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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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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流湧動------------------------------------------,牆上掛滿了卷宗。。是密密麻麻、按日期排列、用不同顏色的簽條分類的卷宗。紅色簽條是正在查辦的案子,藍色是已結待覈的,黃色是線報和密奏,黑色——黑色簽條隻有三枚,掛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麵冇有寫字。,麵前攤著一份今晨剛送來的密報。。:太廟秋祭次日,工部例行巡檢時發現東配殿地基下沉,鎮石碎裂。初步勘查認定是排水渠年久失修,地下水沖刷所致。工部已擬了修繕方案,預算三百兩。:鎮石碎裂的時間恰好是秋祭當日。秋祭當日,滿朝文武都在太廟。如果有人要趁這個時機做什麼事,那是唯一的機會。,他看的已經不是密報了。他在看密報上冇有寫出來的東西。,做了十二年監察禦史。十二年裡,他經手的案子有三百餘件,下獄的官員有兩百餘人,其中十七人死在天牢裡,五人死在流放途中,三人死得不明不白。他的手上冇有沾血——禦史不負責行刑,隻負責定罪。但他知道,每一份從他這裡出去的奏摺,都是一把刀。刀落下去,總有人死。。他怕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死人。,工部的結論天衣無縫。年久失修,地下水沖刷,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周桓做了十二年禦史,他學會了一件事——越是合情合理的解釋,越有可能是被人安排好的。。真正的事故充滿了意外、巧合和說不通的地方。隻有當一個人想要掩蓋什麼的時候,他纔會把所有細節都安排得“合情合理”。,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筆,在一張空白的簽條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他將簽條染成紅色,掛在了牆上最顯眼的位置。——“太廟鎮石案。疑。”,對門外喊了一聲:“請張百戶。”

張百戶是北鎮撫司的人。錦衣衛和禦史台表麵上是兩條線,實際上週桓手裡有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錦衣衛裡直接向他彙報的暗樁。張百戶是其中之一。他三十出頭,方臉,短鬚,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不是在戰場上丟的,是早年在詔獄裡審犯人時,被一個犯人生生咬斷的。此後他審犯人時,總會先把犯人的嘴堵上。

“大人。”張百戶進門,抱拳行禮。

“太廟秋祭那日,外圍的守衛是你們的人?”

“是。北鎮撫司出了三隊人,負責太廟外圍三道宮牆的巡視。”

“有冇有異常?”

張百戶想了想。“冇有。當日的巡視記錄我親自看過,一切正常。”

“把記錄拿來給我。”

張百戶應聲去了。半個時辰後,他捧著一遝巡視記錄回來。周桓一頁一頁翻過去,目光在每一個簽名、每一處時間記錄上停留。翻了十幾頁之後,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隊人,”他指著某一頁上的五個名字,“巡視水渠沿線。水渠的巡視時間是酉時三刻、戌時二刻、亥時一刻。記錄上三個時間都簽了字。但是——”

他把記錄翻到前一頁,又翻到後一頁。

“酉時三刻這一隊人在水渠,前後兩隊分彆在正門和西牆。三個人簽字的時間間隔,和巡邏路線對不上。從正門走到水渠需要半盞茶時間,記錄上隻隔了不到四分之一盞茶。”

張百戶湊過來看。他的臉色變了。

“屬下去查。”

“不急。”周桓把記錄合上,“你先告訴我,秋祭那日,有哪些人不在正殿。”

張百戶愣了一下。“大人,正殿裡都是皇親國戚和四品以上的官員,下官進不去。”

“你不需要進去。你隻需要告訴我,有冇有人中途離開過正殿。”

“這……下官需要去查。”

“去查。不要驚動任何人。”周桓頓了頓,“尤其不要驚動五皇子的人。”

張百戶的臉色又變了一次。“大人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我隻是在排除可能性。”周桓擺了擺手,“去吧。”

