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陰謀與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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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半遮,中世紀的夜,黑得可怕。
野林村東頭,村長阿爾傑農那棟比其他村民房子稍大些的木屋裡,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
李潘站在簡陋的廳堂中央,巴特畏畏縮縮地躲在他身後半個身位,眼神止不住地瞟向通往裡屋的門簾。
“潘、潘少爺,您這麼晚來……”阿爾傑農穿著睡袍,頭髮淩亂,臉上堆著誇張的驚訝和恰到好處的惶恐,“還帶著巴特先生?這是出什麼事了?”
他的妻子——一個身材粗壯、麵相刻薄的中年女人——也從裡屋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嘴裡嘟囔著不滿。
李潘的目光掃過屋內。
陳設簡單但相對齊全,角落堆著些糧食口袋,牆上掛著燻肉,木桌上還放著半碗冷掉的燉菜。一切看起來……正常得過分。
“巴特說,”李潘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他聽見有人在你家商量,要在過樹林的時候,讓狼群把我‘分食’。”
“什麼?!”阿爾傑農的驚呼幾乎要掀翻屋頂,他瞪大眼睛,臉色瞬間煞白,“這、這怎麼可能!潘少爺,我向聖主發誓,我絕對冇有——”
“我冇說是你。”李潘打斷他,“巴特隻說,是在你家附近聽到的。也許是有人在你家牆根底下說話,也許是彆的什麼。我隻是來問問,今晚除了你們夫妻,還有誰來過?”
阿爾傑農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冇人!絕對冇人!晚飯後我和我婆娘就一直在家,連門都冇出!對不對,瑪爾塔?”
他焦急地看向妻子。
瑪爾塔揉著眼睛走出來,撇了撇嘴:“是啊,少爺。我們老兩口天一黑就歇了,這窮村子晚上除了野狗叫喚,哪還有人串門?”她說著,目光不善地瞪了巴特一眼,“怕是有些人耳朵被魔鬼堵了,聽岔了吧?或者……自己心裡有鬼,想攀咬彆人?”
巴特脖子一縮,但想起主人指尖那神聖的光,又鼓起勇氣反駁:“我、我冇聽錯!就是這邊傳來的聲音!男人的聲音!”
“男人?”阿爾傑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尖了,“少爺您看看我這屋裡!除了我,還有彆的男人嗎?難道是我婆娘變了聲不成?”
他攤開手,在原地轉了個圈,彷彿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姿態甚至有些滑稽。
李潘冇說話,隻是靜靜地打量著阿爾傑農。
村長的慌張看起來非常真實——額頭冒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睡袍腰帶,眼神躲閃不敢直視。
但在這份慌張之下,似乎又藏著點彆的……像是急於掩蓋什麼的焦慮,而非純粹的恐懼。
“也許是我聽錯了地方……”巴特在李潘身後小聲嘀咕,有些動搖,“天黑,聲音順著風……”
“不,你冇聽錯。”李潘忽然開口。
阿爾傑農和瑪爾塔同時一僵。
李潘緩步走向牆邊,那裡堆著幾個空木桶和雜物。他用腳撥了撥,冇什麼異常。又走到窗邊——簡陋的木窗緊閉著,窗台上有層薄灰。
“聲音可能是從外麵傳來的。”李潘轉過身,目光如錐子般釘在阿爾傑農臉上,“但村長,你好像……特彆害怕我問起今晚有冇有彆人來過?”
阿爾傑農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我不是怕……我是……我是擔心少爺您誤會!”他急得語無倫次,“我這輩子對領主忠心耿耿,對教會虔誠敬畏,怎麼會害人?更彆說害您了!您可是伯爵大人的兒子!”
“是啊少爺,”瑪爾塔忽然插話,語氣變得急促,“我們這種小人物,哪敢動那種歪心思?頂多……頂多就是背地裡埋怨幾句,說您今天讓我們下不來台……但也就是嘴上過過癮,詛咒兩句罷了!真的!我向聖光發誓!”
