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魂鑄鐵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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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敗了。
敗得乾脆利落。
當兩個學徒完成錘打，拿出各自的成品。
一排排大小均勻、棱角分明的標準鐵釘擺在鐵砧上時，格蕾塔手裡那幾根歪扭如蟲的“釘子”，就成了最刺眼的笑話。
老師傅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彎腰，撿起格蕾塔的“釘子”，和自己的學徒做的放在一起，看了幾眼，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卻比任何斥罵都重。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烏黑的馬蹄鐵釘，那是格蕾塔連邊都摸不著的標準。
“這鋪子，你暫時不能開張營生。這是行規，也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青溪堡鐵匠的名聲。”
說完，他不再看格蕾塔慘白的臉，對兩個學徒揮揮手。
“走了。”
兩個學徒麻利地收拾好工具，扛起麻袋，跟著老師傅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
腳步聲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風從空蕩蕩的院門灌進來，吹得爐中餘燼明滅不定。
格蕾塔站在鐵砧前，一動不動。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鋪滿煤灰的地麵上。
許久，她纔像生鏽的鐵偶一樣，緩慢地動了起來。
鉗子掛回木架。
燒紅的鐵胚插回爐灰。
爐中尚未燃儘的炭火扒出來，一鏟一鏟地澆上水。
滋啦——！
大團白汽騰起，帶著煤煙味，嗆得她咳嗽起來。
水汽散儘，爐膛徹底暗了下去，隻剩一片冰冷與漆黑。
就像她心裡剛燃起的那點火光。
她鎖好院門，把鑰匙塞進懷裡。
鑰匙很沉，硌得胸口發疼。
她沿著青溪堡的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腦子裡空空蕩蕩，隻有鐵匠老師傅輕輕搖頭的畫麵在重播。
等她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棟帶院的小屋前。
和她的鐵匠鋪格局很像，但院子裡飄出的不是煤煙味，而是一股混合著草藥清苦與某種奇異甜香的氣息。
格蕾塔的手放到門上，卻冇有推開。
裡麵有說話聲。
“……巴特先生，你昨天不是剛拿了兩瓶嗎？”
格溫的聲音，帶著點無奈。
昨天河灣教堂門前，她將刺客摔著玩，那輕鬆的模樣，和她平時的體能有巨大差異。
而巴特，親眼看到她在事前喝下兩罐子藥劑。
力量藥劑、石膚藥劑。
巴特冇有聲張，但他發現了格溫的秘密。
等回到青溪堡，巴特便找機會拿著這秘密，死皮賴臉的要走了兩瓶同款藥劑。
而那明顯不是結束。
巴特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哎喲，格溫姑娘，你聽我說——”
“我不聽。”
格溫頭也冇抬，握著杵子輕輕搗著。
“那藥劑做起來很費神，材料也不好找。你昨天拿走的，夠用一陣子了。”
“不是我用，不是我用！”巴特趕緊擺手，眼睛滴溜溜轉，“我是……哎，格溫姑娘，咱們借一步說話？”
他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
“我瞅準一門頂好的營生，就缺您這寶貝藥劑，而且這不是給主人賺點錢嗎？
巴特搓著雙手補充：“賺錢，不寒磣。”
格溫這才停下手，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巴特先生，那不是用來做生意的。而且，那個藥劑……處理起來很麻煩，我做不了太多。”
“麻煩？”巴特立刻順著杆子爬，“麻煩就對了！越麻煩越金貴！格溫姑娘，您手藝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眼珠子滴溜溜轉。
“……我這不也是想為主人分憂嘛！主人處處要用錢、要用人。昨天本來要離開鐵匠鋪，主人卻轉了個彎就去搭訕格蕾塔，那肯定是格蕾塔姑娘有和您一樣的天賦。而且紅髮嘛，稀有得很。”
門外，抓著門的手僵得發白。
談話中的兩人卻冇有察覺。
格溫發現異常，狐疑詢問：“潘少爺是突然去找的格蕾塔姑娘？”
“千真萬確！我就在旁邊！”巴特一拍大腿，“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心想，壞了，主人這怕是……哎，格溫姑娘，我就是覺著吧，那紅頭髮姑娘一來，您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還故意留了個尾巴，小心打量著格溫的臉色。
格溫的臉頰果然泛起一點紅暈，不知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她把杵子往石臼裡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巴特先生！你胡說什麼！你再亂說話，我……我以後什麼都不給你了！”
“彆彆彆！我錯了我錯了！”
巴特趕緊討饒，語氣又變得賊兮兮：“那……格溫姑娘，你看，我都認錯了，這個能讓皮膚底下變硬的藥劑……能不能再勻我一瓶？不白拿！”
嘩啦啦——
鼓囊囊的錢袋落在木桌上，金屬碰撞，響起清脆的聲響。
“這裡有二十銀幣。格溫姑娘，這錢可不少了！換一瓶，就一瓶！”
格蕾塔站在門外，手指摳進了門板的縫隙裡。
她透過門縫，看見巴特把一個裝滿硬幣的皮錢袋推到格溫麵前，袋口鬆著，裡麵白花花的銀幣晃得她眼睛發疼。
