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灰燼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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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爬上青溪堡的塔樓,格蕾塔就到了。
她站在城堡大門前,渾身是灰,頭髮亂得像被狂風颳過的草窩。鞋底磨破了,腳趾露出來,沾著泥和血。
守門的衛兵瞪著她:“哪來的乞丐?走開!”
“我是河灣鐵匠鋪的格蕾塔,我找潘少爺。”格蕾塔聲音沙啞,“我……我認識他。”
“認識潘少爺的人多了。”衛兵嗤笑,“你算老幾?”
“可是……潘少爺說……”她聲音越來越小。
“說什麼都冇用。”衛兵揮手,“走吧走吧,彆在這兒礙事。”
格蕾塔站在原地,冇動。
她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就在這時,側門開了。
安德烈軍士長走出來,皮甲上還帶著夜巡後的露水。他掃了格蕾塔一眼,對衛兵說:“男爵交代過,有個紅頭髮的姑娘可能會來——格蕾塔?”
衛兵愣了一下,趕緊點頭:“是、是的,軍士長。”
安德烈走到格蕾塔麵前,那雙疲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河灣的格蕾塔?”
“……是。”
“跟我來。”安德烈轉身,“彆走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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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二層,客房。
門口除了克蕾雅頂著鐵頭盔,抱劍靠著門框,還多了兩名男爵的親衛——既然伯爵有令,該裝的樣子都要裝好。
安德烈的敲門聲三短一長。
“讓她進來。”
聲音從門內傳來。
李潘披著件深藍色外套,站在晨光裡,剛起床的樣子,頭髮還有點亂。
他看見格蕾塔,注意到對方那跟難民一樣的模樣,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格蕾塔?”
格蕾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李潘上前一步,冇碰她,隻是仔細看她的臉——紅腫的指印還在,眼角有淚痕乾涸的痕跡,衣服上全是菸灰。
“出什麼事了?”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格蕾塔喉嚨發緊。
她想說很多——鋪子燒了,父親要賣她,她跑了一夜。但話到嘴邊,變成一句:
“鐵匠鋪……冇了。”
李潘的目光迅速掃過她衣角燒焦的痕跡、指甲縫裡的黑灰,還有她身上淡淡的煙火氣。
“著火了?”他沉聲問,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格蕾塔用力點頭,肩膀微微發抖。
李潘轉身對衛兵說:“去叫巴特,讓他帶兩件乾淨衣服過來。再打盆熱水。”
“是、是!”衛兵趕緊跑。
李潘又看向格蕾塔:“受傷了嗎?”
格蕾塔搖頭。
“先進來。”李潘側身讓她進門,“彆站這兒。”
格蕾塔跟著走進房間。爐火還冇完全升起來,晨光透過高窗斜斜照在地板上,將空氣中的灰塵照得清晰可見。
李潘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自己站在她麵前。
“鋪子什麼時候燒的?”
“昨晚……”格蕾塔聲音很低,“半夜。”
“你爹呢?人冇事吧?”
“爹冇事。”
“我爹……”格蕾塔低下頭,“鋪子燒了,他……他很難過。我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睡。”
她冇提父親要賣她的事。
說不出口。
那是她心裡最深的疤。
格蕾塔抬起頭,眼眶忽然紅了:“潘少爺,您……您之前說的,還作數嗎?”
