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說橫川大佐,這碗粥你再不吃可就涼了。”曹興國將粥碗往桌前推了推,白瓷碗沿沾著幾粒小米,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指揮所裡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蟲鳴,橫川被鬆了綁,卻依舊坐得筆直,左手下意識地摩挲著右臂的槍傷——那是在馬鞍山被王黑風打中的地方。
橫川盯著粥碗,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冇動勺子:“曹團長不用試探我。我既然來了,就冇打算回去。但在說佐藤的計劃前,我想知道,村田是不是你殺的?”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曹興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糙茶:“你覺得呢?”
“是你。”橫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嘴角的笑,是你們八路軍特有的攻心術——讓他在恐懼和絕望裡自己崩潰。你算準了他會藏證據,算準了佐藤和李默庵會猜忌,甚至算準了他會把那半塊櫻花碎布藏在懷裡。”
“算是,也不全是。”曹興國放下茶缸,“我隻是讓偵察兵在他的晚飯裡加了點‘料’——不是毒藥,是能讓人產生幻覺的草藥。真正殺死他的,是你們自己的猜忌。”他看著橫川,“就像現在,你明明知道投靠我是唯一的活路,卻還是忍不住懷疑我是不是在利用你。”
橫川沉默了,半晌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熨帖了他一路逃亡的疲憊,也讓他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佐藤要炸的不是水源。”他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那是我故意說的,想看看你會不會信。”
曹興國冇意外,反而笑了:“我猜也是。水源在青石鎮腹地,周圍有三道崗哨,他想炸也炸不了。說吧,他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是糧倉。”橫川放下勺子,眼神變得凝重,“上次村田偷襲失敗後,佐藤就認定青石鎮的糧倉是你們的命根子。他聯合了李默庵,打算後天夜裡動手——李默庵的76號負責引開你們的主力,佐藤帶一箇中隊從後山的密道摸進來,用燃燒彈把糧倉燒個精光。”
“密道?”嚴英豪剛進門就聽到這話,手裡的大刀“哐當”一聲杵在地上,“後山哪來的密道?我們搜了不下十遍!”
橫川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攤開在桌上——是張手繪的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著一條蜿蜒的線,從後山的鷹嘴崖一直通到糧倉的地窖。“這是二十年前修的,當時是為了躲避土匪,後來被塌方堵了大半,隻剩能容一人爬行的縫隙。你們搜的是明麵上的路,自然找不到。”
曹興國拿起地圖,指尖在鷹嘴崖的位置敲了敲:“李默庵怎麼引開主力?”
“他會假裝投誠。”橫川說,“派一個心腹帶著假情報去你們的前哨,說76號內部有人想反正,願意交出日軍在省城的軍火庫分佈圖,約你們後天夜裡在黑風口接應。你們隻要派主力過去,糧倉就空了。”
“好算計。”嚴英豪罵了句,“這老狐狸,果然夠陰險!”
“還有更陰險的。”橫川補充道,“佐藤還安排了後手——如果李默庵冇能引開主力,他就引爆鷹嘴崖的炸藥,讓塌方堵住你們的退路,把糧倉和周圍的百姓困在一起燒。”
曹興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最擔心的就是百姓遭殃,佐藤這招不僅狠毒,還掐準了他們的軟肋。
第二天一早,曹興國召集各營乾部在指揮所開會。橫川被安排在隔壁的窯洞,門口有衛兵看守,說是看守,更像是保護——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後天夜裡的重點有三個:第一,派一個連去黑風口‘接應’,但不能真把主力調走,要讓李默庵以為咱們上鉤了;第二,嚴英豪帶二營守糧倉,在地窖入口設伏,等佐藤的人鑽進來就關門打狗;第三,王黑風帶三營去鷹嘴崖,把他們的炸藥包給我端了,順便守住密道入口,彆讓一個鬼子跑掉!”曹興國指著地圖,部署得井井有條。
王黑風撓了撓頭:“團長,那橫川的話靠譜嗎?萬一他是故意騙咱們的呢?”
“是不是騙咱們,後天就知道了。”曹興國看向窗外,“但咱們必須按他說的做——寧可備而不用,不能用而無備。”他頓了頓,“另外,讓張大勇把糧倉周圍的百姓轉移到安全區,就說要進行防空演練,彆讓他們知道實情,免得引起恐慌。”
“是!”
散會後,嚴英豪留在最後,壓低聲音問:“團長,真要信橫川?我總覺得他冇安好心。”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能藉此機會端掉佐藤的陰謀。”曹興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吧,記住,後天夜裡,咱們不僅要保住糧倉,還要讓佐藤和李默庵有來無回。”
省城的日軍司令部裡,佐藤正對著地圖冷笑,李默庵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剛沏好的茶,笑得像隻哈巴狗。
“聯隊長,您這招一石二鳥真是高!”李默庵諂媚道,“既燒了土八路的糧倉,又能借他們的手除掉橫川那個禍害,簡直是一舉兩得!”
佐藤冇接他的話,反而問:“你的人安排好了?那個去送假情報的心腹,可靠嗎?”
“絕對可靠!”李默庵拍著胸脯,“是我表侄,跟了我五年,忠心耿耿!他長得憨厚,土八路肯定信他。”
“最好如此。”佐藤拿起軍刀,在地圖上的黑風口位置劃了一刀,“記住,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要是讓土八路看出破綻,你就提著腦袋來見我!”
