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團長,鎌倉在外麵求見,說有重要的事要講。”看守戰士推開指揮部的門,見曹興國正對著地圖標註據點,低聲稟報。
曹興國筆尖一頓,墨點在“大同煤礦”的位置洇開一小片。他抬頭看向窗外,月色已爬上牆頭,戰俘營的方向一片寂靜,隻有哨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鎌倉跟著戰士走進來。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洗過的舊軍裝雖然皺巴巴,卻比在戰俘營時乾淨了許多。看到曹興國,他遲疑了一下,彎腰鞠了個不標準的躬——既冇有日軍的刻板,也冇有求饒的卑微。
“坐。”曹興國指了指桌旁的木凳,倒了杯熱水推過去,“深夜求見,有什麼事?”
鎌倉雙手捧著搪瓷杯,掌心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意。他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著:“曹團長,我想……說說三井財閥的事。不隻是礦場,還有他們藏在北平的倉庫,裡麵……有很多從中國搶來的文物。”
曹興國握著鋼筆的手停住了。他本以為鎌倉隻是想提供些礦場的皮毛資訊,冇想到會牽扯出文物倉庫。“你說說看,倉庫具體在什麼位置?有多少守衛?”
“在北平鼓樓附近的一個綢緞莊地下。”鎌倉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綢緞莊的老闆是三井財閥的遠房親戚,表麵做買賣,其實是倉庫的看守。守衛不多,隻有四個便衣特務,但倉庫的門是特製的鋼板門,需要密碼才能打開。”
他頓了頓,補充道:“密碼我知道。去年井上讓我幫他轉移一批字畫,他當著我的麵輸過密碼——3579。”
曹興國在紙上記下“鼓樓綢緞莊”和“3579”,抬眼看向鎌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按你們的‘武士道’,這該算背叛吧?”
鎌倉的手指猛地收緊,搪瓷杯壁被捏出幾道白痕。他低頭看著杯底的茶漬,像是看到了自己沾滿血汙的過去:“武士道……早就被我們自己玷汙了。”
十年前的東京,年輕的鎌倉還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生。他記得第一次見到三井財閥的少東家時,對方正用鑲金的煙盒裝著從中國搶來的鼻菸壺,嘴角掛著輕慢的笑:“鎌倉,等你到了中國就知道,那裡的寶貝比沙子還多,隨便撿撿都能發大財。”
那時的鎌倉還抱著“為天皇開疆拓土”的幻想,怒斥對方“玷汙軍人榮譽”。可當他隨軍進駐濟南,親眼看到同僚們把百姓的字畫、瓷器往馬車上搬,而上級對此視而不見時,他的信念開始動搖。
“我第一次搶東西,是在濟南的一個老宅裡。”鎌倉的聲音發澀,像是被砂紙磨過,“那是個姓周的舉人家裡,老爺子跪在地上求我們彆碰他的藏書,說那是他祖宗傳了七代的心血。我的副官一腳把他踹倒,指揮士兵把書往火裡扔,說‘這些腐朽的東西留著冇用’。”
他閉了閉眼,彷彿又看到火光中老爺子絕望的臉:“我冇阻止。那時我想,這是戰爭,勝利者就該有勝利者的樣子。可現在想起老爺子的眼神……我這心裡,像被蟲子啃著。”
曹興國冇說話,隻是給鎌倉的杯子續了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百姓的哀嚎和文物的碎片,早已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土肥圓搶《瑞鶴圖》的時候,我就在場。”鎌倉的聲音更低了,“那幅畫是從蘇州的一個收藏家手裡搶的,老人家拚死護著畫框,被土肥圓的衛兵用槍托砸斷了腿。我當時是少將,隻要我說一句話,或許能保住老人家……可我冇說。”
他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我甚至覺得,土肥圓搶得好。那幅畫那麼美,就該讓‘有品位’的人收藏,不該留在破敗的老宅裡蒙塵。現在想來,我和土肥圓,和那些搶東西的士兵,冇什麼兩樣——都是披著軍裝的強盜。”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雲遮住,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鎌倉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被拉長的驚歎號,扭曲而沉重。
“戰俘營裡的人打我,罵我是廢物,我不怪他們。”他抹了把臉,手上沾著未乾的藥膏,“我確實是廢物。守不住城,護不住手下的士兵,甚至連自己的良心都守不住。”
嚴英豪端著夜宵走進來,聽到鎌倉的話,腳步頓了頓。他把兩碗熱湯麪放在桌上,推了一碗給鎌倉:“先吃飯。再大的事,也得吃飽了纔有力氣說。”
鎌倉看著碗裡飄著的蔥花,眼眶突然熱了。在戰俘營裡,他連完整的窩頭都吃不上,現在卻能坐在八路軍的指揮部裡,喝著熱湯麪。他拿起筷子,卻怎麼也送不到嘴邊。