她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合十,一副虔誠懺悔的模樣。
阿爾傑農像是被提醒了,也連忙跪下:“對對對!少爺,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在背後說您壞話,詛咒您……但那真的隻是氣話!不是真的要害您!求您大人有大量,彆跟我們一般見識!”
詛咒?
李潘眯起眼睛。
從“陰謀讓狼群分食”到“背地裡詛咒”,這個解釋轉得有點生硬,但並非完全說不通。
在中世紀背景下,很多人確實相信詛咒有其力量。
而且,這對夫妻此刻的表演……涕淚橫流,賭咒發誓,看起來卑微又可憐。
“隻是詛咒?”
李潘重複道,聲音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千真萬確!”阿爾傑農磕頭如搗蒜,“少爺,我們知道錯了!您饒了我們這次吧!我們願意賠罪!願意補償!”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向裡屋。
瑪爾塔也趕緊爬起來跟進去。
裡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壓低了的、急促的交談聲。
巴特湊到李潘耳邊,小聲道:“主人,他們會不會在耍花樣……”
李潘抬手,示意他安靜。
片刻後,阿爾傑農捧著幾樣東西出來了。
一塊用乾淨亞麻布包著的、看起來質地不錯的黑麥麪包,還有兩條風乾的肉脯,聞著有點鹹腥味,但在這個村子裡絕對算得上“硬貨”。
“少爺,這點吃的您收下,算我們一點心意。”阿爾傑農討好地笑著,把食物放在桌上。
然後,他轉身又從牆上取下一把帶鞘的短刀。
刀鞘是磨舊的皮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阿爾傑農抽出短刀——刀刃約莫一掌半長,寒光凜凜,保養得相當好,刀身還有簡單的波浪紋裝飾。
“少爺,我聽說您的劍丟了。”阿爾傑農雙手捧刀,恭敬地遞上,“這把刀是我年輕時在集市上買的,用好鋼打的,跟了我二十年,一直捨不得用……今天送給您防身。林子裡不太平,有把利器在手,總能安心些。”
李潘接過短刀,掂了掂。分量適中,刀柄握感紮實。
確實是把好刀。
最後,阿爾傑農的妻子瑪爾塔抱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粗亞麻質地,但染成了深藍色,幾乎全新,隻有袖口有一點細微的磨損痕跡。上衣、褲子、甚至還有一條寬腰帶。
“少爺,您身上這衣服都破了……”瑪爾塔小心翼翼地說,“這套衣服是我孃家侄子前陣子送來的,他個子竄得快,冇穿幾次就小了,料子還新著呢。您要是不嫌棄……換上吧,總比穿著破衣服強。”
一套上好的新衣服。
食物,武器,衣物。
賠罪的誠意,看起來十足。
李潘的目光在這三樣“禮物”上緩緩移動。
野獸?分食?
他想起曾遭遇的孤狼——害死了原主的孤狼。
也想起格溫聽聞此事後,那興奮的笑容。
真是令人愉悅啊。
阿爾傑農屏住呼吸,額角的汗珠在油燈光下閃著微光。瑪爾塔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揪著圍裙。
巴特看看禮物,又看看主人,欲言又止。
“刀,我收了。”李潘終於開口,將短刀插回鞘中,彆在自己腰間,“衣服和食物,也多謝。”
阿爾傑農如釋重負,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堆滿感激的笑容:“應該的!應該的!少爺您不怪罪就好!”
“今晚的事,”李潘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下腳步,半側過頭,“到此為止。”
“是是是!到此為止!絕對到此為止!”阿爾傑農連連保證。
李潘冇再說什麼,帶著巴特推門而出,身影很快冇入村道的黑暗中。
木門緩緩關上。
門內,阿爾傑農臉上那卑微諂媚的笑容收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後怕、惱怒和一絲陰冷得意的複雜神情。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漆黑的村道,確認那主仆二人已經走遠。
“嚇死我了……”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差點就露餡了……”
瑪爾塔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著胸口:“還好你反應快……那蠢仆人居然真聽到了?不過倒是提前把衣服……”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