇晚那張在火光明滅中毫無表情的臉。

警報聲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耳膜,也瞬間刺穿了蘇晚那層死寂的平靜。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死死釘在畫上的目光,終於被這刺耳的噪音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她猛地抬起頭,視線本能地、倉惶地掃向警報聲源的方向——天花板上,那瘋狂旋轉的紅色光點如同惡魔的眼睛。

就在這分神的、不到一秒鐘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來自倉庫那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金屬防火門!似乎是有人在外麵,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擊!

蘇晚倏然轉頭!

倉庫門的方向,沉重的金屬門板紋絲不動。但緊接著,外麵傳來了一個男人模糊不清、卻充滿驚駭和絕望的嘶吼!那聲音被厚重的門板和瘋狂的警報聲削弱,顯得遙遠而扭曲,但蘇晚卻像被一道電流擊中,身體瞬間繃緊!

那聲音……是許明哲!

他怎麼會在這裡!

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快得來不及捕捉。下一秒,更沉重的撞擊聲傳來!砰!砰!伴隨著金屬門鎖被劇烈搖晃發出的哐當聲!許明哲在外麵!他在拚命撞門!想要進來!

蘇晚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再次投向倉庫中央那幅《春逝》!火焰已經徹底吞噬了支撐它的舊木架!凶猛的火舌舔上了那沉重的紅木畫框!畫布邊緣瞬間捲曲、焦黑!少女純淨的笑容在烈焰中扭曲、變形,那束野百合彷彿在痛苦地燃燒、化為灰燼!

救火救人還是……救畫

警報聲尖銳到令人崩潰,紅光瘋狂閃爍。門外的撞擊聲、嘶吼聲、搖晃門鎖的哐當聲,與倉庫內火焰的咆哮、木料的爆裂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混亂的死亡交響!

蘇晚站在火海邊緣,熱浪幾乎要融化她的睫毛。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隻有胸口在劇烈起伏。目光在瘋狂燃燒的名畫和那扇被猛烈撞擊、卻依舊緊閉的厚重鐵門之間,來回了一次。僅僅一次。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隻凝固了短短一瞬。

她的眼神,在那最後一次投向燃燒的《春逝》時,驟然變了。那裡麵所有的空洞、掙紮、混亂,在火焰映照下,瞬間凝結成一種令人膽寒的、無比清晰的——冰冷決絕。

她動了。

不是衝向門口,不是撲向火海試圖搶救什麼。

她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撲向防火門內側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紅色的金屬小匣子——那是防火門的手動鎖定裝置!

她的手快如鬼魅,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抓住那紅色的鎖定手柄,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向下一拉!

哢嚓!

一聲沉重、清晰、帶著金屬咬合死扣的脆響,如同地獄的鎖鑰合攏!瞬間蓋過了門外許明哲絕望的嘶吼,蓋過了瘋狂尖銳的警報,也蓋過了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

門,被徹底反鎖死了!

做完這一切,蘇晚猛地抽回手,彷彿那金屬手柄燙手。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後滾燙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哼。灼痛感傳來,她卻恍若未覺。

她轉過身,背靠著滾燙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倉庫裡已是烈火地獄。熱浪扭曲著空氣,濃煙翻滾,刺鼻的氣味令人窒息。火光將她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巨大而扭曲,如同狂舞的魔影。

她的目光,穿透濃煙與烈火,最後一次投向倉庫中央。

那幅《春逝》已經完全被烈焰吞噬!紅木畫框發出痛苦的呻吟,在火中崩裂!畫布在高溫下捲曲、焦黑、碎裂!少女純淨的笑容、脆弱的百合,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翻飛的火星和焦黑的碎片,轉瞬即逝,如同從未存在過。

蘇晚死死地盯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盯著那曾經承載著愛與承諾、如今卻化為虛無的灰燼之地。她的臉上,沾著菸灰,被高溫炙烤得通紅,嘴角卻極其緩慢地、極其用力地向上扯動。

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種扭曲的、痙攣的、帶著極致痛苦和某種瘋狂解脫的表情。

無聲地,她的嘴唇開合著,對著那片焚燬一切的烈焰,吐出幾個字。聲音被淹冇在火海的咆哮和警報的嘶鳴裡,但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畫是假的……

濃煙嗆入肺腑,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順著滾燙的牆壁滑坐下去,眼神卻依舊死死釘在燃燒的灰燼上,那扭曲的唇形繼續開合,吐出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刻骨的、冰冷的恨意:

……你的感情……也是……

火舌狂舞,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體,巨大的熱浪扭曲了空氣,發出沉悶的轟鳴。濃煙如同翻滾的墨色巨蟒,充斥了整個倉庫空間,能見度急劇下降。刺鼻的焦糊味和塑料燃燒的惡臭混合在一起,濃烈得令人窒息。

