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所長的趙海濤這幾年幾乎每年的除夕夜都是在所裡度過的,並且還養成了一個習慣,午夜一過,淩晨兩三點的時候,便會帶上一個人開著警車在鎮子上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地繞上那麼幾圈兒,此刻,坐在副駕位置上的他不停地用手揉著右邊的眼皮,一邊揉著,一邊在心裡犯著嘀咕:“怪事兒了,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是什麼情況,從所裡大門一出來右眼皮就開始彆彆地跳個冇完冇了,難不成要出啥事兒?”他越這麼想,右眼皮跳得就越歡,氣得他用巴掌往自己的右眼皮上拍了兩下,這個動作把開車的那個手下嚇了一跳,急忙問道:“所長,怎麼了?要是犯困了的話咱這就回去?”
趙海濤冇好氣地道:“回什麼回?再繞上一圈兒,彆光顧著開車,把眼睛瞪大點兒,家家戶戶都剛放過鞭炮煙花啥的,注意看四周,尤其是山上有冇有著火點!”
手下答應了一聲,把方向盤一扭,車子從鎮西的丁字路口向南拐了過去,趙海濤見自己無論怎麼弄,右眼皮上的跳動都不能被止住,索性放下手,從兜裡掏出煙盒來,抽出兩隻,遞給手下一隻,另一隻叼在自己的嘴上,用打火機點燃後,把自己那邊的車窗打開,狠狠地吸了一口後,讓煙在口腔裡停留了一會兒,便對著車窗外把煙噴了出去,腦子裡卻想起了方纔瞎子打過來的那通電話,電話裡瞎子語焉不詳,不過還是透露出他和大個兒兩人正在省廳裡協助辦事兒,趙海濤一聽,就知道又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案子才需要他們市局重案組的人出現在省廳裡,於是便打聽了一句。
瞎子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就鄭重其事的叮囑他道:“不是,我說海濤,張馳的女朋友劉芸家的那個旅店,你冇事兒勤盯著點兒,最近幾天裡鎮上要是有兩個瘸子帶著女人和小孩兒出現,千萬不要打草驚蛇,立即通知我或者大個兒,然後我再告訴張馳他們,記住,那夥人邪性得很,神神鬼鬼的,彆直接跟人家對上!”
趙海濤答應,猶豫了一下才問瞎子道:“張馳和那位陳......先生都......冇事兒吧?”
瞎子笑了一下,直接答道:“不是,能有啥事兒,按時間算,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又到了柳河鎮上,落腳點兒在哪兒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說完,瞎子重重歎息一聲,也不隱瞞,告訴趙海濤說:“張馳,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張馳了!”
說著,嘿嘿一笑,接著又道:“那啥,不是,你彆誤會,我的意思是,張馳現在的能耐可非同往日,
有點兒嚇人,不過,說實話,我和大個兒,還有我們鐘頭兒,倒寧可他冇長這麼大的能耐,我們總覺得......,唉,怎麼說呢,擔心他最後會出什麼事兒!”
從瞎子的語氣裡,趙海濤聽出了他從心往外發出的那種憂慮,甚至情緒似乎都低沉了不少,他也不好說什麼,隻好顧左右而言他地問瞎子:“山莊裡死的那些人身份都查清楚了?”
瞎子卻在這個問題上打了個馬虎眼,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道:“基本上也算是死有餘辜吧!”
趙海濤哦了一聲,笑罵道:“你個瞎子,跟我還拽上了,行,我不打聽得那麼細就是!”
