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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灼心 8月27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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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7日(四)

三葉白色的風扇還在桂姨、段岸和樊倩的頭頂上賣力旋轉。沒有人管它,它不會停止,也不知道停止。它送去風,無論是暖風還是涼風,它隻顧著旋轉。這是它與生俱來的唯一的能力,旋轉。

樊倩的抽泣聲很快就消失了。

她在家裡練就的本領,哭也無聲。眼淚像是沒有人管的水龍頭,隻開啟,不關閉。

段岸的手搭在她瘦弱的肩上,樊倩轉身把臉埋進她的懷裡。

桂姨不再歎氣,她從客廳的茶幾上拿來紙巾分給段岸,自己也不忘擦一擦臉上的淚。

樊倩是最先開始哭的,也是最先停止落淚的。

她從段岸懷裡直起身體問桂姨:“如果是真的呢?桂姨,田醒春沒有瘋,她隻是有點笨,她不會說謊啊。”

桂姨的左手攥住握著紙巾的右手,她看了樊倩一眼,又去看段岸,眼睛裡寫了:‘她不知道?’四個字。

段岸摸摸樊倩的腦袋,尷尬的笑笑:“她小,有些事兒沒告訴她。”

聽到這句話,樊倩坐直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臉,說:“我是小,但我也不是傻。你們都想瞞著我,但我沒瞎,我看得見。我看見田醒春為了許節的事情一天天坐在警局門口。你們都不知道,我剛認識田醒春的時候,不小心把那根皮帶丟了,田醒春在垃圾場沒日沒夜的翻垃圾找皮帶,她整整找了三天!三天啊!!”

樊倩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使勁晃一晃,“陽縣那麼熱!我人都要烤化了!她就是不走,就是要找那根破皮帶!”

樊倩聽見自己在尖叫。她第一次發出尖叫竟然是為了田醒春。

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原來這麼累,為一個人發聲是這麼累的事情,樊倩渾身都在發抖,三十五度的天氣,她被身上的冷汗冰的手腳發涼。

樊倩說:“我恨死那根皮帶了,為什麼非要找它。但田醒春說,有那根皮帶才能找到殺許節的凶手,有那根皮帶,她才能還許節清白。”

皮帶,許節。

那是樊倩剛到陽縣聽到最多的兩個詞。她初來乍到的陌生、緊張、恐懼,全被這兩個詞奪走。田醒春的世界裡隻有皮帶和許節,現在她讓樊倩的世界裡也隻剩下皮帶和許節。

樊倩還在發抖。她才十三歲,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但是她看得見很多事情。

她看得見田醒春對許節的堅持,那種超乎常人的堅持換了樊倩她肯定做不到。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肯說一個真相。為什麼桂姨明明這麼心疼田醒春的遭遇,卻始終不願意告訴她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天真的是許節不小心從樓梯上掉下去摔死了也好呀……你,你為什麼不說呢?你越不說,田醒春越懷疑呀。”樊倩的嗓子在眼淚的壓迫下變得格外尖細,她想起那天在飛宏商場田醒春給桂姨下跪哀求。現在樊倩也想學田醒春的樣子求求桂姨了。

“我有……我有難處。”桂姨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這幾個字像是有魔咒,讓她不能發出聲音。她很快又低聲重複一遍:我有難處。

“什麼難處啊?”

樊倩的刨根究底被桂姨響亮的手機鈴聲打斷。

桂姨慌忙站起來,險些撞到桌子腿。段岸用手擋了擋桌子,又牽住桂姨的胳膊,讓桂姨可以走到客廳門口,她掛在門後的紅色布袋邊。

桂姨的手機用一根塑料紅繩拴在了布袋的提手上。她扯起紅繩找到手機,接起電話。

那頭說話的聲音很大,於是大家都聽見電話裡的人說:“桂芬,你在哪兒啊?老鄭摔下去了,從樓梯上摔下去了!你快來醫院吧,我瞅著人估計要不行了!”

“啊?啊!”

“你彆‘啊,啊’的了,我還要通知其他人呢,你抓緊來吧!”

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了,桂姨把手機重新放回布袋裡,拿起布袋準備走。

段岸在聽見電話那頭第一句話時就已經站起來。見桂姨似乎忘了她們,著急忙慌地要走,段岸一時有些擔心這個‘老鄭’是不是桂姨的丈夫。

她問:“桂姨,老鄭是……?”

桂姨開門的動作停下來,她說:“是組長。”

“小段,我先去醫院,改天,改天咱們再聊吧。”桂姨已經敞開大門,段岸牽著樊倩的手帶著樊倩往門口走。

樊倩和桂姨擦肩而過時,桂姨拍拍樊倩的肩,說:“姑娘,很多事情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大人們有自己的難處啊。”

樊倩沒說話,段岸和桂姨道過彆。

兩人沉默的走出逼仄的樓道,太陽曬到身上,樊倩這才感覺自己的身體漸漸回暖。她問段岸:“你為什麼說你知道?”

段岸本能回頭。樓道黑漆漆的,桂姨還沒有跟上來。她小聲說:“我想詐她的。”

樊倩沒聽明白‘詐’是哪一個字,她懵懵懂懂地理解:“你騙她。”

段岸捂住樊倩的嘴巴,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她說我們先走,出去再說。

太陽光很強,透過大樹枝椏照到人的身上。它趕走風,賣力的烤乾大地。樊倩抹掉額頭上的汗,跟著段岸坐上公交車準備回火鍋店。

一上車,樊倩就問:“你為什麼騙她?”

問完以後,她覺得自己不禮貌又尖刻,趕忙補了一個軟軟的稱呼:“段岸姐姐。”

段岸挪了挪身體,為坐在外側的樊倩擋住一點太陽的光熱。她說:“我想幫田醒春問出事情的真相。騙人不好,但是不騙人用老辦法的話,她不會說的。”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她不會說?”

“她要是願意說的話不是早就告訴田醒春了嗎?所以我想著,這裡頭肯定是有什麼隱情。”

樊倩還是不明白:“那為什麼要帶我啊?”

段岸其實是想利用樊倩的弱小讓桂姨想起當年的田醒春和許節,以及她自己的孩子。但她覺得這話不好對小孩兒直說,於是她說:“我怕我說不好。還好帶了你,你今天幫了很大的忙。”

樊倩茫然地眨著眼睛,“啊?”

“恩。桂姨說她有難處。那就說明許節的死可能真的有其他的原因,而且桂姨知道。但是桂姨有難處,不能說。”

樊倩聽到‘有難處’這三個字就來氣。

有難處,有難處,有什麼難處呢?她也有難處,怎麼沒人體諒體諒她?

她一邊氣一邊嘟噥,把段岸逗得笑出聲來。段岸摸摸她的頭,“沒關係,我們已經問出一個口子來,接下來就好辦了。”

聽到事情好辦,樊倩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她眼睛亮亮的看著段岸,第一次覺得段岸長得特彆好看,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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