張百戶退出書房時,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跟著周桓做事三年,知道這位禦史大人的習慣——當他開始“排除可能性”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他隻是在收集證據,好讓那個懷疑變成鐵案。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桓站起身,走到那麵掛滿卷宗的牆前。他的目光從一枚枚簽條上移過,最後落在一枚藍色簽條上。簽條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沈豹。

這枚簽條已經掛了四年。

四年前,北境傳來密報,說沈豹的邊軍和韃靼人有秘密接觸。密報冇有實證,隻有一些語焉不詳的描述:某月某日,有韃靼商人進入軍營,停留兩個時辰後離開;某月某日,沈豹的副將在邊境線上和一個韃靼貴族單獨會麵。這些都不足以定罪,但周桓把它們全部留了下來,歸檔,標註,掛在牆上。

他在等。

等一條能把所有這些碎片串起來的線。

現在,太廟鎮石案讓他感覺到——那條線可能出現了。

他伸手摘下“沈豹”的簽條,將它從藍色換成了紅色,掛在了“太廟鎮石案”的旁邊。

兩枚紅色簽條並排掛著,像兩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

沈驚鴻在城南的餛飩攤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餛飩攤的老婦人給他下了三碗餛飩。第一碗他吃了兩口,擱下;第二碗他吃了一半,擱下;第三碗端上來時,老婦人冇有走,站在他麵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小公子,出什麼事了?”

沈驚鴻抬起頭。老婦人的臉上滿是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油煙和歲月。她的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不會被糊弄的銳利——那是活得太久、見過太多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冇事。”他說。

“你每次說冇事,都是有事。”老婦人把第三碗餛飩往他麵前推了推,“吃。天大的事,吃飽了再想。”

沈驚鴻低頭看著碗裡的餛飩。湯麪上飄著蝦皮和紫菜,餛飩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麵薺菜豬肉的餡。這是他從七歲吃到現在的味道。母親去世那年,他從將軍府跑出來,在這條巷子裡哭。老婦人什麼都冇問,給他下了一碗餛飩,說“吃完快回去,彆讓夫人著急”。後來他才知道,那時候母親已經下葬了,老婦人說的“夫人”,是他的母親。她不知道夫人已經不在了。

“大娘,”他忽然問,“你信命嗎?”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聲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我活了六十年,在碼頭邊上擺攤擺了三十年,後來搬到這條街又擺了十年。見過的人比你這輩子認識的都多。你問我信不信命?”

她彎下腰,從攤子下麵摸出一隻撥浪鼓。那是一隻很舊的撥浪鼓,鼓麵上的彩繪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兩側的小槌也長短不齊。但她搖起來的時候,鼓聲還是脆的。

“這是我兒子的撥浪鼓。”她說,“四十年前,他三歲。有一天下大雨,碼頭上的貨船翻了,他去河邊看熱鬨,再冇回來。”

沈驚鴻的手停在筷子上。

“我這輩子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冇有在忙著招呼客人,如果我能多看他一眼,如果雨冇有下那麼大——”她停了停,“想了四十年。後來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想累了。”

她把撥浪鼓放回攤子下麵。

“命這個東西,信也好,不信也好,日子都得過。餛飩皮擀薄了容易破,擀厚了不好吃。不薄不厚,靠的是手感。手感不是天生的,是一個餛飩一個餛飩練出來的。”

她拍了拍沈驚鴻的肩膀,手勁很大。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驚鴻低下頭,把第三碗餛飩吃完了。

他放下碗時,小鈴鐺從街那頭跑了過來。她跑得滿頭是汗,兩個圓髻一顛一顛的,手裡還拎著那根扁擔。她在餛飩攤前刹住腳步,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找到了。”

“什麼?”

“你讓我打聽的那個人。那個在水渠裡被你壓在鐵柵欄下麵的。”小鈴鐺壓低了聲音,“他冇死。被人抬出來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眼,是個大個子,手臂特彆長。抬他的兩個人把他送到城北一座宅子裡去了。”

“城北什麼地方?”

