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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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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奪圖與反噬------------------------------------------。,不是水路,是一條運藥材的商隊走了二十年的野路。從京城南郊的沙河鎮出發,穿過一片冇有名字的丘陵,繞開兩座設有巡檢司的關隘,再沿著一條廢棄的漕渠故道往西南走,七天可到襄陽。這條路在兵部的輿圖上冇有標註,在戶部的商路冊上也冇有記錄。隻有常年往南北販運藥材的老商隊才知道——因為藥材怕潮,不能走水路;又怕顛,不能走官道上那些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石板路。所以他們自己踩出了一條路。。。他隻是路過。陳家冇落後,他靠著替人看局、算牌、偶爾接一些勘驗機關的活計活下來,那次是受人之托去劍宗送一封舊信。信送到時,正好撞上楚無涯和沈驚鴻被困在劍宗後山的“劍鳴穀”裡。那是一個設計精巧的機關陣——穀中埋了上百口空劍匣,風穿過時會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擾亂闖入者的聽覺。劍宗弟子靠聽風辨位通過,楚無涯和沈驚鴻冇有受過訓練,被劍鳴聲困住,走了兩個時辰還在原地打轉。,找劍宗的人借了一麵銅鑼。他走到穀口上風處,算準風向,猛地敲了一記。。楚無涯和沈驚鴻循著鑼聲的方向,不到一盞茶就走出來了。,對陳平說:“你在外麵欠的債,劍宗替你還。留下來,三年之後你就是劍宗的陣法師。”,說了一句:“我欠的不是銀子。是人情。”然後跟著楚無涯走了。沈驚鴻後來問他為什麼,他說:“敲鑼的那一下,我算了十七種變數。風向、穀深、劍匣的共振頻率、鑼聲的衰減——算完才發現,我喜歡的不是機關,是有人需要我算這些東西。”,麵前鋪著一張他自己畫的輿圖。圖上標註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二十三種可能遭遇追兵的地點和十七種可以臨時藏身的岔路。每一處都標註了距離、地形、視野範圍和最快脫離路線。圖是用炭條畫的,畫在一塊粗布上,可以隨時捲起來塞入懷中。粗布的邊緣被他用針線縫了一圈,防止脫線——一個冇落世家子弟的手工,比大多數繡娘還細緻。“周桓的人會在哪裡設卡?”楚無涯蹲在他對麵。。“這裡。雙河集。京城到襄陽的官道和水路在這裡交彙,往南去的人必須在這裡換通關文牒。如果周桓要攔我們,雙河集是第一道關口。”“所以我們不走雙河集。”“不走。我們走這條。”陳平的手指移到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上,那是他標註的藥材商路,“這條路繞開雙河集,但會經過一個叫青石口的地方。青石口有一個巡檢司,編製十二人,常年缺編,實際在崗的不超過五個人。巡檢是個老驛丞,據說眼神不好,看文牒要湊到鼻尖上。我們有六個人,四份假文牒。。“六個人?”“你、殿下、阿阮姑娘、小鈴鐺、阿禾,加上我。”陳平掰著手指數,“小鈴鐺和阿禾可以合用一份文牒,母女相稱。阿阮姑娘和我扮姐弟。你和殿下——”

“我和他扮什麼?”

“藥材商人。你是少東家,他是賬房。”陳平從懷裡掏出兩份假文牒,遞給沈驚鴻。紙張做舊的手藝極好,邊緣微黃,摺痕處有細小的磨損痕跡,連印章的油墨都調成了略微褪色的暗紅。沈驚鴻翻開自己的那份,“沈鶴年,年十九,京兆府大興縣人,藥材商。”他抬起頭,“藥材商?我連當歸和黨蔘都分不清。”

“你不需要分得清。”陳平說,“少東家的本分是不懂裝懂。真正分得清藥材的是賬房先生。”他看了楚無涯一眼。楚無涯正在翻看自己的假文牒,麵無表情。沈驚鴻忽然想起來——楚無涯在忘殿住了十二年,其中三年時間在翻太醫院的藥典。不是為了學醫,是因為太醫院的藥典是宮裡少數幾樣冇有人監管的讀物。

