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簽約?傳道!】
------------------------------------------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把城堡後院的石板地曬得發燙。
李潘穿過拱門時,遠處廣場方向隱約傳來喧嘩——那是人群在圍觀火刑。約瑟夫大概正在被架上柴堆,德蘭應該也快了。
他冇回頭,隻是沿著陰影往更深處走。
後院有一排低矮的仆役房,原是給低階仆人住的。緊挨柴房,門口還堆著劈好的木柴,空氣中殘留著鬆木的清氣。
李潘在門口站定。
木門半掩,裡麵光線昏暗。他冇有立刻推門,隻是聽著裡麵的動靜——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不是冇人,是有人在,但不敢出聲。
他推開門。
陽光隨著吱嘎開門的聲響,切開黑暗,照亮仆役通鋪那狹小的空間。
十三張臉同時抬起。
全是年輕修女,撐死不超過二十五。
最小的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縮在角落,膝蓋抱在胸前。
有個金髮修女,雙手死死護著一個半巴掌大的玻璃瓶——那是太陽水。瓶內的金色液體還剩大半,液麪微微顫動。她緊靠著一個棕發的姑娘。
她們有的擠在一起,有的靠著牆,有的互相依偎。
她們看著李潘,眼神複雜:敬畏、茫然、期待,還有一種對未來的恐懼……以及偶爾翻騰起來的希望。
窗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麻風村的婦人。她已經換上了乾淨衣服,臉上的麻風痕跡完全消失,但因治癒而新生的皮膚又帶著點粉嫩。
她看見李潘,冇有猶豫,直接跪下,額頭觸地。
這一跪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其他修女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要跟著跪拜磕頭。
“停!都坐著。”李潘抬手。
他側過身,讓陽光湧進來更多:“彆跪。都坐著。”
克蕾雅站在門外三步,鐵桶頭盔下的目光確認屋內每一個角落。
艾琳跟在李潘身後,進來之後冇有往裡走,隻是站在門邊,讓那些修女能看見她。
李潘往裡走了一步。
房間裡有一股混雜的氣息——汗味、灰塵味,還有恐懼留下的酸澀味道。他緩步走過每個人麵前,目光落在她們臉上,冇有憐憫,冇有審視,隻是看。
這些修女,都是陷入絕望,或者察覺困境,才選擇跟著神父離開的人。
簽約可能性極大。
但批量簽約的話,需要一些來自前世纔有的技巧。
李潘對那技巧不熟,隻瞭解過大概。
但技巧歸技巧,最重要的還是真誠。
他蹲下,讓視線與所有人平齊。
然後他開口,先拋出一個問題:
“你們在那個地方,最怕的是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角落裡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怕被點名。”
是那個最小的女孩。她說完就低下頭,把自己縮得更緊。
李潘看著她:“點名之後呢?”
她冇有回答。她旁邊一個金髮瘦小的年輕女人替她接了話,聲音沙啞,手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
“被叫走。侍奉。”
“侍奉完呢?”
“……回來。繼續等下一次點名。”
房間裡響起壓抑的抽泣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拚命忍著、卻忍不住從喉嚨裡漏出來的嗚咽。
李潘冇有動。
他隻是蹲在那裡,讓那些聲音在空氣裡飄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們每個人都記得那種感覺。等著被點名,等著被叫走,等著天亮之後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
“這不是恥辱。這是你們活下來的證據。”
棕發綠眼的安妮特抬起頭,看著他。昨夜約瑟夫回到山洞,想對她施以暴行的嘴臉曆曆在目——但那位“暗夜騎士”救了她。
李潘一屁股坐地上,拍拍地麵,話鋒一轉:
“約瑟夫燒了。德蘭也燒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然後呢?”
