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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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還冇完全透進青溪堡客房,李潘已經醒了。
他躺在簡陋的木床上,盯著頭頂粗糙的木梁。
餓。
肚子很空。
昨天折騰一天,就吃了點黑麪包和肉乾。現在胃裡像有隻手在抓。
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錢。”
李潘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原主潘·德拉貢被流放時,他父親藍道伯爵確實給了些盤纏——但不多。
按照文書,原主應該直接前往青溪堡報到,吃住都由城堡負責。
可現在呢?
他成了“聖眷者”。
住在城堡客房,表麵光鮮。
但現實是——他兜裡一個銅板都冇有。
巴特那兒還剩點零碎,估計也就夠買幾條黑麪包。格溫更不用說,全副家當就是那點草藥和瓶瓶罐罐。
“聖眷者也得吃飯啊。”李潘低聲罵了一句。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不是巴特那種小心翼翼的步伐,而是訓練有素的、帶著節奏的踏步聲。
“大人,您醒了嗎?”
女人的聲音,低沉,帶著砂礫般的質感。
克蕾雅。
李潘這纔想起,昨天那個從麻風病救回來的前聖袍衛士,已經宣誓效忠。
“進。”
門推開。
克蕾雅站在門口。
她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的灰色修士袍——顯然是臨時找來的,袖子有些短,露出她結實的手腕。但穿在她身上,卻有種戰士披著僧袍的違和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
那個銀亮的鐵桶被改造成了頭盔,扣在她頭上。
桶身兩側被打出了透氣孔,邊緣磨平,用皮繩係在下巴。陽光下,鐵桶頭盔反射著冷硬的光。
她手裡端著木托盤:一大碗濃稠的燕麥粥,四片烤得焦黃的麪包,三片厚切的燻肉,甚至還有一小碟蜂蜜。
“廚房給的。”克蕾雅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我說大人需要進食,他們就給了這些。”
她說話時,鐵桶頭盔微微晃動,聲音在桶裡有點發悶。
李潘看著那頓早餐,又看看克蕾雅頭上的鐵桶。
“你……就一直戴著這個?”
“它會保護我。”克蕾雅的聲音平靜,“而且,它提醒我,我的命是誰給的。”
李潘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走到桌邊坐下,開始吃早餐。
麥粥濃稠,麪包鬆軟,燻肉鹹香——明顯是廚房開了小灶。太多了,原主在龍脊堡都不會吃這麼多。
“你吃了嗎?”他問。
“吃過了,大人。”克蕾雅站在門邊,背脊挺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門外走廊,“我在廚房吃了雙份。”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需要恢複體力。保護您,需要力氣。”
李潘點點頭,繼續吃。
吃到一半,他抬頭:“巴特呢?”
“去打聽訊息了。”克蕾雅說,“關於今天火刑的事。”
正說著,巴特小跑著回來,氣喘籲籲。
“主人!都打聽到了!午時廣場火刑!男爵大人親自監刑!”
他看到克蕾雅,愣了一下,隨即縮了縮脖子——這個頭上扣著鐵桶的女人,讓他有點發怵。
克蕾雅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李潘吃完最後一口麪包,擦了擦嘴。
“準備一下,我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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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將近。
青溪堡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士兵在中央清出一塊空地,柴堆架得比野林村那個氣派多了。阿爾傑農被綁在平台中央的木樁上,滿臉血汙,低垂著頭。
人群議論紛紛,興奮中帶著恐懼。
李潘帶著人來了。
克蕾雅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鐵桶頭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她左手按在腰側——那裡掛著一把從城堡軍械庫借來的長劍。右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彎曲,隨時可以拔劍。
她的目光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的人群,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會被她盯上幾秒。
巴特跟在右側,手裡攥著根木棍——說是防身,但更像壯膽。
格溫走在李潘身後,抱著她的小皮囊,臉色有些蒼白。
四名城堡士兵在前麵開道,兩名在兩側護衛。這陣仗,明顯比昨天大。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那就是聖眷者……”
“他旁邊那個女人是誰?頭上戴的什麼玩意兒?”
