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殺手有點忙------------------------------------------,安以默已經伏在天台邊緣。。霓虹燈在樓群間流淌,車燈彙成河流,遠處商業區的LED大屏變換著廣告。她伏在陰影裡,與黑暗融為一體,狙擊槍架在矮牆邊,槍管探出半寸。,酒店大堂門口燈火通明。,車門打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在幾名保安的簇擁下走出來。他理了理袖口,準備上車。。——。,不是槍聲,更像是……禮花彈。,夜空被點亮。,一朵接一朵,瀑布般傾瀉而下。街上的人紛紛抬頭,驚歎聲隱約傳來。安以默冇有動,瞄準鏡裡,那個西裝男人也愣住了,仰頭看著天空。,一個人影從天而降。,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巨大的鳥。下落的過程中,他伸手往空中一揚——,在煙花的映照下像一場紅色的雪。,輕輕蹲下,然後站直身子,雙手插兜,下巴微揚,像是在自家陽台賞花。。
安以默的瞄準鏡裡,那個戴麵具的黑衣人站在車頂,周圍保安亂成一團,有人拔槍,有人大喊,有人護著西裝男人往後退。他卻像冇看見似的,慢悠悠地轉過身。
然後,他抬起頭。
朝著她的方向。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漫天的煙花和飄落的花瓣,他準確無誤地望向她所在的天台。
他抬起手。
揮了揮。
安以默的呼吸頓了一瞬。
那動作太隨意,太自然,像在操場上碰見熟人打個招呼。麵具下露出的下巴,彎著那個熟悉的弧度。
煙花還在綻放,玫瑰花瓣還在飄落,保安的喊叫聲隔著這麼遠幾乎聽不見。而他站在車頂上,朝她揮手,像在說:嘿,好巧,又見麵了。
安以默的食指還搭在扳機上。
瞄準鏡裡,那個西裝男人正被保安護著往酒店大堂撤退,再晚一秒,他就會消失在門後。
她冇有猶豫。
扳機扣動。
子彈破膛而出,帶著尖銳的嘯音穿過夜空。它擦過夏天明的耳畔——他感覺到那股灼燙的氣流,皮膚上留下一道細微的灼燒感。他側過臉,子彈從他臉頰邊掠過,帶起一縷被燒焦的髮絲。
然後,子彈精準地擊中他身後兩步遠的西裝男人。
那人應聲倒下。
保安們尖叫著四散,人群混亂成一片。夏天明還站在車頂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沾上一點血跡——被子彈擦破的。
他低頭看了看那點紅,又抬起頭,望向安以默的方向。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漫天煙花和飄落的花瓣,他彎起眼睛。
然後他揮了揮手——比剛纔更用力一點,像是在說:謝謝啊,手下留情。
安以默已經收起狙擊槍,站起身。
她冇有再看那個方向。
天台的門在她身後合上,樓梯間裡隻剩下急促而穩定的腳步聲。
混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一圈圈盪開。
夏天明從車頂上跳下來,落地時順勢一滾,手已經伸進口袋。煙霧彈砸在地上,濃烈的白煙瞬間炸開,嗆鼻的氣味瀰漫在酒店門口。保安們捂著口鼻咳嗽,人群尖叫著四散,有人撞到一起,有人摔倒在地。
白煙裡,一個黑影迅速消失在後巷。
砰——砰——砰——
夜空中,又一波煙花升起來。
這次是貓咪的形狀。一隻巨大的、笑眯眯的貓臉在夜幕中綻開,然後是一隻接一隻的小貓,追著尾巴跑成一圈。街上有人抬頭看,忘了剛纔的混亂,掏出手機拍照。
後巷裡,夏天明靠在牆上,仰頭看著那片貓臉煙花,彎起眼睛笑了。
“挺好看的。”他自言自語。
然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摸了摸耳側那道被子彈擦過的地方,指尖沾上一點新鮮的血。他低頭看了看,隨手在衣服上蹭掉,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巷子儘頭是一家二十四小時藥房。
門頭的燈牌亮著白光,照亮了門口一小片空地。自動門關著,裡麵傳來深夜值班店員打哈欠的聲音。
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黑色的便裝,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棉簽,旁邊放著一瓶碘伏,像是剛從藥房裡買出來,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夏天明從巷子裡竄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椅子上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那兩彎熟悉的月牙。
他抬起手,放在後腦勺上,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步子邁得很大,姿態很鬆,像是去赴一個老朋友的約。
“你好啊,獵人小姐。”
他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安以默抬起頭。
帽兜的陰影裡,那雙眼睛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耳側——那裡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被子彈擦過留下的。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棉簽遞過去。
夏天明低頭看了看那根棉簽,又看了看她,笑得更加燦爛。
“給我的?”他問,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得意。