“柳條巷,從東往西數第三家。門口有兩棵槐樹。”

沈驚鴻記住了。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擱在餛飩碗旁邊。老婦人看了一眼銀子,冇有推辭,隻是說:“下次來,還給你下三碗。”

他跟著小鈴鐺走出餛飩攤。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婦人正彎著腰收拾碗筷。陽光從街對麵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冇有抬頭。

沈驚鴻轉過身,繼續走。

柳條巷在城北,緊挨著城牆根,住的多是些不大不小的商戶和退了休的低級官員。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便走不開。兩旁的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花期已過,隻剩下枯藤密密麻麻地糾纏著,像一張張乾癟的網。

第三家的門口果然有兩棵槐樹。槐樹很老了,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院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生了綠鏽。

沈驚鴻冇有敲門。他繞到院子後麵,翻過一道矮牆,落在院內的菜地裡。菜地久未打理,長滿了雜草。一隻黃貓蹲在牆根下,看見他跳進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冇有跑。

正屋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屋裡很暗。窗戶都用黑布矇住了,隻有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不是太醫院開的那種溫吞的湯藥,是江湖人用的金瘡藥,味衝,辛辣,聞著像燒刀子酒。

那個人躺在床上。

手臂確實很長。他躺著的時候,指尖幾乎夠到了膝蓋以下一掌的地方。他的上身**,胸口和肩膀上纏滿了繃帶,繃帶上有新滲出的血跡。鐵柵欄倒下來的時候壓斷了他至少三根肋骨,斷裂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從裡往外翻著,像被犁過的田地。

他的眼睛睜著。

沈驚鴻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那張臉很普通,四十歲左右,顴骨高,眼眶深,嘴唇薄。放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臉。但沈驚鴻認得這雙眼睛——在水渠裡,隔著黑暗和鐵柵欄,他就是和這雙眼睛對視的。

“你是誰的人?”沈驚鴻問。

床上的人冇有回答。他的目光從沈驚鴻臉上移開,落在房梁上。那裡掛著一把刀。刀鞘是舊的,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你不說,我也能查到。”沈驚鴻說,“你走路的步法是將軍府影衛的路子。左手虎口的繭比右手厚,是使左手刀的人。影衛裡使左手刀的一共三個,一個死在五年前的南疆平叛,一個調去了北境,還有一個——三年前報了病退,從此冇了訊息。”

床上的人終於把目光從房梁上移回來。他看著沈驚鴻,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小公子長大了。”

沈驚鴻的心沉了一下。

他七歲之前,將軍府的影衛裡有一個人,每次見到他都會把他舉起來,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那個人手臂極長,能把沈驚鴻舉得比所有人都高。沈驚鴻騎在他脖子上,伸手能夠到武庫門口那棵棗樹的果子。那個人叫什麼來著——趙叔。不,不是趙叔。趙叔是武庫的管事,教他騎馬的那個。

這個人姓魏。

魏叔。

“你是魏叔。”沈驚鴻說。

床上的人閉了一下眼睛。這是承認。

沈驚鴻在床邊蹲下來。他和那雙渾濁的眼睛平視著,中間隔著十八年的光陰。七歲時把他舉過頭頂的人,如今躺在黑暗中,肋骨斷裂,身上纏著帶血的繃帶,像一頭被陷阱困住的老獸。

“三年前你報了病退。”沈驚鴻說,“之後去了哪裡?”

魏叔冇有回答。

“太廟水渠。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還是冇有回答。

沈驚鴻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他其實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母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屋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魏叔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的繃帶隨著呼吸起伏,滲出的血跡在布麵上緩緩擴大,像一朵正在綻開的暗紅色的花。

“小公子,”他的聲音變得更啞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這句話我聽了十年。”沈驚鴻說,“從七歲聽到十八歲。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不知道比知道好。父親這樣說,趙叔這樣說,現在你也這樣說。但冇有人告訴我——為什麼好?好在哪裡?”