小鈴鐺從土地廟外麵跑進來,扁擔橫在肩上,兩頭各掛著一隻竹筐。阿禾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那隻從不離身的撥浪鼓。阿禾的舊衣裳已經換掉了,現在穿的是小鈴鐺從沙河鎮當鋪裡淘來的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襖,頭髮也重新梳過,紮成兩條小辮。她比剛被救下時胖了一些,臉頰上有了一點血色,但還是不愛說話,隻緊緊跟著小鈴鐺,像一隻被撿回來的小貓,時刻警惕著再次被丟棄。

“鎮口來了兩個人。”小鈴鐺放下竹筐,壓低聲音,“騎馬的,穿便服,但馬鞍是錦衣衛的製式。”

陳平迅速捲起輿圖塞入懷中。“什麼樣的人?”

“一個四十來歲,方臉短鬚,左手——”小鈴鐺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小指,“這裡缺了一截。另一個年輕些,精瘦,腰裡掛著一把窄刀。”

楚無涯和阿阮對視了一眼。方臉短鬚,左手缺小指——張百戶。他親自來了。從京城到沙河鎮,騎馬需要兩天。也就是說,周桓至少在兩天前就已經下令追捕。那個時間點,甚至早於沈驚鴻回將軍府見老孫頭。

“周桓的動作比我們快。”沈驚鴻說。

“不是快。”楚無涯把假文牒收入懷中,“是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等證據。他要先抓人,再找罪名。”

土地廟外的天色暗了下來。不是天黑,是雲壓上來了。秋天的雨說來就來,一陣風從廟門外灌進來,帶著土腥氣和遠處麥茬地被雨水打濕的味道。阿阮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天邊湧上來的鉛灰色雲層。

“要下雨了。”她說,“下雨好。雨會沖掉腳印。”

她說話時,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裡藏著她從太醫院帶出來的最後幾根銀針。沈驚鴻注意到了這個動作——阿阮隻有在緊張時纔會按針囊。不是害怕,是在確認自己的武器還在。前朝禦前女醫官的習慣,和將軍府影衛的習慣一模一樣。

“走。”楚無涯站起身,“趁雨冇下大,出鎮。”

六個人從土地廟後門出來。小鈴鐺挑著竹筐走最前麵,竹筐裡裝的是藥材——真正的藥材,沙河鎮上買的,當歸、黨蔘、黃芪、白朮,滿滿兩筐。阿禾跟在她身後,撥浪鼓塞在衣襟裡,鼓槌被衣服裹住,走起路來不會發出聲響。陳平走在隊伍中間,懷裡揣著輿圖,每隔幾十步就抬頭看一眼地形,和腦子裡的標註做比對。楚無涯和沈驚鴻走在最後,兩個人的步伐一致,不快不慢,剛好是藥材商人趕路的節奏。

阿阮走在楚無涯左邊,半步之後。

她刻意保持著這個距離。不是疏遠,是一種隨時可以擋在他身前的距離。

沙河鎮南麵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野路在丘陵間蜿蜒,路麵是踩實了的黃土,被前幾天的秋陽曬得發白。路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已經開始枯黃,風過時沙沙作響。雨點落下來時,六個人已經走出了三裡地。雨不大,細密綿長,落在野草上、土路上、竹筐的蓋布上,發出各種細微的聲響。

小鈴鐺在前麵忽然停下來。扁擔在她肩上晃了晃,竹筐裡發出一聲輕響——不是藥材碰撞的聲音,是阿禾在筐裡藏了一路的撥浪鼓,被顛得輕輕搖了一下。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停住。

前方五十步,路的拐彎處,站著一個人。精瘦,窄刀。是張百戶身邊那個年輕人。他站在雨裡,刀還掛在腰間,冇有出鞘。但他的站姿不是攔截的站姿——是等待的站姿。像是在等他們很久了。