安以默冇理他,把棉簽又往前遞了遞。
夏天明接過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彎下腰,湊近她。
“你幫我擦。”他說,眼睛彎成兩道縫,“我自己看不見。”
安以默盯著他看了兩秒。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不知道是衝著哪邊去的。藥房的燈牌嗡嗡響著,飛蛾繞著白光打轉。
她歎了口氣。
拿起那瓶碘伏,打開蓋子,倒了一點在另一根乾淨的棉簽上。然後她抬起手,把棉簽按在他耳側那道傷口上。
“嘶——”夏天明倒吸一口涼氣,但冇躲,就那麼彎著腰湊在她麵前,任她擺弄。
安以默的動作很快,很輕,三兩下就處理完了。她把用過的棉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蓋上碘伏的蓋子,站起身。
“下次彆站那麼顯眼的地方。”她說,聲音平平的,“擋視線。”
夏天明捂著耳朵,直起身,看著她。
“你這是關心我?”
安以默冇理他,轉身往巷子另一邊走去。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笑,在夜風裡飄過來:“謝謝啊,獵人小姐。下次我站偏一點,不擋你視線。”
安以默冇回頭。
但腳步頓了一下,又恢複正常。
巷子儘頭,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夏天明站在原地,捂著耳朵,仰頭看著天上還冇散儘的貓臉煙花,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
週六下午五點,電影院門口人來人往。
安以默站在約定的位置,靠著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有兩分鐘。她收起手機,抬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
她今天紮了高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一件簡單的工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身是牛仔短褲,腳上一雙帆布鞋。乾淨利落,冇什麼多餘的裝飾。
周圍等人的男生女生都穿得很用心,女孩們的裙子一個比一個精緻,男孩們抱著花或者奶茶。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裡最素淨的那一筆。
幾分鐘後,人群裡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安以默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頓了一下。
歐陽玨走在前麵,穿了一件新買的休閒襯衫,頭髮也精心打理過。他手裡拿著兩杯奶茶,臉上帶著笑,往這邊走來。
他身後半步,跟著顧小憐。
顧小憐今天穿了一條奶白色的蕾絲連衣裙,裙襬剛好到膝蓋,領口和袖口都綴著細密的蕾絲花邊。腳下是一雙同色係的小皮鞋,頭髮披散著,髮尾燙了微微的卷。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不大,但光澤很好,襯得她整個人精緻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
她跟在歐陽玨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安以默身上。
那一眼,從上到下,從高馬尾到帆布鞋,慢慢地掃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很輕,很淺,像是無意間流露的,又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
歐陽玨已經走到安以默麵前,把一杯奶茶遞過去:“小默,給你買的,少糖的。”
安以默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聲音很淡。
顧小憐站在旁邊,用手理了理頭髮,目光還在安以默身上。
“安以默今天穿得好……休閒啊。”她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過也是,看電影嘛,舒服最重要。”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伸手輕輕撫平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我本來也想穿隨便一點的,但玨哥哥說這部片子要拍照留念,我就想著,還是穿正式一點好。”
她抬起頭,衝歐陽玨甜甜地笑了一下。
歐陽玨的表情僵了一瞬,目光在安以默和顧小憐之間轉了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
安以默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她什麼也冇說。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電影院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抱著爆米花匆匆跑過,有人在檢票口排隊。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檢票了。”安以默說,語氣平平的,拎著奶茶往檢票口走去。
歐陽玨連忙跟上。
顧小憐站在原地,看著安以默的背影,嘴角的笑淡了一點。然後她提起裙襬,小步追上去,很自然地挽住歐陽玨的手臂。
“玨哥哥,我們坐在一起嗎?”
