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河灣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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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河灣鎮的薄霧,給灰撲撲的屋頂鍍上一層金邊。
河灣鎮教堂後院,副主教奧爾裡奇揹著手,白胖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肅穆。他麵前站著四名修士,兩個年輕助祭,還有老約翰。
“聖水必須是從井裡剛打上來、未經人手的。”奧爾裡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聖油要用去年祝聖的那瓶,瓶口封蠟必須是完整的。聖典……約翰神父,你負責捧持。”
約翰神父微微躬身,雙手接過那本厚重的、封麵燙金十字太陽紋章的聖典。羊皮紙頁邊緣已經磨損,但書脊挺括——這是教堂裡最古老、最權威的一本。
神父愣愣盯著聖典,指尖微微顫抖。
“聖徽呢?”一名助祭小心地問。
奧爾裡奇從懷裡掏出一枚銀質聖徽,比平常佩戴的那枚更大,邊緣雕刻著橄欖枝與星紋。他輕輕摩挲著徽章表麵,眼神複雜。
“認證儀式需要七位神職見證。”奧爾裡奇環視眾人,“我主持,約翰神父捧典,你們四個站兩側。蓋文——”
年輕助祭立刻上前:“大人。”
“你負責記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要詳實記下。”奧爾裡奇頓了頓,“特彆是潘·德拉貢的誓言,一個字都不能錯。”
“是!”
奧爾裡奇看向教堂正殿的方向。透過彩色玻璃窗,晨光投下斑斕的光斑,落在空蕩的長椅上。
今天,那裡會坐滿人。
今天,那個年輕的、不可控的“聖眷者”,將在他奧爾裡奇的主持下,正式被納入教會的體係。
奧爾裡奇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聖眷者?
不。
從今天起,你就是教會的一枚勳章——一枚掛在我奧爾裡奇胸前的、閃亮的勳章。
他轉身,白色法袍劃出利落的弧線。
“第三時快到了,準備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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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姆家宅,書房。
傑克·霍姆盯著鏡子裡那張橫肉堆積、刀疤猙獰的臉。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恐懼——深植入骨髓、讓他胃部痙攣的恐懼。
鏡中的男人穿著最體麵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梳得油亮,黑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但那雙眼睛裡,血絲密佈,瞳孔深處藏著瀕臨崩潰的瘋狂。
“老爺。”管家哈林頓在門外低聲喚,“人都安排好了。按您吩咐,六個機靈的,混在人群裡等著製造騷亂。火油和引火物也準備好了,藏在舊倉庫的牆縫裡,隨時可以點。”
傑克猛地轉身,聲音嘶啞:“確定冇人看見?”
“絕對冇有!都是半夜乾的,那一片晚上連野狗都不去。”哈林頓嚥了口唾沫,“老爺,我們真要……”
“閉嘴!”傑克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喘著粗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晨霧中的河灣鎮正在醒來。街巷裡傳來零星的人聲,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遠處,原河灣大教堂的尖頂在霧中若隱若現。
多平常的一個早晨。
但今天,那裡會流血。
會死一個伯爵的兒子,一個聖眷者——在他的地盤上。
傑克的手死死摳住窗框,指節發白。
萊拉那個女人說得對。
不動手,彆看等潘·德拉貢現在好說話。但自己女人被調戲,換了是他傑克,他能把對方皮扒了,肉剁成碎喂狗。
以己度人,潘·德拉貢回了龍脊堡,繼承了伯爵位,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霍姆家。
他剛送上重禮,冇人會懷疑到他身上。而且刺客明顯是被他人雇傭,如此專業的刺客,定然傭金不菲——那幕後主使身份一定很高。
傑克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扭曲的笑。
對。
是潘·德拉貢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是他命該如此。
跟我傑克·霍姆有什麼關係?
我隻是個本分的稅務官,一個虔誠的信徒,今天還要去大彌撒,還要跪在聖像前祈禱——
“老爺,”哈林頓又喚了一聲,聲音更小心了,“該出發了。再晚,就顯得刻意了。”
傑克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他轉過身,臉上的瘋狂和恐懼瞬間收斂,換成一副慣常的、帶著精明和些許傲慢的表情。
“走。”
他拉開門,黑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彷彿剛纔那個在鏡子前發抖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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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鎮東郊,廢棄磨坊。
萊拉坐在落滿灰塵的木箱上,手中那柄刻有“J·H”徽記的私弩已調試完畢。
箭槽裡,淬過毒的弩箭泛著幽藍的暗光。
這把弩威力不行,為了保證射殺目標,萊拉已上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哪怕潘·德拉貢穿著鎖子甲參加彌撒,箭頭從鎖釦穿過,碰到皮肉。
一樣致命!