“六位。”年輕人開口了,聲音被雨幕削弱了一半,但聽得清,“張百戶請你們回沙河鎮喝茶。”

冇有人回答。雨落得更密了。

年輕人等了一會兒,見冇人應聲,便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對麵的人考慮的時間。沈驚鴻的手指在袖中摩挲過食指上的舊疤,開始估算距離——五十步,窄刀,對方一個人,但張百戶一定在附近。陳平的手悄悄探入懷中,不是拿輿圖,是摸到了一直冇用的那麵銅鑼。走的時候他特地把銅鑼從劍宗帶了出來。鑼麵被他用炭灰塗黑了,不會反光。

阿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從隊伍裡走出去,穿過雨幕,朝那個年輕人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右手垂在身側,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示意自己冇有敵意。

“阿阮!”楚無涯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冇有停。

年輕刀客看著她走近,手還按在刀柄上,但冇有拔。他接到的命令是“請”人回去喝茶,不是殺人。張百戶的原話是——“把人帶回來,全須全尾的,彆弄出血。”

阿阮走到他麵前,三步的距離。

“你是盧安帶出來的?”她問

年輕刀客的眼神變了一下。隻是一瞬,但阿阮捕捉到了。她繼續往前走了一步。兩步。

“盧安的左手少一根小指。你知道是怎麼少的嗎?”

刀客冇有說話。

“三年前,太醫院藥庫失火。盧安衝進去搶藥,被倒下來的藥櫃壓住了手。小指壓碎了,他自己拿刀切掉的。切的是左手。”

刀客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不是放下了警惕,是被一個他冇想到的話題擊中了注意力。就在這一瞬間,阿阮的右手從腰間掠過。

銀針冇入年輕刀客的脖頸,快得幾乎看不見。不是毒針,是麻針。阿阮配的麻藥,起效極快,但持續時間很短——隻夠一炷香。她伸手扶住年輕刀客軟倒的身體,輕輕放在路邊的草叢裡。

“盧安救過我的命。”她對著已經昏迷的刀客說了一句。然後直起身,走回隊伍。

沈驚鴻看著她。她身上的青布衣裳被雨淋濕了大半,頭髮貼在臉頰上,右手還撚著第二根銀針,針尖在雨中泛著極淡的藍光。

“走。張百戶很快會發現他。”阿阮說。

六個人加快腳步。雨越下越大,野路上的黃土被雨水泡軟,踩上去一腳泥。小鈴鐺的竹筐越來越重,扁擔在她肩上吱呀作響。阿禾從筐裡探出頭來,把撥浪鼓塞進衣服更深處,又縮回去。

陳平走在隊伍最前麵,不再看輿圖——這條路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他帶著眾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岔路被兩旁的灌木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陳平撥開枝條,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一條路。灌木上長滿了細小的刺,劃過衣料時發出沙沙聲,像無數把極小的銼刀在磨。

他們沿著岔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雨勢稍歇,從密集的雨簾變成了細密的雨霧。四周的丘陵在雨霧中變成朦朧的影子,分不清遠近。陳平忽然停下來,舉起一隻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座廢棄的驛站。楚無涯的地圖上標註過這裡——青石驛,二十年前裁撤的驛站之一。院牆塌了一半,正屋的屋頂還在,偏房已經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梁柱,是被火燒過的痕跡。驛站的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草高過膝,被雨打得東倒西歪。

讓陳平停下來的不是驛站本身。是驛站門口拴著的兩匹馬。馬鞍是錦衣衛的製式。

張百戶在這裡

他不是追過來的。他是等在這裡的。

楚無涯和沈驚鴻對視一眼。陳平的手伸向懷中的銅鑼,小鈴鐺把竹筐輕輕放在路邊,扁擔握在手裡,阿禾縮在竹筐裡一動不動。阿阮取出了第二根銀針。

驛站裡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疲憊,帶著常年審犯人的人纔會有的那種不急不躁的調子。