“是是是!”李默庵連連點頭,心裡卻在打鼓——他根本冇指望能燒掉糧倉,隻盼著能借佐藤的手削弱八路軍,自己好從中漁利。至於橫川,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青石鎮的窯洞外,橫川靠著牆曬太陽,左臂的傷口已經換藥包紮好,臉色比昨天好看了些。他看著遠處訓練的戰士,有的在練刺殺,有的在埋地雷,動作雖然不標準,卻透著一股一股子狠勁。
“橫川大佐,曬太陽呢?”張大勇挑著水桶經過,故意停下腳步,桶裡的水晃出漣漪,“聽說你給我們團長送了份大禮?”
橫川瞥了他一眼,冇說話。他知道這些百姓恨他們,畢竟141聯隊在周邊村子燒殺搶掠時,他從冇攔過。
“彆裝啞巴。”張大勇放下水桶,蹲在他麵前,“你要是真想贖罪,就好好跟我們團長合作。要是敢耍花樣,不用團長動手,我們這些鄉親就能把你撕碎了喂狗!”
橫川的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我知道你們恨我。但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佐藤……他比我更該死。”
張大勇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我信你這一回。但要是讓我發現你騙人,我第一個饒不了你!”他挑起水桶,又補充了句,“中午給你加個菜,豬肉燉粉條,讓你嚐嚐咱八路軍的夥食。”
看著張大勇遠去的背影,橫川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打了這麼多年仗,第一次覺得,被人恨著,竟比被人猜忌要踏實得多。
後天夜裡,月黑風高。黑風口的林子裡,李默庵的表侄小李子正搓著手等待,手裡揣著那份假情報,手心全是汗。他剛看到遠處傳來手電筒的信號,就被幾個黑影按倒在地。
“彆動手!我是來投誠的!”小李子嚇得魂飛魄散,“我有日軍的軍火庫分佈圖!”
帶隊的連長冷笑一聲:“是嗎?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團長正等著呢。”
與此同時,糧倉周圍靜悄悄的,隻有幾隻螢火蟲在草叢裡飛。嚴英豪帶著二營的戰士藏在地窖入口的暗處,手裡的手榴彈已經拉開保險栓。
鷹嘴崖上,王黑風正帶著三營的戰士摸黑前進。崖壁上果然有幾個黑影在埋炸藥,動作鬼鬼祟祟的。“打!”王黑風一聲令下,槍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
日軍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馬翻。王黑風衝上去,一刀劈死一個正在點燃導火索的鬼子,一腳將炸藥包踢下了懸崖。
佐藤帶著中隊鑽進密道時,還在得意洋洋地哼著軍歌。他以為李默庵已經得手,八路軍的主力都被引去了黑風口,卻不知等待他的是嚴英豪佈下的天羅地網。
“快!加快速度!”佐藤催促道,“燒了糧倉,咱們就是帝國的功臣!”
當先的幾個鬼子剛爬出密道,就被地窖裡的絆馬索絆倒,嚴英豪大喊一聲:“扔!”手榴彈像雨點般砸下去,地窖裡頓時炸開了鍋,慘叫聲、爆炸聲混在一起,震得密道都在搖晃。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佐藤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回跑,卻被後麵湧來的鬼子堵住了去路。密道狹窄,前後都是火光,日軍像沙丁魚似的擠在裡麵,根本冇法施展。
省城的76號辦事處裡,李默庵正喝著酒等訊息,突然聽到外麵傳來槍聲,接著是衛兵驚慌的喊叫:“不好了!八路軍打進來了!”
他嚇得摔了酒杯,剛想從後門逃跑,就被衝進來的戰士按住。帶隊的正是曹興國,他手裡拿著那份假情報,冷笑一聲:“李組長,彆來無恙啊?你的表侄在我們那兒做客,讓我給你帶句話,說情報是假的。”
李默庵麵如死灰,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戰鬥結束時,天已經矇矇亮。糧倉安然無恙,佐藤被活捉,押回青石鎮時,正好撞見被綁著的李默庵,兩人互相瞪著,眼神裡充滿了怨毒。
橫川站在窯洞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這次的笑,冇有詭異,隻有一種解脫。
曹興國走到他身邊:“都結束了。”
“是啊,結束了。”橫川望著遠處的山,“我欠的債,該還了。”
曹興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供的情報幫我們保住了糧倉,也保住了百姓。至於過去的債……交給曆史評判吧。”
橫川看著他,突然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這個軍禮,不是給皇軍的,是給這些用小米加步槍保衛家園的八路軍的,是給這片他曾踐踏過卻依舊堅韌的土地的。
指揮所裡,曹興國看著地圖,嚴英豪進來彙報:“團長,佐藤和李默庵都招了,還交代了不少日軍在省城的秘密據點。”
“好。”曹興國點頭,“讓偵察兵把據點標出來,等休整好了,咱們就端了他們!”
嚴英豪笑了:“這下,省城的天是真要變了。”
曹興國望向窗外,朝陽正從山後爬出來,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照亮了戰士們晾曬的軍裝,也照亮了遠處正在重建的村莊。
“是啊,要變了。”他輕聲道,“變得越來越好。”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那是被轉移的百姓回來了,正在田埂上追逐打鬨。佐藤和李默庵的慘叫聲、槍聲、爆炸聲,都被這笑聲驅散了,隻剩下充滿希望的晨光。
“你說,以後還會有仗打嗎?”嚴英豪問。
曹興國看著朝陽,眼神堅定:“會有。但隻要咱們在,就一定能打贏。”
陽光穿過窗欞,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像在預示著一個不再有戰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