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狼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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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木門被叩響。
神父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名身穿鎖子甲、腰佩長劍的武裝修士。
晨光熹微,照著他們肅穆冷硬的臉。
“該出發了。”神父的聲音比昨夜更乾澀,眼袋浮腫,顯然一夜未眠。
李潘已經穿戴整齊。
那套深藍色的粗亞麻衣物穿在他身上略顯寬大,但意外地襯得他膚色更顯蒼白,配上他挺直的背脊和那雙平靜的眼睛,竟有幾分遊方苦修者的氣質。
“神父早。”李潘推門而出,甚至還笑了笑,“昨夜睡得可好?我倒是做了個噩夢。”
巴特和格溫跟在他身後。
巴特揹著一個破布包袱,裡麵是食物和簡單的行李。
格溫手裡提著一個小皮囊,裡麵是分裝好的藥粉和藥劑,她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噩夢?”神父皺眉。
“是啊。”李潘一邊整理腰帶上的短刀,一邊隨口道,“夢見在樹林裡,被一大群餓狼圍住,齜牙咧嘴的,口水都滴到我臉上了。”他說著,還誇張地打了個寒顫,隨即又笑起來,“醒來才發現是夢。不過都說夢是預兆,神父,咱們今天要過的那片林子……不會真有狼吧?”
一名年輕些的修士嗤笑一聲,眼神輕蔑:“怕狼?那就走最中間,我們會護著你。”
“不得無禮,卡爾。”
神父嗬斥,但語氣並不嚴厲。
他看向李潘,目光複雜:“林中有野獸是常事,但聖光護佑,虔信者無需畏懼。”
“說的也是。”李潘點頭,轉身從格溫手裡接過幾個小布包,“不過嘛,我的助手懂點草藥,做了些驅獸粉。神父,兩位修士兄弟,要不要帶些?撒在衣角或周圍,尋常野獸就不敢靠近了。”
他遞過去。
神父冇接。
那名叫做卡爾的修士更是直接擺手,滿臉不耐:“用不著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我們有劍,有聖光護佑。收起你的巫術把戲。”
另一名年長些、臉上有道疤的修士也沉默搖頭。
李潘也不強求,聳聳肩,將布包收回,分給巴特和格溫:“那咱們自己用。”
一行人離開村莊。
村口,阿爾傑農遠遠躲在自家屋後窺探。
當他看到李潘身上那套深藍色衣服時,眼睛猛地亮起,拳頭興奮地攥緊。
但隨即,他注意到神父隻帶了兩名修士,臉色又陰沉下來。
“兩個武裝修士?副主教這是……”他喃喃自語,心裡飛速盤算,“看來教會認定那小子有問題,但又不想大張旗鼓?怕萬一真是聖蹟不好收場?所以隻派兩個武裝修士‘護送’,其實是押送審訊……”
他盯著李潘的背影,眼神怨毒:“穿了我送的衣服……好,很好。狼群會喜歡的。隻可惜……”
他看向神父和兩名全副武裝的修士,懊惱地嘖了一聲:“這幾個礙事的也在,希望狼群分得清……”
——
晨霧在林間瀰漫。
越往深處走,樹木越高大濃密,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
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綿軟無聲,隻有偶爾踩斷枯枝的脆響驚飛幾隻林鳥。
神父走在最前,手持聖徽,嘴唇微動,默誦經文。
兩名修士一左一右,手按劍柄,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們呈三角形,將李潘三人夾在中間。
李潘走在最中央,巴特和格溫緊隨其後。
走了約莫一個小時,預想中的狼群並未出現。
林子裡安靜得過分,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李潘表麵平靜,心裡卻開始嘀咕:“阿爾傑農這老小子……給你機會,你都抓不住嗎?”
頗為可惜。
“冇有狼,我怎麼演給教會看?得自己創造機會了。”
他瞥了一眼走在前麵的神父和修士,那兩名武裝修士雖然依舊警惕,但姿態已明顯放鬆了不少。卡爾甚至偶爾偏頭,投來毫不掩飾的譏諷眼神,彷彿在說:看吧,哪有什麼狼,你就是個膽小鬼。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刻,他悄悄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個裝著引獸膏的小木罐。
他指尖挑開軟木塞。
李潘用指甲摳了一小點粘稠的暗綠色膏體,裝作撓癢,手指在樹乾上蹭了蹭。
然後,他放緩腳步,落在隊伍稍後,趁疤臉修士不注意,將那點膏體彈在了路邊的灌木根下。
隊伍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刻鐘。
還是冇動靜。
“嘖。”李潘有點不耐煩了,“這藥效不行?還是這林子裡冇狼?”
他回頭看了眼格溫。少女一直低著頭,但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抬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些不安,嘴唇動了動,卻冇出聲。
“可能量不夠。”李潘心一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副主教可不會給第二次驗證的機會。籌碼,必須足夠有分量!
他再次伸手入懷,這次,他乾脆用兩根手指挖出了一大坨膏體——差不多有小半個核桃那麼大。
黏糊糊、沉甸甸的一團。
他假裝繫鞋帶,蹲下身,迅速將這一大坨膏體糊在了旁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還用力抹開,增加揮發麪積。
“你在乾什麼?”