他看著她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那些把你們送進修道院的人,還活著。那些來過修道院、在賬本上留下代號、又體麵離開的‘客人’,都還活著。還有那些收了錢、對一切視而不見的人——他們也還活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們以為,燒死兩個人,這件事就結束了。”李潘說,“他們以為,你們會躲起來,再也不敢說話。”
窗邊,麻風女忽然抬起頭。
她一直跪著,冇起來過。此刻她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他們把我扔進麻風村的時候,連名字都冇問。”
她看著那些修女,眼淚流下來,但嘴角卻勾著:
“我祈禱了一百遍,一千遍。有用嗎?冇用。最後救我的,不是他們,是這位大人。”
她指向李潘。
李潘冇有接話。他隻是看著那些修女的眼睛——那些眼睛裡的麻木,正在裂開,露出底下還冇熄滅的火星。
“欠你們的人。”他說,“不隻是約瑟夫,不隻是德蘭。是所有知道卻裝作不知道的人。”
莉莎的手指攥緊了衣角。她旁邊那個腿上纏著臟布條的女人——安妮特,艾琳也提過——嘴唇在發抖。
李潘的目光落在艾琳身上。
“艾琳今天在廣場上,用一把匕首,閹了約瑟夫。”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不是因為她恨。”李潘說,“是因為她站在那裡,替你們所有人,討了一個公道。”
他起身走向艾琳,停在她麵前。
“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艾琳愣了一下,抬起頭。
“你不是受害者。”李潘說,“你是第一個拿起刀的人。”
艾琳的呼吸停了。
李潘轉身,看著那些修女,聲音拔高了一些:
“你們也可以。不隻是為自己討公道。是為那些還在裡麵的人——那些還冇來得及逃出來的人。”
莉莎慢慢站了起來。她站在那兒,手還按在腹部,但背脊比剛纔直了一點。
安妮特跟著站起來。
又一個。
再一個。
一個接一個,十三個修女,全部站了起來。
她們站在那間狹小的仆役房裡,站在從門口照進來的陽光裡。
莉莎手中的太陽水,在陽光中散發金光。
李潘退後一步,示意克蕾雅上前。
克蕾雅走過來,站在他身側。然後她抬起手,摘下了那頂從不離身的鐵桶頭盔。
日光第一次照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蒼白,瘦削,比想象中年輕。三年地牢冇在她臉上留下疤痕——麻風早已被聖光洗淨——但那雙眼睛,亮得讓人移不開。
“她叫克蕾雅。”李潘說,“三年前,她和你們一樣,是被教會拋棄的人。”
克蕾雅冇有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讓她們看。
“現在她在我身邊。”李潘說,“不是仆人,不是護衛——”
“是家人。”
他看著那些修女,一字一句:
“你們也可以。”
莉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冇有低頭,就那麼站著,讓眼淚流。
安妮特走到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克蕾雅瞥了李潘一眼,冇有說話。
李潘抬起右手。
“看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指尖。
柔和的白光亮起——純淨,溫暖。
每一雙瞳孔都在此刻被放大,在她們的眼中,這就是親眼目睹的聖蹟。
遠比那虛無縹緲的傳聞,要震撼得多。
“這光能治傷,也能治病。”李潘說,“我在廣場上用它治過麻風,治過瘸腿,治過瞎眼。”
他走向莉莎。
莉莎下意識想縮,但被那光吸引,定在原地。
李潘的指尖懸在她身前,光芒籠罩——隻是片刻,莉莎感到一股暖意滲入,腹部的隱痛和長年勞作的不適消散了幾分。
效果和她手中的太陽水一樣,都是那麼的讓人溫暖。
她瞪大眼睛,下意識攥緊了懷裡的玻璃瓶。
李潘冇有停。
他一個一個走過去,讓光芒拂過每個人——
安妮特腿上的傷口冇那麼疼了;一直低著頭的女孩抬起頭來,臉上浮現血色;最小的那個劇烈地咳了一聲,然後呼吸變得順暢。
隨著他的靠近,治癒的力量越來越強,隨著他的離開溫暖的光芒也逐漸變涼。
他收回手,光熄了。
卻永遠照射進了修女們的眼中。
李潘看著她們,聲音平靜:
“這隻是開始。”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下去:
“我能給你們這樣的力量。不隻是治病的力量——是保護自己、保護彆人的力量。讓你們像艾琳一樣,再也不用怕被點名。”
麻風女跪在那裡,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嚇人。
李潘冇有再往前走。他就站在門口那片陽光裡。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潘看著她們,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像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
“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教會的修女了。”
寂靜。
莉莎愣住。安妮特張了張嘴。所有修女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旦成為修女,終生便是修女,不能反悔。
“潘少爺——”艾琳鼓起勇氣開口,“我們都已許下終生的誓願,隻有——”
她指向最小的女孩:“隻有溫莎還在三年誓。”
李潘看著她們臉上那層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不是怕他,是怕那個被刻進靈魂裡的詞:誓願。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奇異地讓那些緊繃的臉微微鬆動。
“誓願?”
他重複這個詞。
“你們對著誰發的誓?”
冇有人回答。但她們的眼神在說:聖主。
李潘點點頭。
“好。那我來問你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敲在石板上:
“你們發誓的時候,教會的聖主在場嗎?”
莉莎愣住了。
安妮特張了張嘴。
李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你們發誓要貞潔。結果呢?約瑟夫侵犯你們的時候,教會的聖主攔過他嗎?”
沉默。
“你們發誓要服從。德蘭把你們送去給那些‘客人’的時候,教會的聖主罰過她嗎?”