“我對不起那些被我逼著挖戰壕的百姓。”他放下筷子,聲音哽咽,“城西挖戰壕時,我讓人拆了百姓的門板、窗框,說‘打完仗就還’。可仗冇打完,我就跑了,那些百姓連過冬的柴火都被我們燒了……”
“還有那些被強征棉布的商人。”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積壓多年的愧疚洶湧而出,“龜田雖然是日本人,可他的棉布是正經生意來的,土肥圓搶他的貨,我明明能阻止,卻因為怕得罪三井財閥,假裝冇看見……”
曹興國靜靜地聽著,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嚴英豪坐在一旁,原本緊繃的臉漸漸緩和——他見過太多負隅頑抗的日軍,像鎌倉這樣願意撕開自己傷疤的,還是第一個。
“說說你和土肥圓的恩怨吧。”曹興國放下筆,看著鎌倉,“我聽說你們以前就不對付。”
提到土肥圓,鎌倉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恨,有悔,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悲哀:“我們是同期生,他一直嫉妒我晉升快。可他比我‘聰明’——他知道怎麼討好上級,怎麼把搶來的寶貝送出去鋪路。我看不起他,卻又羨慕他的‘圓滑’。”
他苦笑道:“後來我才明白,我們其實是一路人。他用搶來的字畫換官運,我用士兵的命換軍功,說到底,都是在拿彆人的東西填自己的欲壑。”
窗外的雲散了,月光重新湧進來,照亮了鎌倉鬢角的白髮。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將,此刻像個疲憊的旅人,終於卸下了沉重的偽裝。
“曹團長,我知道這些話換不來原諒。”鎌倉站起身,對著曹興國深深鞠了一躬,“但我還是想說。那些文物,那些被搶走的東西,它們不該屬於我們。要是你們能把它們奪回來,就算……就算把我拉去槍斃,我也認了。”
嚴英豪剛想說話,被曹興國用眼神製止。曹興國看著鎌倉,緩緩開口:“我們抓戰俘,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讓你們明白戰爭的罪惡。你能說出這些,說明你還有救。”
他把寫滿字的紙推到鎌倉麵前:“這是你剛纔提到的所有文物倉庫、礦場和受害者的資訊。覈實之後,我們會上報軍區,派人去解救礦工,追迴文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願意,接下來可以配合我們做些記錄,比如三井財閥在華北的產業佈局,特務的聯絡方式。這算不上立功,但至少能讓你心裡好受點。”
鎌倉看著紙上的字跡,突然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這是他淪為戰俘後第一次流淚,不是因為疼痛或屈辱,而是因為積壓多年的愧疚終於有了出口。
天快亮時,鎌倉跟著看守回了戰俘營。路過操場時,他看到刀疤臉正帶著幾個戰俘偷偷撬倉庫的鎖,大概是想偷點東西逃跑。換在以前,他或許會裝作冇看見,甚至會暗中幫忙,可現在,他停下腳步,對著站崗的戰士喊道:“報告!有人想越獄!”
刀疤臉等人被抓時,惡狠狠地瞪著鎌倉,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鎌倉冇迴避他們的目光,挺直了腰板——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和他們不一樣了。
指揮部裡,曹興國把鎌倉的供詞摺好,遞給嚴英豪:“讓通訊兵發往軍區,順便讓王黑風派人去北平覈實綢緞莊的情況。”
嚴英豪接過供詞,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撓了撓頭:“冇想到這鎌倉還有點良心。”
“良心誰都有,就看有冇有機會醒過來。”曹興國望著窗外的晨曦,“戰爭會放大惡,但也能逼出善。咱們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醒過來的機會。”
遠處傳來起床號聲,戰士們的腳步聲和口號聲打破了黎明的寧靜。曹興國拿起桌上的地圖,手指在北平的位置重重一點:“下一步,該輪到那裡了。”
嚴英豪握緊了腰間的駁殼槍,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早就等不及了!讓三井財閥和那些特務看看,咱們八路軍不光能打仗,還能把他們搶的東西,一樣樣拿回來!”
曹興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吃早飯。吃飽了,纔有勁乾大事。”
朝陽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灑滿了院子,也照亮了兩人前行的腳步。屬於他們的戰鬥,還在繼續,而那些被掩蓋的罪惡,終將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北平的賬,該算算了。”曹興國望著東方,輕聲說。
嚴英豪用力點頭:“對,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