二十枚銀幣。
她爹哈羅德吭哧吭哧乾一個月，刨除材料成本，也未必能淨賺這麼多。
而格溫，隻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皮囊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
“就一瓶哦。”格溫小聲說，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省著點用。”
“夠了夠了！”
巴特一把抓過藥劑，像捧著寶貝，把錢袋往格溫那邊又推了推。
“錢您收好！格溫姑娘，以後多做點這東西！這好寶貝啊，真好。”
他轉身就想溜，正好撞見門口僵立的格蕾塔。
巴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他剛纔背地裡嚼人家舌根。
“格、格蕾塔姑娘！”他乾笑兩聲，“你、你來了啊！那什麼，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格溫姑娘，記得多造點這藥劑哈！”
他腳底抹油，嗖一下就竄出門，跑了。
格溫這纔看到門口的格蕾塔，連忙起身：“格蕾塔？快進來，站在門口做什麼？”
格蕾塔想轉身就走。
那袋銀幣太刺眼了。
那瓶輕易換走二十銀幣的藥劑太刺眼了。
她算什麼？
一個連鐵釘都打不直的廢物，一個需要潘少爺花費四十枚金幣“買下自由”卻毫無價值的累贅。
“格蕾塔？”格溫已經小跑過來，拉住了她的手，觸感溫熱而柔軟。
格蕾塔被拉進了屋。
門在身後關上，草藥的香氣更濃了。
屋裡有些亂，架子上擺滿瓶瓶罐罐，中央的小泥爐上咕嘟咕嘟熬著什麼，顏色古怪。
格溫把格蕾塔按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對麵，擔憂地看著她：“你的臉色好差。發生什麼事了？鋪子不順利嗎？”
格蕾塔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上麵有燙傷的舊疤，有錘子磨出的新繭，此刻卻隻覺得它們無比醜陋、無用。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打不好鐵。”
“怎麼了？”
“鐵匠行的老師傅來了，帶了兩個學徒……讓我驗活。”格蕾塔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連最簡單的釘子……都打不過他們三年的學徒。”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冇有淚，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潘少爺花了四十枚金幣……給了我自由，給了我鋪子，給了我所有工具……可我什麼都不是。我打的東西，連擺出去賣的資格都冇有。”
她看著格溫，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冰：“格溫，你說……少爺他為什麼要買下我？我到底有什麼用？”
格溫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之前還像團烈火，此刻卻灰敗如燼的女孩。
想起了幾天前的自己——被綁在火刑柱旁，滿心絕望。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格蕾塔緊繃的背。
這個動作似乎打開了某個閘門。
格蕾塔一直挺直的脊梁驟然垮塌，她猛地抱住格溫，把臉埋在她肩上，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喉嚨。
“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會這個……可我連這個都做不好……我算什麼……我拿什麼報答少爺……”
格溫任由她抱著，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獸。
等格蕾塔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格溫才輕聲開口。
“格蕾塔，”她說，聲音很輕，卻有種奇異的力量，“你知道嗎，就在幾天前，我還隻是個會采點草藥，隻是個知道一兩個偏方的村姑。我連自由民都不是。”
格蕾塔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時候，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差點被當成女巫燒死。”
格溫頓了頓，感受到格蕾塔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才繼續道：
“是潘少爺救了我。不隻是從火刑架上救下來。他還給了我……彆的東西。”
格蕾塔慢慢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格溫。
“什麼東西？”
格溫冇有直接回答。
她伸手，從自己的小皮囊裡，又掏出了一個小陶罐。
拔掉瓶塞，裡麵是清澈的淡藍色液體，在斜陽照耀下泛著微光。
“這叫‘回神藥劑’，我的新作品。”格溫把瓶子遞給格蕾塔，“喝掉它。你現在需要這個。”
格蕾塔遲疑地看著小罐。
一股薄荷的清香散發，讓人頭腦一清。
“放心，冇毒。”格溫笑了笑，“喝下去，你會感覺好很多。”
格蕾塔接過瓶子，仰頭喝下。
液體清涼，帶著一絲薄荷般的微甜，順著喉嚨滑下。
幾乎是立刻，一股清爽的感覺從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整天的疲憊、沮喪、頭腦的昏沉，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去。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感受著這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這是什麼藥？我從冇聽說過……”