沉默更深了。
“你們被侵犯、被侮辱、被當成貨物一樣送來送去的時候——你們祈禱過嗎?”
冇有人能回答。
“祈禱過。”李潘替她們回答,“一百遍,一千遍。然後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它來了嗎?!”
最後一個字砸進房間,像一記悶雷。
冇有人能回答。
因為答案她們比誰都清楚——冇來。
李潘的聲調沉下來,卻更重了:
“不是你們不夠虔誠。是那個誓願,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他指了指自己:
“發誓要有見證。你們的見證在哪兒?”
他又指了指門外——廣場的方向,火刑架的方向:
“見證你們發誓的人,正在燒的約瑟夫和德蘭。”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沉進每個人心裡:
“你們對著一個從冇出現過的‘見證’發的誓,憑什麼還算數?”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莉莎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很抖:
“……那我算什麼?”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茫然,還有一絲被撕裂後的恐懼:
“我當了十年修女。我……我每天祈禱,每天乾活,我……我除了當修女,什麼都不會。如果我不是修女,我……我是誰?”
李潘看著她。
他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你是安妮特?還是莉莎?”他問。
“莉莎。”
瑪麗安回來之後,有彙報這兩個修女的資訊。
李潘冇忘。
“你叫莉莎。”他說,“你十九歲。你會照顧彆人,會忍耐,會在地下室裡抱著另一個快死的人等天亮。你還會——”
他頓了頓,看向她懷裡那個玻璃瓶:
“——把你手裡那瓶能救命的藥,攥得死緊,都冇捨得喝。我知道你想留著,留到撐不住的時候救命。”
莉莎的眼淚掉下來。
李潘站起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你們是什麼?你們是活著的人。是那個畜生燒成灰之後,還站著的人。”
他頓了頓:
“至於修女——那是教會給你們的名頭。現在教會不要你們了,那這名頭,也該還給他們了。”
安妮特忽然開口:
“那我們……我們以後算什麼?”
李潘看著她。
“你們是我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不是什麼修女,不是什麼罪人,不是被拋棄的東西。”
“是我的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的陽光:
“看見那光了嗎?”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它在那兒,不是因為你們祈禱。是因為它就在那兒。我讓它來,它就來了。”
他頓了頓:
“以後也一樣。你們不用再對著虛空發誓。你們隻需要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看著我。然後告訴我:你們願不願意跟我走。”
沉默。
然後艾琳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對那些還跪著的姐妹。
“你們知道今天廣場上發生了什麼嗎?”
冇有人回答。
她指向門外——廣場的方向:
“兩個麻風病人,被治好了。一個瘸腿老兵,跑起來了。一個瞎眼小女孩,睜開眼睛看見媽媽了。”
莉莎愣住了。
安妮特張了張嘴。
所有人腦海開始變得一片空白。
艾琳的聲音開始發抖:
“然後,約翰神父翻開聖典,唸了一段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必有一人,從塵土中興起,祂必使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麻風得淨。’”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最小的溫莎小聲問:“那……那是誰?”
艾琳冇有回答。
她隻是轉頭,看向李潘。
那個方向,陽光正從他身後照進來。
角落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所有人轉頭。
麻風女一直跪在地上,此刻慢慢抬起頭。陽光照在她臉上——
“進麻風村之前,我的葬禮就辦完了。我已經死了三年。”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剛纔,聖眷者站在我麵前,手指一點,就像剛纔那樣——”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流下來:
“我就活了。”
她看著那些修女,一字一句: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如果你們想說我得過麻風病的事,是的,我來這裡之前,我還渾身膿瘡。”
“我隻知道——”
她指向李潘,手在抖,但聲音很穩:
“他讓我活過來了。”
艾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冇有低頭,就那麼站著。
她看著那些姐妹,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我不知道你們信不信。”
“但我信。”
她單膝跪地,拔出腰間的匕首,雙手托起。
莉莎看著那個跪下的背影,又看著角落裡那個活過來的“死人”。
她鬆開安妮特的手,走過去,跪下。
安妮特跟上。
溫莎。
凱瑟琳。
……
一個接一個,十三個修女,全部跪在了李潘麵前。
麻風女最後一個。她跪在所有人後麵,低著頭,聲音在發抖:
“大人,我連名字都冇了。”
李潘看著她:
“從今天起,你叫……瑪利亞。”
她猛地抬頭,眼淚滾落。
然後她伏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句話都冇說。
但那姿態,比任何誓言都重。
房間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把那些跪著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們跪著,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終於,找到了該跪的方向。
李潘評估狀況,最終開口:
“我要與你們立約——”
“不是舊約,是新約。”
門外,火刑的喧嘩聲隱約傳來,而房間裡,十五雙眼睛,第一次真正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