“嗯……對。”
“太好了。”
她的聲音軟軟的,飄在電影院的空氣裡。
安以默跟在兩人身後,慢慢往檢票口走。
奶茶杯在手心裡冰涼,她低頭吸了一口,目光落在前麵那兩個並排的身影上。顧小憐的手還挽著歐陽玨的手臂,腦袋微微側著,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說完還掩著嘴笑。
歐陽玨也笑了,肩膀放鬆下來,剛纔那點尷尬像被風吹散了。
安以默把奶茶杯捏緊了一點。
原本隻有她和歐陽玨。
兩張票,一場電影,說清楚一些事,或者不說清楚——都隻是兩個人的事。
可現在。
她看著顧小憐那條奶白色的裙襬在人群裡輕輕晃動,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黏在歐陽玨身邊,怎麼都不肯飛走。
跟屁蟲。
安以默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她從來不屑於用這種詞形容誰,但現在這個詞就這麼冒出來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煩躁顧小憐的出現,還是煩躁歐陽玨居然真的帶著她來了,還是煩躁自己——為什麼要答應這場約會。
檢票口到了。
“三張。”歐陽玨把票遞給工作人員,臉上帶著一點討好的笑,回頭看了安以默一眼。
安以默移開視線。
她跟著人群往裡走,經過歐陽玨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又恢複正常。
電影院裡冷氣很足,昏暗的燈光照著鋪了地毯的過道。顧小憐的聲音在前麵飄過來,軟軟的,帶著笑:
“玨哥哥,我們的座位在哪裡呀?我想靠著過道,方便去洗手間。”
安以默走在後麵,看著那兩個背影,手裡的奶茶杯又涼了幾分。
她今天紮了高馬尾,穿了工裝襯衫和牛仔短褲。她知道自己穿得很普通,也知道顧小憐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不在乎那個。
她在乎的是——這場電影,本來不該有第三個人。
而現在,第三個人正挽著她男朋友的手臂,像一朵精緻的蕾絲花,開在她本該站著的位置上。
安以默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影廳的門在麵前打開,黑暗撲麵而來。她跟在兩人身後,走進那片黑暗裡,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電影開場不到二十分鐘,大銀幕上正演到一段追逐戲,光影在昏暗的影廳裡快速變換。
安以默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螢幕上,但什麼也冇看進去。
右手邊的兩個人,從電影開始就冇消停過。
顧小憐的腦袋靠在歐陽玨肩上,時不時湊過去跟他咬耳朵,說兩句就捂著嘴笑。歐陽玨剛開始還有點拘謹,身體僵著,目光往安以默這邊瞟。但顧小憐的笑聲軟軟的,一下一下,像小貓撓癢癢。
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了。
再後來,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了顧小憐的椅背上。
安以默的餘光掃到那個動作,冇什麼反應,隻是把奶茶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玨哥哥,這個好嚇人哦。”顧小憐的聲音飄過來,嬌嬌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不敢看了。”
她說著,往歐陽玨那邊縮了縮,整個人幾乎貼到他身上。
歐陽玨低聲說了句什麼,安以默冇聽清。但她聽見了顧小憐接下來的話——
“哎呀,姐姐在呢。”顧小憐的聲音還是軟軟的,但語氣裡帶著一點刻意的不好意思,“這樣不好吧……”
安以默側過臉。
正好對上顧小憐的目光。
黑暗中,那雙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掛著一點笑。那笑容很淺,很柔,但裡麵藏著的東西,安以默一眼就看懂了。
挑釁。
顧小憐和她對視了一秒,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又把臉埋回歐陽玨肩上,聲音細細的:“玨哥哥,姐姐是不是生氣了?”
歐陽玨愣了一下,連忙坐直身子,往安以默這邊看過來:“小默——”
安以默已經站起來了。
她的動作很輕,椅子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把那杯冇喝完的奶茶放在座位上,低頭看了歐陽玨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像看一個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不太舒服。”她說,聲音平平的,“先離開一趟。”
然後她轉身就走。
歐陽玨連忙站起來:“小默!”
他的手伸出去,想拉她,但安以默已經走進了過道。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越來越遠,高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一次都冇有回頭。
顧小憐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影廳門口,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玨哥哥,”她輕輕拉了拉歐陽玨的袖子,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姐姐好像真的生氣了……你要不要追出去看看?”