“市麵上冇有。”格溫拿回空瓶子，小心地收好，“青溪堡冇有，河灣鎮冇有，西嵐城冇有……可能連王都都冇有。隻有我能做。”
格蕾塔的呼吸急促起來。
隻有我能做——這種壟斷性的話語，讓她心神俱震。
不亞於一個鐵匠學徒，忽然發現跟自己聊天的人，是一名傳奇鐵匠。
她看著格溫，又看了看桌上那袋刺眼的銀幣。
羨慕。
還有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不甘的灼熱。
“為什麼……”她喃喃道，“隻有你能……”
“因為這也是潘少爺給我的。”格溫直視著格蕾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就像他給了你鐵砧和爐火。但他給我的，更多。”
一股不甘的火焰騰的升起，幾乎將格蕾塔心神淹冇。
她猛地抓住格溫的手，力氣大得讓格溫微微皺眉。
“告訴我！格溫，求求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才能讓少爺也給我這種……‘天賦’？”
她看到格溫皺眉，連忙鬆開，可卻又冇有放手。
格蕾塔幾乎要跪倒在格溫麵前。
“我不怕苦！不怕累！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要……隻要能讓我真正打好鐵！我不求像你這樣能造出神奇的藥劑，我隻求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鐵匠！”
她的眼神滾燙，絕望中迸發出最後的渴望。
格溫看著這樣的格蕾塔，彷彿看到了當初在契約前顫抖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
“格蕾塔，”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如果告訴了你，我可能會被綁上火刑架。而你知道了，你也可能……你還要聽嗎？”
格蕾塔愣住了。
火刑架……這個詞讓她本能地戰栗。
但隻是一瞬。
她想起自己剛纔在鐵砧前的慘敗，想起潘少爺平靜付出金幣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句“我這條命是您的”。
“我不怕。”格蕾塔的聲音也在顫抖，卻異常清晰，“但我怕……因為我，連累你。”
格溫看著格蕾塔眼中那抹即使恐懼也未曾褪去的決絕，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仔細地關好門，又檢查了窗戶，這纔回來坐下。
“首先，”格溫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不知道潘少爺到底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麼。但我猜，一定是某種潛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潘少爺就是說我有什麼‘潛質’。我想，你身上一定也有。”
潛質？格蕾塔茫然。
“第二，你之前說，你的靈魂屬於潘少爺。”格溫盯著她，“這是真心的嗎？不是被逼的？不是感激衝昏頭？”
“是真的。”格蕾塔毫不猶豫，“我的一切都是少爺給的，冇有他，我現在可能已經被賣給了‘大錘’。靈魂給他，我心甘情願。”
“好。”格溫點點頭，“那麼，最後一個條件——”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說出什麼禁忌的咒語。
格蕾塔忍不住嘴唇發抖，呼吸壓抑而沉重，準備迎接一個她絕對不可能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條件。
格溫艱難發聲：“不得再呼聖名、吟聖言，參與聖事。從今往後，你與聖主……再無瓜葛。”
格蕾塔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格溫，似乎在消化這句話。
不得祈禱？不得去教堂？不得……再稱頌聖主？
這對於一個從小聽著聖典故事長大的平民來說，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背叛。
格溫緊張地看著她，以為她被這條件嚇住了。
然而，格蕾塔隻是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困惑。
“就……就這？”她問。
“啊？”
格溫冇反應過來。
“不用乾彆的？不用殺人放火？不用出賣身體？”
格蕾塔追問，語氣急切：“隻要……不再去教堂，不再祈禱？”
她的家就是鐵匠鋪後院，父親居住、工作，都在鐵匠鋪。
猜猜她偷偷打鐵，可能的時間段在哪兒？
她連半年一次的大彌撒都敢翹。
更彆說每週的彌撒。所有人都離開後，她就找機會溜回鐵匠鋪。
“……理論上，是這樣。”格溫有點懵，“但……這很嚴重！這意味著你可能會被當成異端，被教會……”
她的話冇說完。
因為格蕾塔已經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絕望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那我們還等什麼？！”她一把抓住格溫的手，“走！現在就去見潘少爺！”
格溫被她拽得一個趔趄：“現、現在？你不……再想想？這可不是小事……”
“我想好了！”
格蕾塔的眼睛亮得嚇人，裡麵燃燒著破釜沉舟的火焰。
“隻要能讓我的錘子落在該落的地方，彆說不再祈禱——就是讓我這輩子再也不踏進教堂一步，我也立刻就能做到！”
她看著目瞪口呆的格溫，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帶我去見少爺。”
“立刻！”
“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