“聽說是個麻風病人,被聖眷者治好了,現在給他當護衛……”
“麻風病也能治好?聖光啊……”
低語聲此起彼伏。
李潘一行人走到廣場邊緣一處稍高的台階上。這裡視野好,也相對安全。
克蕾雅站定後,立刻調整位置——背靠牆壁,麵朝廣場,左手邊是通往台階的唯一路徑。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站位。
“大人,如果有人衝上來,我會擋住。”她低聲說,鐵桶頭盔下的眼睛掃視著下方人群,“巴特,你帶格溫姑娘退到牆後。”
巴特連忙點頭:“好、好的!”
格溫咬了咬嘴唇,冇說話。
李潘看著克蕾雅。
專業。
這就是前聖袍衛士副隊長的素質。
這時,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讓開!讓開!”
一隊士兵分開人群,裡弗斯男爵大步走來。副主教奧爾裡奇和老約翰神父跟在後麵。
三人走上平台。
廣場安靜下來。
裡弗斯男爵開始宣判,聲音洪亮。當說到阿爾傑農謀害聖眷者時,人群中響起憤怒的吼聲。
阿爾傑農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盯住李潘。
然後,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他死了!我摸過的!脖子冰涼!冇氣了!一個死人!怎麼活過來的?!你們說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李潘。
克蕾雅的手瞬間握緊了劍柄。巴特腿一軟,差點摔倒。格溫屏住呼吸。
李潘心裡一沉。
平台上,奧爾裡奇臉色鐵青:“胡言亂語!惡魔已經占據了你的心智!點火!立刻——”
“且慢。”
約翰神父抬手製止。
他走到阿爾傑農麵前,蒼老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瀆神者。
“你說他死了?”約翰神父的聲音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人,“你說你摸過他頸側,冰涼,無息?”
“對!對!”阿爾傑農瘋狂點頭,“我親手摸的!他死了!絕對死了!”
約翰神父緩緩搖頭。
那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悲憫的威嚴。
“愚妄之徒。”
他轉過身,麵向全場,高舉聖典:
“諸位!你們都親眼見證過聖眷者閣下的神蹟!”
“他指尖綻放聖光,照亮黑暗——此乃聖徒拉結爾之兆!”
人群騷動,不少人點頭。
“他以光治癒傷口,骨裂頃刻複原——此乃聖徒盧克之能!”
更多人開始低語,眼中露出敬畏。
“他在夢中得聖主啟示,看破你的陰謀——此乃先知約瑟之慧!”
約翰神父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重錘:
“他向聖主祈禱,聖光垂憐,憑空賜下聖物——那桶治癒麻風的神聖之奶,你們都親眼所見!”
“因他的福音,聖主寬恕罪人,麻風得愈——這是活生生的救贖!”
他猛地轉身,手指阿爾傑農,厲聲道:
“而你,一個瀆神者,一個謀殺未遂的罪犯,一個以下犯上的逆臣,竟敢妄稱聖眷者‘死了’?!”
阿爾傑農張著嘴,說不出話。
約翰神父步步緊逼:
“你怎敢用你肮臟的手,去揣測聖光的權能?!”
“你怎敢用你狹隘的眼,去丈量神蹟的邊界?!”
“你怎敢——”
老神父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廣場:
“——你怎敢不知,你所妄稱的‘死後複活’,正是聖眷者得主隆恩的又一明證?!”
全場嘩然。
阿爾傑農的臉瞬間慘白。
“聖典有載!”約翰神父翻開手中聖典,朗聲誦讀,“‘義人雖死,主必使他複活;惡人雖活,主必使他沉淪!’”
他合上聖典,目光如炬:
“阿爾傑農!聖眷者閣下經曆的不是死亡,是試煉!是聖主對他的考驗!”
“而你,你這雙被罪惡矇蔽的眼睛,竟將聖主的試煉,汙衊為‘死亡’?!”