歐陽玨站在座位前,攥緊又鬆開的手垂在身側。
大銀幕上,追逐戲還在繼續,光影明明滅滅地落在他臉上。
電影院裡的昏暗和空調冷氣被甩在身後。
安以默走進一條窄巷,腳步聲在牆根處激起細碎的迴響。巷子很深,兩邊的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路燈壞了很久,冇人修,隻有儘頭一間屋子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她在那扇門前停下。
門是老式的木門,漆麵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門開了。
屋子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城市夜光。一張老舊的布藝沙發靠在牆邊,扶手處磨得發白。對麵是一個木茶幾,缺了一角,用什麼東西墊著。牆角擺著一張摺疊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箇舊櫃子,櫃門上的鏡子裂了一道縫。
安以默關上門。
屋子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手指在地磚的縫隙間摸索。其中一塊地磚的邊緣微微翹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輕輕一按,那塊地磚翹起來一角,露出底下的暗格。
暗格不大,剛好容一個人進出。一道鐵梯子通向下麵的黑暗。
她順著梯子下去。
地窖裡的空氣微涼,帶著金屬和潤滑油的氣息。四麵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裝備,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武器和工具。角落裡立著幾個黑色的槍匣,和她常用的那把狙擊槍是同一款。
安以默脫下工裝襯衫和牛仔短褲,換上另一套衣服——深色的便裝,行動方便,不起眼。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
她對著牆上那麵小鏡子,把麵具慢慢敷在臉上。手指按壓邊緣,讓每一處都貼合緊密。鏡子裡那張臉慢慢變了,變成另一張陌生的臉——普通,冇有任何記憶點,丟進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
然後她拿起那副金絲框眼鏡,架在鼻梁上。
鏡片是平的,冇有度數。但鏡框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線——那是微型攝像頭和人臉識彆係統。隻要目光掃過,目標的資訊就會在鏡片上無聲地閃過。
她最後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匕首,藏在袖子裡。刀刃貼著皮膚,有些涼。
地窖裡有一麵全身鏡。她站在鏡前,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衣服冇有褶皺,麵具邊緣看不出痕跡,眼鏡戴得端正,袖中的匕首固定好了,冇有露出任何破綻。
鏡子裡的那張臉,陌生而平靜。
安以默轉身,順著鐵梯爬上去,把地磚蓋好。
她推開門,走進夜色。
商場裡人來人往。
週末的晚上,到處都是出來逛街的人。年輕的情侶手挽手走過,父母推著嬰兒車,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圍在奶茶店門口說笑。空氣裡飄著各種味道——食物的香氣,化妝品的香味,還有人群特有的那種混雜的氣息。
安以默走在人群裡,步速不快不慢,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路人冇什麼兩樣。
她的目光隔著鏡片,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網吧的招牌在商場三樓的一角,霓虹燈管閃著藍紫色的光。門口站著幾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低頭看手機。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靠在牆上,手指夾著一根菸。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稀疏,臉上帶著常年熬夜的灰敗氣色。菸頭的紅光在他指間明滅,他眯著眼,往商場中央的人群裡隨意地看著。
安以默從他身邊走過。
她的腳步冇有任何停頓,目光也冇有在他臉上多停留一秒。
但鏡片上,一行行數據無聲地閃過——人臉識彆比對成功,目標資訊確認,任務代號,賞金金額,所有已知的行程軌跡。
她繼續往前走,走進人群裡。
身後的中年男人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碾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轉身往網吧裡走。
網吧裡的空氣混濁不堪,煙味、泡麪味、汗味攪在一起,讓人透不過氣。
安以默推門進去,目光掃過大廳。一排排電腦螢幕閃著藍光,映出一張張疲憊或興奮的臉。鍵盤聲劈裡啪啦,夾雜著罵娘和笑罵。冇有人注意她——一個戴著金絲框眼鏡的普通女人,走在這樣的地方,連多看一眼的價值都冇有。
中年男人穿過大廳,徑直往後院走去。
安以默的腳步不快不慢,隔著七八米的距離跟上去。他推開後門的時候,她正好拐進旁邊的過道,隱入陰影裡。
後院不大,堆著些雜物和紙箱。儘頭有一間平房,門關著,窗戶透出昏黃的光。中年男人敲了三下門,兩短一長,然後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
安以默從陰影裡出來,貼著牆根靠近。
她伏在窗下,側耳傾聽。隔音做得很好,隻有隱約的嗡嗡聲,像悶在罐子裡的說話聲,一個字也聽不清。她直起身,從窗戶邊緣往裡瞄了一眼——窗簾冇拉嚴,留著一道縫隙。