瞎子又歎息一聲,壓低聲音道:“不是我不想細說,這案子我們市局重案組的也都成了外圍協查人員了,京城裡來了一波人,隻是一直冇有露麵,正查著呢,至於結果,等有具體訊息了,我再跟你說!”趙海濤答應了一聲,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瞎子就著急忙慌地掛了電話。
腦子裡盤算著自己該不該去劉芸家的旅店看一看,順便跟張馳和那位姓陳的打個招呼,想來想去,趙海濤下定了決心,便開口跟手下說道:“河邊這條街開過去後,你就回所裡睡覺,我去劉金才家的旅店一趟。”手下口中答應,兩眼卻看向柳河南岸的山上,有些吃驚地說:“所長,快看!南麵山上是火苗還是手電光在閃來閃去的?”一聽見手下嘴裡說出的火苗兩字,趙海濤心裡就是一哆嗦,急忙也透過車窗向河對岸的山上看過去,果然,在山坡再往上的那片林子裡,不時隱隱約約地發出幾點幽黃的光亮,冷眼兒一看,就像是有人在上墳燒紙一樣,可再細瞧時,那幾點光亮卻又像有誰在玩兒著手電筒的開關按鈕,關一下開一下的,趙海濤立即叫手下把車靠路邊停下,他冇等車停穩,就推開車門鑽了出去,往河邊方向走了幾步,抬頭向那處山坡上看過去,令他驚訝的是,山坡上那幾點亮光突然湊到了一起,也不再閃閃爍爍的,竟似朝他盯了過來。
他腦海裡立馬升騰起了一個念頭,那不是火光,也不是手電光,而是什麼動物的眼睛,可從小在遼西這片地界裡長大的趙海濤,印象裡卻好像從來冇有見過有著這種瘮人亮度的動物眼睛的反光,他立即轉身回到車邊,打開車門探身進車裡,從座位上拿起強光手電,轉身又回到自己剛纔站立的地方,按亮手電,一條筆直的光柱瞬間亮起,迎麵照射向那幾點光亮,那幾點光亮卻突然消失不見,趙海濤立即把手電關掉,讓他冇想到的是,山坡上那幾隻眼睛卻又亮了起來,位置卻有了極大的變化,還兩兩一夥,時聚時散地朝著山腳的方向移動過來,速度也是極快,趙海濤馬上判定,那確實是什麼動物,而且有兩個,並且應該是狼之類的大型野物,他正要再把手電打開以便確定一下,身後突然又有一把手電光亮起,照射的方向卻不是山腳,而是山坡上的一處,手電光突然定住,手下顫抖著聲音小聲叫道:“所長,你看那人怎麼好像在玩兒自己的腦袋?”
玩兒自己的腦袋?這是什麼話?趙海濤忍不住要發火,不過他注意到自己這個手下拿著手電的那隻手已經哆嗦了起來,隻好把要罵出口的那句臟話憋了回去,順著他的手電光細瞧,一眼之下,便也愣在當場,果然如手下所說,山坡上一棵樹下,蹲坐著一個虛虛幻幻的人形的影子,隻是,那個人影兩個肩膀之上光禿禿的冇有頭,雙手伸在胸前,正拿著一個圓咕隆咚的東西一上一下的拋來拋去,趙海濤一時之間不能確定那個人影手上拿著的是不是他自己的腦袋,便把自己的手電也按亮,直直地照在那人的身上,那個人影似乎有些惱了,身子一晃便從地上站起來,跟著便兩手往上一抬,那個圓咕隆咚的東西就被他按在脖子的位置,安好後,還左右正了正,然後就把雙手放下在兩邊身側,站在那棵樹下,朝他們兩人的方向定定地看過來,趙海濤渾身上下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他立即把手電往山腳的方向晃了一圈兒,那四隻眼睛卻已經再次消失不見,趙海濤把手電關掉,同時對手下說道:“上車,先回所裡!”手下卻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身後,手上的手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趙海濤覺出不對,迅速向後退到手下身旁,叫道:“讓你上車冇聽見嗎?”
讓他冇想到的是,自己的這位手下仍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人影所在的山坡,掉在地上的手電還亮著,手電光映在他的臉上,趙海濤發現,手下的臉色此時蒼白得不像話,他隻好一哈腰,把手下扛在自己的肩頭,跑到車邊打開後麵車門,麻利地把手下放到後座上,又把他的兩條腿都塞進車裡,順手把門一關,也不回頭,從車後繞到駕駛位車門那裡,伸手把門拽開就鑽了進去,冇等坐穩,就把車門緊緊關上,速度極快地按下四個車門的門鎖,掛上檔一腳油門車子就從路邊躥到街上,手腳熟練地配合著換擋,很快就把車拐上了回派出所的那條路,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手機,用拇指點開通話記錄,又迅速地按下一個號碼,鈴聲響了冇幾下,電話就被接通,對方卻冇說話,趙海濤這時才喘出了幾口粗氣,也來不及等自己氣息平穩便開口說道:“陳先生,鎮子南麵河對岸,山坡!”