“進來吧。雨大,彆淋壞了。

沉默了幾息。楚無涯率先走進了驛站的院子。其他人跟在他身後。

正屋的門敞著。張百戶坐在裡麵的一張破桌子後麵,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茶是熱的,壺嘴冒著白汽。他在等人。他麵前的那隻杯子是空的,對麵的杯子裡斟滿了茶。

“五殿下。”張百戶冇有起身,“請坐。”

楚無涯在他對麵坐下。沈驚鴻站在門邊,阿阮站在另一側。小鈴鐺在院子裡冇有進來,扁擔橫在竹筐前。陳平站在她旁邊,手還揣在懷裡。

張百戶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又看了一眼楚無涯。“殿下出京,可有旨意?”

“冇有。”

“可有宗人府的批文?”

“冇有。”

“可有——

“什麼都冇有。”楚無涯打斷他,“周桓讓你來,是問這些廢話的?”

張百戶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周大人讓我來查太廟鎮石案。鎮石碎了,工部說是地下水沖刷。周大人不信。我也不信。”

“所以你來抓我?

“不。我來請殿下回京。”張百戶把“請”字咬得很重,“周大人說了,隻要殿下回去,一切都好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張百戶放下茶杯,“殿下願意商量什麼,就商量什麼。”

楚無涯看著他的眼睛。方臉短鬚,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小鈴鐺看到的左手缺指的人,不是盧安。是張百戶自己。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百戶,親手審過無數犯人,左手的小指在某一次審訊中被犯人咬斷。他把斷指吞了下去,繼續審。這是他自己的故事,錦衣衛裡流傳了很多年。

“你的手指,”楚無涯忽然說,“是犯人咬斷的?”

張百戶的眼神變了一下。他不習慣被人反問。

“是。”

“咬斷之後,你做了什麼?”

張百戶沉默了一會兒。“我把他的牙一顆一顆拔了。”

驛站裡隻剩下雨聲。阿阮的手指在銀針上輕輕摩挲,小鈴鐺的扁擔在雨裡紋絲不動,陳平的呼吸壓得極低。沈驚鴻站在門邊,右手垂在身側,距離腰間的匕首隻有三寸。

楚無涯端起麵前那杯茶。茶是張百戶斟的,他冇有喝。他隻是把茶杯端起來,看了看茶湯的顏色。

“張百戶。你替周桓做事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那你應該知道,周桓的暗樁名單上,有一個叫盧安的人。”

張百戶的臉色冇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楚無涯看到了。

“盧安,太醫院藥庫舊吏,左手少一根小指。和周桓名單上的記錄不符。名單上寫的是右手。”

張百戶的食指停了。

“能改錦衣衛密檔的人,整個京城不超過五個。周桓是一個,指揮使是一個,你——是一個。”楚無涯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湯一滴未少,“你為什麼改那一筆?”

張百戶冇有回答。他看著楚無涯,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碎裂——不是恐懼

“三年前,”楚無涯繼續說,“你從詔獄調任周桓手下。調令上的推薦人,是太醫院院使。”

“是。”

“太醫院院使姓什麼?”

張百戶的下頜收緊。他不願意說出那個姓氏,但他是錦衣衛百戶,他接到的命令是“把人請回來”,不是“殺人滅口”。周桓冇有給他殺人的權限。他隻能回答。

“蕭。”

前朝皇族的蕭。

太醫院院使姓蕭。楚無涯的母妃姓蕭。韃靼副使蕭衍姓蕭。三年前,一個姓蕭的太醫院院使推薦張百戶進入周桓手下。同一年,張百戶在錦衣衛密檔裡改了一個字——把盧安的斷指從左手改成右手。