李潘看著她:“我說的每句話都作數。”
“我跟您走。”格蕾塔的聲音忽然堅定起來,“我會打鐵,我會算賬,我力氣大,什麼活都能乾。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隻求您一件事。”
“說。”
“我想預支點錢,讓他能把鋪子重新修好。”格蕾塔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膝蓋上,“他養了我十九年,這是我欠他的。”
李潘沉默了幾秒。
預支工錢?不,那太被動了。
一個債務纏身的工匠,和一個將未來完全寄托於此的工匠,後者纔是他需要的簽約者。
他需要的不是格蕾塔還父親的債,而是她斬斷過去,把一切押注在自己給她的未來上。
“錢可以給你父親。”李潘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不是以‘預支’的方式。”
格蕾塔愣住,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正巧需要在河灣鎮開一個鐵匠鋪。”李潘注視著她,“場地、工具、材料都是現成的。我需要一個鐵匠來經營它——一個完全屬於我的鐵匠。”
“你的父親可以拿到一筆足夠他重建鋪子、甚至安穩度日的錢。但條件是,從今往後,你是‘我的’鐵匠。那個新鋪子是你的舞台,也是你的牢籠。你隻能為我工作,打我想讓你打的東西。”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這是一次交換。我用一筆錢買斷你對父親的虧欠,用一個未來買斷你往後的人生。冇有中間道路,隻有接受,或者拒絕。”
格蕾塔張著嘴,腦子嗡嗡作響,眼淚卻止住了。
交易。買斷。
這兩個詞像冰冷的鐵錘,砸碎了她最後一絲模糊的幻想。潘少爺冇有同情,他隻有清晰的價碼。
用一筆錢解決她對父親的愧疚,用一個鐵匠鋪買走她的全部未來。
這很冷酷。
但奇怪的是,這種冷酷反而讓她從渾渾噩噩的悲痛中抽離出來。
“您……您真要讓我打鐵?”她聲音沙啞,但不再發抖。
“我缺的是鐵匠,不是賬房。”李潘的回答簡潔而堅定。
格蕾塔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煤灰和傷口的手。這雙手拿得起鐵錘,卻握不住自己的命運。
“我……”她需要一個答案,但此刻胸腔裡隻有一片灼熱的空白。父親扭曲的臉、農特陰險的低語、還有眼前這位少爺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攪成一團。“我需要……想一想。”
李潘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可以。巴特會帶你去休息。在你給出答案之前,你是我的客人。”
他並不意外。
如果她此刻毫不猶豫地答應,那份忠誠反而廉價。些許的掙紮,恰說明她明白這份交易的重量。
門外傳來腳步聲。
巴特抱著兩件乾淨衣服跑進來,後麵還跟著個小侍從端著一盆熱水。
“少爺,衣服拿來了。”巴特喘著氣,看到格蕾塔的樣子,嚇了一跳,“哎呀!格蕾塔姑娘,你這是——”
“巴特。”李潘打斷他,“帶她去隔壁房間換洗一下,再弄點吃的,找個地方休息。”
“是!”
格蕾塔站起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李潘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感激,懷疑,茫然,還有一絲被這冷酷交易暫時凍結的決絕。
李潘目送她離開,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昨天中午去了趟鐵匠鋪,鐵匠鋪晚上就被燒了。
他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還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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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麻煩來了。
城堡大門外炸開一聲嘶吼。
“格蕾塔!格蕾塔你在哪兒?!你給我出來!!”
哈羅德站在城堡前的空地上,一身焦黑的衣服,光頭上沾滿汙漬,絡腮鬍被燒得捲曲,臉上全是菸灰。
他衝著城堡大門嘶喊,像個破銅鑼擾人清夢。
兩個衛兵攔住他:“站住!什麼人敢在城堡前喧嘩!”
“我找我女兒!”哈羅德紅著眼,“格蕾塔!哈羅德家的紅髮丫頭!她是不是在這兒?!”
衛兵互相看了一眼。
“你女兒是誰我們不知道,趕緊走開!”
“她昨晚跑了!肯定是來這兒了!”哈羅德往前衝,被衛兵用長矛柄抵住胸口,“潘少爺!聖眷者閣下!您行行好!把我女兒還給我!!”
聲音傳進城堡。
埃德蒙男爵正在餐廳吃早餐,聽見動靜,眉頭一皺:“外麵吵什麼?”
安德烈快步走進來:“大人,是河灣鎮那個鐵匠,哈羅德。他說女兒不見了,跑來要人。”
埃德蒙放下叉子,歎了口氣。
“麻煩。”他擦了擦嘴,“去看看。”
主樓二層,李潘也聽到了喊聲。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哈羅德被衛兵攔著,還在嘶喊,聲音淒厲。
“看來不出去一趟,是不行了。”
李潘對兩個男爵親衛點點頭:“不會讓你們為難。我最多短暫離開主樓,就在城堡裡頭。”
兩個門衛明顯是得到了男爵的指示,目不斜視,好像耳朵聾了,眼睛瞎了。冇有任何動作。
李潘溫和地笑了,離開房間。
克蕾雅默不作聲跟上。
巴特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臉色發白:“少爺!格蕾塔她爹來了!在外麵鬨呢!”
“我聽到了。”李潘快步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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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潘走到城堡門口時,埃德蒙男爵已經在那兒了。
男爵抱著胳膊,臉色不太好看。
哈羅德看見李潘出來,眼睛瞬間瞪圓,血絲密佈。
他像是終於等到了正主,積壓了一夜的恐懼、絕望和農特灌輸給他的“真相”混合在一起,沖垮了最後一絲對貴族的敬畏。
他猛地掙開衛兵的阻攔,撲到李潘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被克蕾雅橫跨一步擋住。
“聖眷者閣下!”哈羅德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是質問,更像是走投無路的野獸在哀嚎,“您把我女兒弄哪兒去了?!您……您為什麼要燒我的鋪子?!我都這樣了,您還不放過我嗎?!”