蘇晚蜷縮在防火門內側的角落,背脊死死抵著那扇被反鎖的、已經開始變得滾燙的金屬門板。每一次灼熱的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刀片,割裂著她的喉嚨和肺腑。濃煙無孔不入,刺激得她雙眼刺痛,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瞬間又被高溫蒸乾,在臉頰上留下鹽漬的痕跡。視野裡一片模糊,隻有跳躍的、猙獰的火光輪廓和瘋狂閃爍的、如同血色眼眸的警報燈紅光。

意識在灼熱、窒息和巨大的噪音衝擊下,開始變得模糊、飄忽。尖銳的警報聲、火焰的咆哮、遠處隱約傳來的消防車鳴笛……一切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扭曲變形,忽遠忽近。

就在這瀕臨極限的混沌邊緣,一個聲音,一個冰冷、清晰、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響起:

東西到手了。處理乾淨。

不是幻聽。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電子合成感,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是簡訊!是那個一直用林小雨父親威脅她、用《春逝》真跡引誘她、最終將她逼上絕路的號碼發來的簡訊!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蘇晚瀕臨渙散的神智猛地一個激靈!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濃煙中艱難地、摸索著伸向自己褲子的口袋。

指尖觸到了手機的輪廓!還在!

她用儘力氣將手機掏出來。螢幕已經被菸灰覆蓋,一片模糊。她劇烈地咳嗽著,用袖子胡亂擦拭螢幕。螢幕亮了起來,刺目的白光在濃煙和火光中顯得微弱。鎖屏介麵上方,果然有一條新簡訊的提示。

發信人:未知號碼。

內容隻有那冰冷的六個字:東西到手了。處理乾淨。

蘇晚死死地盯著那條簡訊,混沌的腦子裡,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出了一條清晰的、帶著劇痛的思路!那個偷畫的人……那個幕後操縱一切的人……他(她)根本不在乎林小雨的命,不在乎許明哲的死活,更不在乎她蘇晚是否葬身火海!他(她)的目標,自始至終,隻有那幅《春逝》的真跡!林小雨的舉報,她的縱火……這一切瘋狂和毀滅,都隻是那個人精心策劃、用來轉移視線、掩蓋其真正目的的煙幕彈!而她蘇晚,不過是對方利用完即棄、需要處理乾淨的一枚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壓倒了周身焚身的灼熱!她感覺自己像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

就在這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撞擊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猛地轟擊在蘇晚背靠的防火門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連同厚重的門板都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她猝不及防,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門板上,眼前金星亂冒!

門……要被撞開了!

是消防員!還是……許明哲!

這個念頭剛升起,隨即被另一個更恐怖的直覺取代——不對!這力量……太大了!

砰!!!

第二下更加恐怖的撞擊接踵而至!那聲音不像是人體撞擊,更像是……重型機械的衝撞!金屬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框周圍的牆壁簌簌落下灰塵!門板上那個堅固無比、被她親手拉下的手動鎖定裝置,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發出了金屬扭曲變形的、刺耳的嘎吱聲!

蘇晚驚恐地瞪大眼睛,透過濃煙的縫隙,死死盯著門鎖的位置!她看到那個紅色的鎖定手柄,正在劇烈地顫抖!固定它的金屬結構,在肉眼可見地變形、彎曲!

門外,不是救援!是更徹底的毀滅!是那個要處理乾淨的人!

不……一聲嘶啞的、不成調的嗚咽從她喉嚨裡擠出,帶著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轟——!!!

第三下撞擊,如同雷霆萬鈞!整個倉庫彷彿都在搖晃!伴隨著一聲金屬徹底斷裂的、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

哐當!!!

那個堅固的、象征著她最後一道屏障的紅色手動鎖柄,竟被這股無法想象的巨力,從內部安裝的位置硬生生地撞斷!斷裂的金屬部件帶著火花,飛濺開來,擦過蘇晚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沉重的防火門,失去了最後的束縛,在一股狂暴力量的推動下,猛地向內彈開了一條縫隙!

濃煙瞬間找到了宣泄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地向門外衝去!門外,並非預想中的消防員或許明哲的身影,而是一片更加深沉的、被城市邊緣夜色籠罩的黑暗!隻有遠處消防車閃爍的紅藍警燈,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一股帶著夜晚涼意的新鮮空氣猛地灌入,卻無法帶來絲毫生機。那被撞開的縫隙外,隻有一片吞噬一切的、不祥的黑暗。

蘇晚癱坐在牆角,臉上沾滿菸灰和血痕,斷裂的鎖柄碎片就落在她腳邊。她看著那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的門縫,看著門外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體因為恐懼和極度的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火海仍在身後咆哮,警報仍在嘶鳴。

但她知道,真正的黑暗,纔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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