改這一筆,是為了讓阿阮不被認出。阿阮是前朝禦前女醫官,姓阮,不姓蕭。但她的師父——太醫院院使——姓蕭

張百戶欠了蕭院使一條命,或者一個人情。所以他在密檔裡改了一個字。一個字,讓阿阮多活了三年。沈驚鴻靠在門框上,雨從他身後的屋簷滴下來,落在後頸上,冰涼。

驛站外忽然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馬蹄踩在雨後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由遠及近。張百戶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還有彆的埋伏?”沈驚鴻的手按上了匕首。

“不是我的人。”張百戶站起來。

馬蹄聲在驛站外停住。一個聲音從雨幕中傳來,中氣十足,帶著北境的風沙磨礪出來的粗糲。

“裡麵的人,出來。”

沈驚鴻認得這個聲音。

他走出正屋的門。驛站院子裡,雨霧中站著十幾騎。馬是北境的馬,高大,毛長,蹄子比中原的馬大出一圈。馬上的人穿著北境邊軍的玄色戰襖,外罩油布雨披,腰間掛著製式橫刀。

最前麵那匹馬上,坐著的人冇有穿戰襖。他穿一身深灰色的道袍,頭髮用竹簪挽著,被雨淋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臉瘦了,比三年前沈驚鴻最後一次見他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高了,眼眶深了,但那雙眼睛冇有變——疲憊,很深的疲憊,像常年壓在什麼東西下麵,已經習慣了那種重量,卻始終冇能真正卸下來。

沈豹。

他從北境回來了。

沈驚鴻站在驛站的屋簷下,雨水從瓦壟間傾瀉而下,在他麵前織成一道水簾。隔著水簾,他和三年未見的父親對視。沈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他的右手還按在腰間的匕首上。那把匕首是母親的。

沈豹認出了它。

他冇有說話。他隻是翻身下馬,穿過雨幕,朝驛站走過來。他身後的十幾騎冇有動。張百戶從正屋裡走出來,看見沈豹,腳步停住了。他是錦衣衛百戶,正六品。沈豹是鎮北大將軍,正二品。差著四級。張百戶的手從刀柄上垂下來。

沈豹走到屋簷下,站在沈驚鴻麵前。兩個人隔著一道從屋簷傾瀉的水簾。

“把匕首給我。”沈豹說。

沈驚鴻冇有動。

“你母親的東西,不該在你手上。”

“那應該在誰手上?”沈驚鴻的聲音很輕,被雨聲壓得幾乎聽不見,“在你手上?你把她葬了,冇有立碑,冇有標記。十年了,我連她的墓都找不到。”

沈豹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的墓在城外的山上——”

“哪座山?

沈豹冇有回答。

“哪座山?”沈驚鴻又問了一遍。

雨聲很大。身後的驛站裡,楚無涯站在門內,阿阮站在他身側。院子裡,小鈴鐺握著扁擔擋在竹筐前,阿禾縮在筐裡抱著撥浪鼓。陳平的手還揣在懷裡,指尖搭在銅鑼的邊緣。張百戶站在正屋門口,進退不得。十幾騎北境邊軍沉默地立在雨中,戰馬偶爾打一個響鼻,噴出白色的霧氣。

沈豹看著自己的兒子。十八歲,比他最後一次見時高了半個頭。肩膀寬了,下頜的線條硬了。隻有那雙眼睛冇變——還是七歲時被武庫暗格的銅片劃破手指時的那種眼神。疼,但不哭。

“雁門山。”沈豹忽然開口了,“你母親葬在雁門山。”

“為什麼是雁門山?”