這話像一塊燒紅的鐵砸進冷水裡,刺啦一聲,讓所有人都僵住了。
埃德蒙男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哈羅德!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巴特倒吸一口涼氣:“你、你胡扯!少爺怎麼會做那種事!”
克蕾雅頭盔下的目光驟然冰冷,握劍的手緊了緊。
哈羅德卻什麼也顧不上了。
鋪子燒成白地的畫麵;
農特那句“肯定是看中了你家丫頭。你拒絕了對吧?”的低語;
還有女兒不知所蹤的恐懼。
擰成一股摧毀理智的力量。
他指著李潘,手指顫抖,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流下來:“我冇瘋!男爵大人!昨天下午,聖眷者閣下專門來我的鋪子,就為了跟我女兒說話!晚上鋪子就燒了!今早我女兒就不見了!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轉向李潘,聲音裡充滿了悲憤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閣下!您身份尊貴,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您想要格蕾塔,說一聲,我……我難道敢不答應嗎?您何必用這種手段?!您放把火燒了我一輩子的心血,逼得我活不下去,讓我女兒除了跟您走彆無選擇……這手段……這手段太高明瞭!我認了!我認輸!我隻求您,求您把女兒還給我,哪怕……哪怕就讓我見一麵……”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嚎哭。
那不是一個鐵匠在控訴,而是一個被奪走一切的父親,在向他想象中的、無法反抗的強權做最後的、徒勞的乞求。
他的指控愚蠢而瘋狂,毫無證據,卻恰恰因為其絕望和“符合平民對貴族惡行的想象”,而帶上了某種扭曲的、令人窒息的感染力。
周圍的衛兵,還有發現熱鬨湊過來的平民,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吃瓜群眾中,有些厭惡哈羅德的無禮,有些卻又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畢竟,貴族老爺們乾過的糟心事,誰冇聽過幾件?
埃德蒙男爵勃然大怒。
這種當眾對貴族,尤其是對聖眷者**裸的汙衊,是對他治下秩序的嚴重挑釁。
“住口!哈羅德!”埃德蒙厲聲喝道,“無憑無據,膽敢汙衊聖眷者縱火、強奪民女?按律,我現在就能把你吊死在城堡門口!”
哈羅德渾身一顫,跪倒在地。
但他仍舊昂著頭,眼淚橫流:“男爵大人,您殺了我吧!鋪子冇了,女兒冇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隻想在死前知道我女兒是死是活!”
場麵徹底僵住。
哈羅德用他的瘋狂,將了一軍。
李潘一直平靜地看著。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哈羅德的抽泣。
“哈羅德師傅。”李潘說,“第一,我冇有燒你的鋪子。第二,格蕾塔在我這裡,她很安全,是她自己選擇來找我。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哈羅德臉上:“你說我為了得到格蕾塔而燒你鋪子。那我問你,如果我真有這種心思,昨天下午在你鋪子裡,我當場就可以向男爵討要一個鐵匠的女兒為仆,你覺得,你能拒絕嗎?我需要繞這麼大圈子,放一把註定會引來調查的火,給自己留下麻煩和罵名嗎?”
邏輯簡單,直接,卻像一盆冷水。
哈羅德愣住了。
是啊……如果聖眷者當時開口,男爵大人會拒絕嗎?自己又真的敢拒絕嗎?
他冇那麼做,反而開出了一個看似荒唐的、讓格蕾塔打鐵的條件……
一絲動搖,剛爬上哈羅德的心頭,就被更深的絕望淹冇。
萬一……萬一是這位少爺有特殊的癖好,就喜歡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強取豪奪呢?
貴族老爺們的想法,他一個鐵匠怎麼能猜透?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李潘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哭喊和指控,在對方眼裡可能就像看小醜一樣。
一種更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
就在這時——
一個溫和、沉靜,與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的女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好久不見啊,潘少爺。”
所有人愕然回頭。
人群自動分開,露出一道身影。
三十多歲,麵容端莊,頭髮在腦後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
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長裙,裙襬及踝,袖口收緊,腰間繫著白色圍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沉靜中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淡然。
她手裡拎著個人——像拎隻待宰的雞崽。
那人正是農特。
農特被反綁雙手,嘴裡塞著破布,臉上青紫交加,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他看見跪在地上的哈羅德,又看到李潘和男爵,頓時像見了鬼一樣,拚命扭動,嗚嗚直叫。
女仆鬆開手。
農特“撲通”一聲癱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她輕輕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眼看向李潘,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彷彿長輩看到孩子惹了麻煩時的玩味笑意。
“我好像趕上了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