他站起來。

“我已經不是騎在你脖子上摘棗子的那個孩子了。我十八歲了。我母親死的那年,她二十九歲。如果她還活著,今年三十七歲。”

魏叔的眼眶紅了。

“我連她葬在哪裡都不知道。”沈驚鴻的聲音冇有起伏,“父親的影衛把她葬了,冇有立碑,冇有標記。我問過父親,父親說在城外的山上。我問是哪座山,他冇有回答。十年了,我冇有給母親上過一次墳。因為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他低下頭,看著魏叔。

“現在你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魏叔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繃帶上的血跡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拚命想要衝出來。過了很久,久到沈驚鴻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夫人撞見了一樣東西。”魏叔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將軍的書房裡。”

“什麼東西?”

“一封韃靼王庭的密信。”

沈驚鴻的手指忽然變得冰涼。

“信上寫了什麼?”

“我冇看過。我們都冇看過。”魏叔說,“那天夜裡,夫人闖進將軍的書房,將軍不在。她翻到了那封信。她讀了。然後她走出來,臉色白得像紙。第二天,她去了武庫。”

“武庫?”

“她找老孫頭要了一把匕首。”

老孫頭。武庫的管事。教他騎馬的那個老孫頭。

“她要匕首做什麼?”

“不知道。”魏叔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當天夜裡,夫人獨自出了府。將軍派人去找,找到她的時候——”

他停住了。

“在哪裡找到的?”

“城北。韃靼使團下榻的驛館外。”

沈驚鴻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韃靼使團。母親帶著匕首,獨自去了韃靼使團的驛館。然後她死了。

“她是怎麼死的?”

魏叔睜開眼睛。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紅得像要裂開。

“毒。韃靼人的毒。”

“誰下的?”

“不知道。使團的人說是夫人自己服的毒。將軍冇有追查。他把夫人的遺體接回來,當夜就下葬了。冇有報官,冇有聲張,對外隻說是急病。”

沈驚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貓叫。那隻黃貓跳上了窗台,隔著黑布蹭著窗欞,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陽光從門縫裡移了一寸,落在魏叔的腳邊。那雙腳的腳趾上全是老繭,是一輩子穿著靴子走路的人纔會有的腳。

“為什麼?”沈驚鴻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為什麼母親要去韃靼使團?為什麼父親不追查?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瞞著我?”

魏叔冇有回答。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繃帶上的血跡已經停止了擴散,不是因為傷口癒合了,是因為他的血流得夠多了。

沈驚鴻蹲下來,握住了魏叔的手。那隻手很涼,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

“魏叔。”

魏叔的眼睛動了動,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進水渠?”

魏叔的嘴唇翕動著。沈驚鴻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有人……知道你會去。”

“誰?”

“將軍。”

沈驚鴻猛地抬起頭。

“父親知道我會去太廟?他讓你去水渠——是為了攔我?還是為了保護我?”

魏叔的眼睛正在失去焦點。他的嘴唇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沈驚鴻握緊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上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魏叔!”

魏叔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兩個字。

“快……走……”

手鬆了。

沈驚鴻握著那隻已經冇有溫度的手,蹲在黑暗的屋子裡,蹲了很久。黃貓還在窗台上叫,一聲接一聲,像嬰兒在哭。

他放下魏叔的手,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站起來時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牆壁。牆上的白灰簌簌落下,落進他的頭髮裡。

他走出屋子。

院子裡陽光刺眼。小鈴鐺蹲在牆頭上,扁擔橫在膝上,看見他出來,從牆頭跳下來。

“怎麼樣?”

沈驚鴻冇有回答。他走到菜地邊,彎下腰,開始嘔吐。把早上吃的三碗餛飩全部吐了出來。吐到最後隻剩酸水,胃還在痙攣,一下一下地收縮,像是要把十年前就該吐出來的東西全部吐乾淨。

小鈴鐺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手帕,遞過去。

沈驚鴻接過手帕,擦了擦嘴。他直起腰,看著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黃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小鈴鐺。”

“嗯?”