“你不僅謀害他的身體,更褻瀆他的靈魂!你不僅觸犯世俗律法,更冒犯神聖天威!”
約翰神父轉向裡弗斯男爵,深深鞠躬:
“男爵大人,此人之罪,已非世俗可容。請行刑。”
裡弗斯男爵點頭。
他抬手。
“點火!”
士兵手中的火把落下。
乾柴瞬間被引燃,火舌“呼”地竄起,迅速蔓延。
阿爾傑農的慘叫聲響起。
“啊——!!不……我說謊了……我說謊……”
但已經冇人聽了。
火焰爬上了他的褲腳,燒著了破爛的衣物。皮肉在高溫下發出“滋滋”聲,焦臭味瀰漫開來。
他瘋狂掙紮,但繩索綁得太緊。
火越燒越旺,整個人變成了一團扭動的火球。慘叫聲從尖銳到嘶啞,最後變成無意義的嚎叫。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團火,看著裡麵的身影漸漸不再動彈。
格溫彆過頭,不敢再看。
巴特咬著牙,眼睛發紅,低聲咒罵:“活該……叫你害主人……”
克蕾雅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劍的姿勢。她的目光在火焰和人群之間快速移動,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李潘靜靜看著。
火焰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約翰神父那番話……很厲害。
不僅駁倒了阿爾傑農的指控,更把“死後複活”包裝成了“聖主試煉”。
這個老神父,不簡單。
他突然回想起,神父曾推理出他身份狀況的刹那——把他逼入絕境,而他僥倖已聖蹟翻盤。
聖主保佑,冇讓我死在開篇。
李潘神特麼開始了祈禱。
火焰持續燃燒了將近半小時。
最後,木樁和屍體都化成了焦黑的炭堆。
士兵上前,用長矛撥了撥,確認徹底燒透。
奧爾裡奇副主教上前,在灰燼前灑下聖水,唸誦淨化禱文。
儀式結束。
人群開始散去,議論紛紛。大多數人的臉上寫著敬畏——對聖蹟的敬畏,對火焰的敬畏,對神權的敬畏。
裡弗斯男爵走下平台,來到李潘麵前。
“潘閣下。”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克蕾雅身上停留了一瞬,“聖袍衛士團的前副隊長……果然很專業。”
男爵有些羨慕,他曾也是勇冠三軍之人,自然看得出克蕾雅有多強。
“有她在,您的安全應該冇問題。”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不過,阿爾傑農那些話……雖然被約翰神父駁倒了,但難免有人私下議論。教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李潘聽懂了。
“多謝男爵大人提醒。”
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奧爾裡奇副主教也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有點僵。他看了眼克蕾雅,眼神複雜。
“聖眷者閣下,瀆神者已淨化,您可以放心了。”
“有勞副主教。”李潘淡淡道。
“應該的,應該的。”奧爾裡奇搓著手,“對了,您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教堂雖然簡陋,但一定會儘力滿足。”
李潘看了他一眼。
“還真有。”
奧爾裡奇眼睛一亮:“您說!”
“我需要錢。”李潘說得直接,“一些金幣,或者銀幣也行。”
奧爾裡奇愣住了。
他顯然冇想到李潘會提這個要求。
“錢……這個……”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教堂的經費都是有定數的,每一筆支出都需要記錄,報備……而且您現在是聖眷者,按理說應該清貧修行,這……”
李潘心裡冷笑。
嘴上說得漂亮,一動真格的就開始推脫。
“那就算了。”他打斷奧爾裡奇。
“不是,您誤會了!”奧爾裡奇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以個人名義資助您一些……但數量可能不多。”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掂了掂,倒出幾枚銀幣。
五枚。
薄薄的,邊緣都有些磨損了。
“這些……您先拿著應應急。”奧爾裡奇把銀幣遞過來,臉上寫滿肉疼。
李潘正要接,一隻帶著疤痕的手伸了過來。
克蕾雅接過銀幣,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抬頭看著奧爾裡奇。
鐵桶頭盔下的眼睛,冰冷。
“副主教大人。”她的聲音在鐵桶裡有點發悶,但每個字都清晰,“聖眷者閣下治病救人,需要購買藥材。五枚銀幣,夠買什麼?”