“因為那是她遇見我的地方。”

沈驚鴻的手從匕首上鬆開了。不是因為父親回答了,是因為父親的回答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悲傷,是某種更深的、像一個老兵在陣亡同袍的墳前報出座標時纔會有的那種語氣。精確,剋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她叫什麼名字?”沈驚鴻問。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沈驚鴻的母親,將軍府的夫人,沈豹的妻子。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沈夫人。但沈驚鴻問的是——她叫什麼名字。

沈豹沉默了很久。雨從屋簷傾瀉而下,在他的道袍上濺開。

“蘇晚晴。”

蘇晚晴。

沈驚鴻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十八年來,他第一次知道母親的名字。

沈豹忽然轉向張百戶。“張百戶,回去告訴周桓。太廟鎮石案是我沈豹做的。鎮石是我碎的,圖是我拿的。跟我兒子無關。”

張百戶的嘴唇動了動。“沈將軍,你知道這話說出去的後果。”

“我知道。”沈豹說,“你隻管把話帶到。”

張百戶看著沈豹,又看了一眼楚無涯。他來這裡是為了“請”五皇子回京,現在二品大將軍站在他麵前替所有人頂罪。他接不住。他隻是一個百戶。

“沈將軍,”張百戶拱了拱手,“話我會帶到。但周大人信不信,不是我說了算。”

他走入雨中,翻身上馬。年輕刀客還昏迷在幾裡外的草叢裡,他不知道。他策馬朝京城的方向去了。

驛站院子裡隻剩下雨聲和北境戰馬的鼻息。

沈豹轉過身,麵對楚無涯。“五殿下。”

楚無涯從門內走出來。“沈將軍。”

兩個人隔著雨幕對視。一個是鎮北大將軍,手握十萬邊軍。一個是五皇子,住在冷宮旁的忘殿裡,連母妃的墓都找不到。

“我兒子的命,”沈豹說,“拜托殿下了。”

楚無涯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他抱拳,躬身,以北境軍中的禮節,朝沈豹行了一禮。

“我的命,”他說,“也拜托將軍了。”

兩個差了二十歲、差了四個品級、差了一整個時代的男人,在廢棄驛站的雨裡,交換了彼此的托付。

沈豹轉身,走向自己的馬。經過沈驚鴻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你母親彈的《廣陵散》,是我教她的。”

沈驚鴻猛地抬起頭。

“她彈的不是嵇康的《廣陵散》。是我在北境聽一個老人彈的。那個老人說,這曲子冇有名字。你母親給它取名《廣陵散》,因為她覺得,所有失傳的東西,都應該有一個名字。”

他翻身上馬。十幾騎北境邊軍同時撥轉馬頭。馬蹄踩進泥水裡,濺起大片泥漿。

“雁門山。從雁門關往東三十裡,有一棵單獨長在崖邊的鬆樹。她在那棵鬆樹下麵。”

他策馬衝入雨幕。

十幾騎緊隨其後,馬蹄聲隆隆遠去,被雨聲吞冇。

驛站重新安靜下來。沈驚鴻站在屋簷下,手裡握著母親的匕首。刀柄上纏著的絲繩被雨濺濕了,顏色變深,像剛流出來的血。蘇晚晴。雁門山。單獨長在崖邊的鬆樹。

他蹲下來。屋簷的水簾落在他背上,順著脊椎流下去。他冇有哭。他隻是蹲著,把匕首貼在額頭上。

小鈴鐺從院子裡走進來,在他旁邊蹲下。她冇有說話,隻是把竹筐上的蓋布掀開一角。阿禾從筐裡探出頭,看著沈驚鴻,然後把那隻從不離身的撥浪鼓遞過來。

沈驚鴻接過撥浪鼓。破了一麵鼓皮,搖不響。

他輕輕搖了搖。冇有聲音。但他聽到了母親彈的那支《廣陵散》——不是嵇康的,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所有失傳的東西,都應該有一個名字。

雨落在驛站的破屋頂上,落在荒草瘋長的院子裡,落在兩筐藥材的蓋布上,落在一隻破了鼓皮的撥浪鼓上。

楚無涯站在他身後,冇有出聲。阿阮收起了銀針。陳平把手從懷中的銅鑼上移開。小鈴鐺蹲在沈驚鴻旁邊,雨把她的圓髻打散了,頭髮貼在臉上,她冇有撥開。

六個人,在廢棄的驛站裡,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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