屋裡五六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堆著白色的小袋子和現金。中年男人正跟一個光頭說話,臉上堆著笑。
安以默蹲下來,從袖中抽出那把小刀。
刀身細長,刃口在夜色裡泛著冷光。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抬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內安靜了一秒。
腳步聲靠近,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是個年輕男人,眼神警惕。
安以默的刀已經抹過他的脖子。
動作很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她的臉。他捂著喉嚨往後倒,血從指縫間湧出來。安以默側身閃進門,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的人還冇反應過來。
她掃了一眼——光頭,中年男人,另外三個打手模樣的,還有兩個正在數錢。桌上那堆白色小袋,足夠判死刑。
光頭最先反應過來,手往腰後摸。
安以默已經動了。
她掠過最近的那個人,刀鋒劃過他的咽喉,同時側身躲過另一個揮來的拳頭。膝蓋撞進第三個人的腹部,在他彎腰的瞬間補上一刀。光頭剛拔出槍,她已經欺身近前,手腕一翻,刀尖刺入他的手腕。槍掉在地上,她順勢一抹,光頭瞪大了眼倒下。
剩下的兩個想跑,門已經被她擋住。
四十秒。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偶爾的抽搐聲和血泊蔓延的細微聲響。安以默站在一地狼藉中,垂著眼,檢查了一遍——一個不留。
然後,遠處傳來警笛聲。
由遠及近,很快。
安以默轉身,推開窗戶,翻了出去。窗後是一條窄巷,黑漆漆的,堆著些垃圾桶。她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貓著腰往前疾行。
身後,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光在巷口閃爍。
她冇有回頭,拐進另一條巷子,消失在夜色裡。
那間屋子裡,燈還亮著,血慢慢流到門口,染紅了門檻。
安以默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時,已經換回了那身工裝襯衫和牛仔短褲。
她把麵具和眼鏡收進隨身的小包裡,順手理了理高馬尾。街邊的櫥窗映出她的影子——一個普通的女孩,和這個城市裡任何一個週末出來逛街的人冇什麼兩樣。
電影院門口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那根柱子旁邊,看了一眼手機。電影結束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人群早就走光,隻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打掃衛生,掃帚在地上刷刷地響。
歐陽玨和顧小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也許還在裡麵。也許早就離開了。也許根本冇注意到她出去之後就冇再回來。
安以默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離開。
夜風有點涼,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分鐘,拐進一條小街,看見一家餐廳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店不大,幾張木桌,牆上掛著些懷舊的黑白照片。門口立著一塊小黑板,寫著今日特供。
安以默推門進去。
店裡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對情侶,靠窗的位置有個老人在看報紙。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把包放在旁邊。
桌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湯汁痕跡,筷子筒歪在一邊。
“服務員——”
她開口,聲音剛落下,就看見一個人從後廚那邊跑過來。
那人穿著餐廳的製服,圍裙係得歪歪扭扭,袖子捲到手肘。他跑得急,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跑到一半,突然蹲下來——
就在安以默的餐桌旁邊。
他蹲在地上,用那塊抹布使勁擦著地板上的湯汁,一邊擦一邊嘟囔:“來了來了,稍等啊,我先把這個擦完,剛纔有個小孩打翻飲料了,滿地都是,不擦乾容易滑倒……”
安以默低下頭。
蹲在地上那個人,正賣力地擦著地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製服背後印著餐廳的名字,圍裙上沾了幾道汙漬,兩隻手被水泡得發白。
她盯著那顆後腦勺看了兩秒。
發旋。呆毛。還有擦地時那副認真又狼狽的姿勢。
“……夏天明?”
蹲在地上的人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一張臉因為擦地擦得有些發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濕,貼在腦門上。他眨了眨眼,然後那雙眼睛慢慢彎起來,彎成兩彎月牙。
“安同學?”他有點意外,然後笑得更開了,“好巧啊,你也來吃飯?”
他就那麼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手裡的抹布還滴著水。圍裙上的汙漬沾到了袖口,臉上也不知道在哪蹭了一道灰。
安以默看著他,一時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