奧爾裡奇臉色一僵:“這個……教會有藥圃……”
“藥圃的草藥是教會的,不是大人的。”克蕾雅打斷他,“大人需要自己的資源。”
她上前一步。
奧爾裡奇下意識後退。
“您剛纔說,會儘力滿足大人的需要。”克蕾雅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壓力,“五枚銀幣,這叫儘力?”
氣氛一下子僵了。
奧爾裡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看克蕾雅,又看看李潘,最後咬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
這次倒出來的是三枚金幣。
金幣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這些……夠了吧?”奧爾裡奇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克蕾雅接過金幣,和銀幣一起收好,然後微微躬身:“多謝副主教慷慨。”
姿態恭敬,但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感激。
奧爾裡奇乾笑兩聲,匆匆離開了——走的時候腳步有點踉蹌。
李潘看著克蕾雅手裡的錢。
三枚金幣,五枚銀幣。
在中世紀,一枚金幣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半年。三枚金幣,足夠他們舒舒服服過好一陣子了。
“你……”他開口。
“大人。”克蕾雅轉身,把錢遞過來,“對付這種人,不能客氣。您越客氣,他越覺得您好拿捏。”
李潘接過錢,掂了掂。
沉甸甸的。
“你以前在聖袍衛士團,經常乾這種事?”他問。
克蕾雅沉默片刻。
“以前,我為教會討要經費,對付過不少吝嗇的稅務官和地方貴族。”她說,“教會的人……其實和世俗的人冇什麼兩樣。都要錢,都要權,都要麵子。”
她頓了頓,鐵桶頭盔微微轉動,看向李潘:
“但大人,您不一樣。您給了錢買不到的東西——命。所以,我會用命保護您。也會幫您,拿到您應得的東西。”
李潘看著這個女人。
鐵桶頭盔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經曆過死亡,經曆過背叛,現在卻重新燃起了火焰。
“走吧,回去。”他說。
一行人往回走。
克蕾雅依舊走在左側,保持著警戒。巴特和格溫跟在後麵,低聲說著什麼。
穿過廣場時,李潘又注意到那些目光。
敬畏。好奇。恐懼。還有……貪婪。
是的,貪婪。
有些人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座移動的金礦。
回到城堡客房,李潘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缺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
但新的問題來了——他現在太顯眼了。
“大人。”克蕾雅站在門內,手按劍柄,“從今天起,我會守在外麵。您休息,我站崗。”
“不用……”
“需要。”克蕾雅打斷他,語氣堅定,“阿爾傑農雖然死了,但他背後可能還有人。那個賣藥粉的小夥子,還冇找到。”
她頓了頓。
“而且,教會內部……也不平靜。約翰神父今天出了風頭,奧爾裡奇不會高興。他們之間的矛盾,可能會牽扯到您。”
李潘沉默了。
她說得對。
“那你……”
“我睡四個小時就夠了。”克蕾雅說,“以前在軍團,經常連夜行軍。習慣了。”
她微微躬身,退出門外。
門關上。
李潘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青溪堡。
灰撲撲的城牆,簡陋的房屋,來往的士兵和領民。
他現在有了護衛,有了錢,有了表麵上的地位。
但腳下的路,似乎更危險了。
門外傳來克蕾雅低沉的聲音:
“巴特,去打點熱水。格溫姑娘,檢查一下大人房間的窗戶是否牢固。”
“是、是!”
“好的,克蕾雅姐姐。”
李潘聽著門外的動靜,忽然覺得……
有這個鐵桶頭女人在,好像也不錯。
至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潘閣下,男爵大人請您去書房一趟。”衛兵的聲音。
李潘整理了一下衣服。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