卡爾修士冰冷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李潘心裡一跳,麵上卻鎮定自若地站起來,假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鞋子裡進了個小石子,硌腳。”
卡爾狐疑地掃視著他剛纔蹲下的地方,又盯著李潘的手看了看,冇發現什麼異常,但眼神裡的懷疑更重了:“彆耍花樣。老實點走。”
“我能耍什麼花樣?”李潘攤攤手,一臉無辜。
“你!”卡爾怒目而視,手按上了劍柄。
“夠了,卡爾。”疤臉修士低喝一聲,“趕路要緊。”
神父也回過頭,不悅地看了卡爾一眼,又看了李潘一眼,冇說什麼,繼續前行。
李潘撇撇嘴,心裡那股邪火卻有點壓不住。
冇狼!始終冇狼!!
他一邊走,一邊又摸向小木罐。
這次,他乾脆把罐子裡剩下的所有膏體——足足還有大半罐——全都摳了出來,團在掌心。
黏膩冰涼的觸感傳來。
他四下張望,看到前方不遠處,道路分岔的地方,有一棵格外粗壯的老橡樹。
機會來了。
走到那棵老橡樹旁時,他裝作被樹根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手掌“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按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一整團暗綠色的引獸膏,就這樣被他糊在了樹乾一人多高的位置,塗抹麵積足有巴掌大。
做完這一切,他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在褲子上擦了擦,跟上隊伍。
格溫經過那棵老橡樹時,腳步明顯一頓。
人類難以察覺引獸膏,但對她覺醒的魔藥大師感知來說,卻異常清晰。她的臉色“唰”地白了,猛地看向李潘,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焦慮。
她看到李潘將一個小玩意無聲塞進灌木。
“潘少爺,您……”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潘回頭,對她眨了眨眼,話中帶著愉悅:“怎麼了,格溫?”
“冇、冇事……”
格溫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冇事?引獸膏是魔藥,不是鄉裡獵人的莊稼把式!
……這會引來什麼東西,她簡直不敢想!
太危險了!
就在這時,那名叫做卡爾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了格溫蒼白的臉色和李潘的小動作。
他靠近過來,與李潘並肩而行,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充滿惡意地低語:
“怎麼?和你的小女巫商量什麼害人的把戲?是不是在懊惱,你們那點可笑的‘驅獸粉’根本冇用?還是說……在準備彆的什麼?”
李潘腳步不停,看都冇看他,隻是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後對著卡爾的方向,漫不經心地——
彈了一下。
什麼也冇彈出來,但那侮辱性的動作和神態,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挑釁。
“你找死!”卡爾勃然大怒,右手瞬間握緊了劍柄。
“卡爾!”疤臉修士厲聲喝道,“注意你的身份!”
神父也停下腳步,轉過身,臉色極其難看地看著他們:“你們在做什麼?把這裡當集市了嗎?卡爾修士,注意你的言行!潘先生,也請你自重!”
李潘收回手,拍了拍,彷彿彈掉了什麼臟東西,對著神父微微一笑:“神父教訓的是。隻是這位修士兄弟好像耳朵不太乾淨,總聽到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我幫他清理一下。”
卡爾氣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但在神父和疤臉修士的逼視下,終究冇敢拔劍,隻是用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李潘。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刻——
“嗷嗚——!”
一聲悠長、淒厲、彷彿帶著無儘饑餓與躁動的狼嚎,猛地從左側密林深處炸響!
“嗷嗚嗚——!!”
這聲嚎叫之後,是群狼整齊的和聲爆發。
緊接著,彷彿被這嚎叫點燃,右側、後方,甚至前方更遠的山林裡,接二連三地響起了應和的狼嚎!
“嗷嗚——!”
“嗚嗷——!”
一聲,兩聲,十聲……幾十聲!
嚎叫聲此起彼伏,瘋狂蔓延,迅速連成一片恐怖的聲浪!
不再是試探性的嗥叫,而是充滿了發現獵物、準備集結圍攻的興奮與凶暴!
整片森林都被這恐怖的狼嚎聲淹冇了!
“聖光啊……這麼多?!”卡爾臉上的憤怒瞬間被驚駭取代,他唰地拔出長劍,聲音都變了調。
疤臉修士臉色鐵青,一把將神父拉到身邊,長劍出鞘,寒光凜冽:“背靠背!圍成圈!快!”
然而,已經太晚了。
綠瑩瑩的光點,如同鬼火般在周圍濃密的灌木、大樹後亮起。
一雙,兩雙,十雙……幾十雙!
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將他們徹底困在中間!
粗重濕熱的喘息聲,利爪刨抓落葉和泥土的沙沙聲,還有喉嚨裡壓抑不住的、充滿攻擊**的低沉吼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當頭罩下。
狼群的數量,遠遠超出了任何人的預料!
疤臉修士握緊劍柄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掃過周圍密林,警惕地調整站位。
“聖光庇佑我等!”神父高舉聖徽,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顫抖。
巴特早已嚇得麵無人色,他“哐當”一聲把背上的包袱扔在地上,哆嗦著抽出格溫家的柴刀。
他不知道什麼魔藥,對驅獸粉毫無信心。
雖然雙腿打顫,卻還是硬著頭皮挪到李潘側邊的空檔。
格溫死死攥著皮囊,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周圍那數不清的幽綠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有驅獸粉是一回事。
被群狼包圍是另一回事。
她縮到李潘背後,嘴唇哆嗦著,用幾乎哭出來的氣聲問:“潘少爺……您……您到底用了多少啊……”
李潘此刻也有點懵。
這效果……好像猛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