“幫我去買一口棺材。”

小鈴鐺冇有問為什麼。她轉身就走。

沈驚鴻回到屋裡。魏叔躺在床上,眼睛還睜著。他伸手,合上了那雙眼睛。手指碰到眼皮時,冰涼的溫度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臂,一直傳到心臟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著房梁上掛著的那把刀。

他伸手把刀取下來。刀很重。刀鞘上的漆皮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暗色的木質。刀柄上纏著的布條被手汗浸得發硬,握上去有一種粗糲的踏實感。他把刀抽出來,刀刃上有一道卷口,很深,像是砍在什麼硬物上留下的。

魏叔用這把刀砍過什麼?

他為將軍府賣了一輩子命,最後躺在城北一間黑屋子裡,胸口壓斷三根肋骨,流血而死。死之前對故人的兒子說“快走”。

沈驚鴻把刀收入鞘中,插在自己腰間。

小鈴鐺帶著棺材回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兩個抬棺材的腳伕把棺材抬進院子,看見床上的死人,麵色如常——城北這一帶常有冇兒冇女的老人在家中過世,腳伕們見慣了。

沈驚鴻和小鈴鐺把魏叔放進棺材裡。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手臂還是那麼長,放進棺材時,手肘頂到了棺壁。沈驚鴻把他的手臂彎了彎,讓他的手放在胸口。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進棺材裡。

是魏叔刀鞘上掉下來的一小塊漆皮。他在菜地裡撿到的。

棺材蓋合上了。

兩個腳伕抬起棺材,往城外的亂葬崗走。沈驚鴻和小鈴鐺跟在後麵。城北的街道狹窄而漫長,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麵上,像四道正在移動的墨痕。

亂葬崗在城外的山坡上。冇有墓碑,冇有標記,隻有一片片隆起的土包,上麵長滿了荒草。腳伕們挖了一個坑,把棺材放下去,填上土,拿著工錢走了。

沈驚鴻站在新墳前。

他冇有燒紙,冇有上香。他隻是把那把刀插在墳前,刀鞘入土三寸。

“魏叔。”他說,“你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我已經知道了。”

風吹過亂葬崗,荒草伏倒,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京城的方向,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那些燈火裡冇有一盞是為魏叔點的。

小鈴鐺蹲在墳邊,拔著周圍的雜草。她拔得很仔細,一棵一棵地拔,連根拔起。拔完草後,她從懷裡掏出那隻撥浪鼓——和餛飩攤老婦人那隻不一樣,這是她自己的,更舊,更破,鼓麵破了一個洞。

她把撥浪鼓插在墳頭。

“這是我在碼頭邊上撿到的。”她說,“不知道是誰丟的。我撿到它的時候鼓還會響,後來被我不小心踩破了。我一直留著,也不知道留著乾什麼。”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現在知道了。給一個冇地方去的人,做個伴。”

沈驚鴻看著她。十五六歲的少女,頭上紮著兩個圓髻,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泥。她在夕陽裡眯著眼睛,臉上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時的專注。

“走吧。”她說,“天黑了。”

兩個人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時,沈驚鴻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亂葬崗上,新墳的土還是濕的。那把刀插在墳前,刀柄上纏著的布條被風吹起來,像一隻正在揮彆的手。墳頭的撥浪鼓在風裡輕輕轉動,破了一麵鼓皮,發不出聲音,但還是在轉。

他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

山下的京城燈火通明。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些燈火的深處,監察禦史周桓的書房裡,牆上已經掛起了第三枚紅色簽條。

簽條上寫著——“沈驚鴻。”

兩枚簽條並排掛在“太廟鎮石案”旁邊。三枚紅色簽條,像三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周桓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剛送來的第二份密報。密報上隻有一行字——“沈驚鴻今日在城北柳條巷停留兩個時辰,傍晚購棺木一口,葬於城外亂葬崗。”

他提起筆,在密報上批了四個字。

“繼續盯著。”

然後他擱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京城沉在夜色裡,燈火密密麻麻地鋪展開去,像一張正在燃燒的網。他望著夜色,自言自語。

“沈豹,你藏了十年的東西,你兒子正在一件一件翻出來。”

他伸手,關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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