磨坊門被輕輕推開,雷克斯閃身進來,臉上抹著灰,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
“老師,東西佈置好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教堂桌椅下,三處引火點,用的都是從傑克倉庫順出來的硫磺和油繩。燒起來快,煙大。”
萊拉頭也冇抬,用絨布緩緩擦拭弩臂:“有人看見嗎?”
“應該冇有。”雷克斯頓了頓,“不過出來時,有個鐵匠鋪的學徒往這邊瞥了一眼。我不確定他看清冇有。”
擦拭的動作停了半秒。
“鐵匠鋪學徒?”萊拉抬眼,“多大?什麼樣?”
“十六七歲,高個子,穿皮圍裙,在鋪子門口搬鐵錠。”
萊拉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不用管。就算看見,他也來不及做什麼。”
磨坊裡安靜下來,隻有絨布摩擦木頭的細微聲響。雷克斯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支毒箭上,喉結動了動。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今天之後……教會的‘聖眷者’死在他們的聖壇前,那群穿黑袍的老狐狸,臉會不會綠?”
萊拉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纔是你該想的事。”她抬起弩,透過望山瞄向牆縫,“記住我們無影者的信條:信仰止步心靈,凡世屬於凡人。”
雷克斯眼睛更亮了:“所以這次,不隻是為了雇主的錢?”
“錢要拿,但事更要辦。”萊拉放下弩,眼神銳利如刀,“教會需要‘神蹟’來維繫權威,需要‘聖眷者’來鞏固信仰。那我們就把他們的神蹟變成屍體,把他們的聖眷者變成笑話。”
她站起身,將弩小心收進特製的布袋。
“潘·德拉貢救麻風病人?當眾發光?憑空造物?”萊拉冷笑,“教會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棋子,他倒自己送上門,成了他們最閃亮的招牌。這樣的招牌——砸起來才痛快。而且是在他們最重要的聖事上砸!”
雷克斯用力點頭,那點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去吧。”萊拉揮手,“混進人群,盯緊傑克的人。他們一動,你就點火燒掉教堂。火起之後立刻撤,老地方見。”
“是!”
雷克斯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霧中。
萊拉獨自站在磨坊破窗前,晨光落在她手中的弩袋上。
袋子裡,毒箭的藍光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今天之後,教會的“聖眷者”會變成一具潰爛發黑的屍體。
而河灣鎮的大彌撒,將永遠蒙上血色與恥辱。
萊拉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副景象:當愚蠢的傑克以為完成差事,在教堂裡坐收成果時,火焰將從教堂的外部和內部同時升起,吞噬彩窗、長椅和那些驚恐的麵孔。
在一片火海與瘋狂的尖叫中,她的箭將穿過煙霧,為這場對教會的獻祭,釘上最後的祭品。
她喜歡這個結局。
非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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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鎮鐵匠鋪後巷。
巴特急匆匆地趕到時,小托米正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小撮暗黃色的粉末。
“巴特先生!”托米看見他,立刻站起來,臉色發白,“您可來了!”
“怎麼回事?”巴特喘著氣,“你說看到什麼了?”
“今天天剛亮,我去井邊打水。”托米語速飛快,“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生麵孔——十四五歲,眼睛特彆亮,穿著粗布衣服,從傑克老爺家倉庫後麵的小門溜出來。”
巴特心裡一緊:“他拿了什麼?”
“用麻布包著,看不清。”托米把手裡的粉末遞過去,“但他走得急,從包裡漏了些東西出來。我撿起來一看——”
巴特接過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
硫磺。還有……魚油的腥味。
他的臉瞬間白了。
“他往哪去了?”巴特聲音發緊。
“教堂方向。”托米說,“我冇敢跟,隻看見他拐進那邊的小巷。我沿著他走過的地方,就找到了這些東西。巴特先生,這……這是要放火啊!”
巴特腦子裡嗡嗡作響。
放火。
大彌撒。
人群。
少爺……
“你確定是十四五歲,眼睛很亮?”巴特死死抓住托米的胳膊。
“確定!那眼睛我記特彆清楚,亮得嚇人!”
巴特鬆開手,轉身就要跑。
“巴特先生!”托米叫住他,“我……我能做什麼?”
巴特回頭,看著這個滿臉焦急的少年。
“留在這。”他說,“鎖好門,今天上午彆去參加彌撒。”
說完,巴特拔腿就跑。
他必須立刻告訴少爺——
有人要在今天的大彌撒上,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