鎮子東麵通往省城的公路上,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的兩個人站在公路北側的路邊,他們兩個先是背對著背,其中高壯的那個說了聲:“開始!”兩人便同時抬腳向兩個方向走了過去,高的向東,矮的朝西,高的儘量把自己的步伐縮短,矮的則一步一步地把步子跨得很大,同時嘴裡還不停的埋怨道:“老秦,你不會連一米是多少都不知道吧?要是還像你剛纔邁那麼大的步子,猴年馬月才能算準那東西的方位!哼!”老秦邊往前走,邊不耐煩地回道:“姓申的,差不多得了啊,還埋怨起冇完了,實在不行的話,我站在那裡給你當參照物,你自己來,走完左邊你再走右邊!”矮子又哼了一聲,嘴上的埋怨倒是停了下來,老秦又道:“求人幫忙也冇個求人的正確態度,這荒山野嶺的,從昨天早上開始就連一口熱乎的都冇吃上,你還不耐煩了!”說完,原地停下,小心地朝自己腳下看了一眼,喊道:“三十一步!”姓申的矮子也跟著停下,扭回頭看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伸左手入懷,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木頭雕刻的人像來,蹲下身子,把那個木頭人像挨著腳尖兒立著放好,對姓秦的叫道:“把金偶麵朝東方放穩!”姓秦的答應一聲,俯下身子,把手裡那個金光燦燦的人像立在腳尖兒前,籲了口氣,慢慢把自己的雙腳向後撤回,眯起雙眼,轉頭看向公路北麵的那個深溝裡麵,半晌後,他歎息一聲,說道:“老申,你這個法子應該冇錯,可惜,咱們手上用來定位的東西似乎不對,要不就是金偶裡麵的那塊兒冰個頭兒太小,不夠用!”
姓申的把目光從公路下麵的深溝裡收回,探出袖口的那隻小手下意識地捏住右邊的袖口,咬了咬牙,一股怒火從心頭騰地一下升起,他抬起腳,把立在地上的那個小木頭人踢得老遠,也不迴應姓秦的那番話,左邊的小手隔著袖子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斷掉右手的手腕,突然間兩邊太陽穴處青筋暴起,對老秦說道:“聽我那外孫子說,姓陳的和姓張的在鎮上的落腳處是一家旅店,我們這就過去,挨家旅店找一找,不信找不到他們!”姓秦的又俯下身把那個小小的金偶撿起來,意興闌珊地轉身向西麵走過來,嘴上同時說道:“老申,我問你,你就是找到他們了,又能把人家怎麼樣?難不成還想把剩下的那隻手給人家送上門去?不是我說你,這麼大年紀了,行事還這麼衝動!”姓申的冇好氣兒地哼了一聲,惡聲惡氣地回道:“我就不信,他們在這世上連個軟肋都冇有!”姓秦的聞言,眼神兒中露出幾絲不屑,卻立即又把那份兒不屑隱藏起來,笑了幾聲,說道:“老申,誰都會有軟肋,包括你我在內,怎麼?心裡壓了這麼多年的那股邪勁兒又被貪念勾搭起來了?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東西是得弄到手,可不能亂來,你不想想,要是被上麵知道咱們兩個為了那幾樣東西做了什麼有違人和的事兒,恐怕會新賬老賬跟咱們一起算!”姓申的聽姓秦的這麼說,一時之間沉默下來,姓秦的這時也走到了他的身邊,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前,問道:“那根小木棍兒可得包好,不然你要是突然全身變綠了,我老秦可冇轍!”
轉頭看了一眼姓秦的,姓申的沉聲道:“老秦,你放心,這東西放在我這裡和放在你那裡冇什麼兩樣,說實話,我把它揣在自己身上,還真是一直有點兒膽突的,要不,你拿著?”姓秦的想了想,雙手在身前不自覺地用力搓了搓,卻還是笑道:“還是放在你身上更穩妥,不過,等把那個土性之物找到,我來拿著,咱們兩個人,總不能讓你一人擔那麼大的風險不是!”姓申的微微冷笑,點頭道:“敢拿的話,你就拿嘛!不過,要想把它拿穩,還真得把那個水性之物從姓陳的手裡拿回來才行,要不然,我可不敢保證,那東西會帶著你跑到哪裡去!”說著,有意無意地抬頭看向姓秦的臉上,姓秦的本來笑嘻嘻的臉慢慢板了起來,眨巴著兩眼,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要不,就按你說的,去鎮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