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泰元年四月十七,戌時初刻。
上京胡人坊的夜晚,與皇城的肅穆、漢城的繁華皆不相同。狹窄的街道兩旁,西域風情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皮革、烤羊肉的味道。各種語言在此交匯:迴鶻語、黨項語、漢語、契丹語,還有聽不懂的西域番語。
蕭慕雲一身富商裝扮,深青色錦袍,腰懸玉佩,頭戴渾脫帽——這是西域商人常見的打扮。李三為她安排的“身份”是來自南京的珠寶商,專程來參加胡人坊三年一度的“賽寶會”。
賽寶會在坊中最大的客棧“四方館”舉行。三層木樓張燈結彩,門口立著兩個迴鶻大漢,檢查請柬。蕭慕雲遞上李三準備的鎏金請柬,順利入內。
一樓大廳已聚集了百餘人,各族商人皆有。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正展示一件波斯地毯,織工精細,色彩絢麗。幾個商人在競價,用的是金錠和銀餅。
蕭慕雲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李三說,阿裏不哥(蕭斡裏剌)常坐在二樓東北角的雅座,那裏視野好,便於觀察全場。
她拾級而上。二樓果然清靜許多,用屏風隔出數個雅間。東北角那間,簾幕半掩,可見一個四十餘歲的男子獨坐其中。他深目高鼻,確有迴鶻人特征,但蕭慕雲細看,發現他耳垂有細微的孔洞——那是契丹貴族幼時穿耳戴環的痕跡,成年後多會閉合,但仔細看仍能發現。
是他了,蕭斡裏剌。
蕭慕雲沒有立即上前,而是在相鄰的雅間坐下,點了一壺葡萄酒,假裝賞寶。她側耳傾聽,隔壁傳來極低的交談聲,用的是漢語:
“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但我要先見人。”
“人在黃龍府,安全。”
“我要親眼見到才交易。”
“信不過?”
“事關重大,不得不慎。”
聲音一高一低,高的顯然是蕭斡裏剌,低的……有些耳熟。蕭慕雲腦中飛快迴憶,忽然想起——是宋國使團副使曹利用身邊的一個隨從!她在宮宴上見過,那人總是低頭站在曹利用身後,毫不起眼。
宋國使團果然與蕭斡裏剌有勾結!
“明日午時,城東土地廟。”蕭斡裏剌道,“帶東西來,我讓你見人。”
“好。”
腳步聲響起,一人下樓離去。蕭慕雲透過簾隙看去,正是那個宋國隨從。
她繼續等待。片刻後,蕭斡裏剌也起身下樓,走向後院。蕭慕雲悄然跟上。
後院是馬廄和貨倉。蕭斡裏剌走進最裏麵的一間貨倉,關上門。蕭慕雲繞到貨倉後窗,用匕首在窗紙上捅了個小孔。
倉內點著一盞油燈。蕭斡裏剌正開啟一個木箱,裏麵是層層疊疊的皮毛。他扒開皮毛,取出幾卷畫軸,展開——不是畫,而是地圖!
蕭慕雲眯眼細看。最上麵那幅,標注的是“上京戍衛佈防”,連換崗時間、兵力配置都詳細記錄。第二幅是“混同江航道”,標出了暗礁、淺灘、適合登陸的地點。第三幅……
她倒吸一口涼氣——是“遼國北境各軍鎮糧倉位置及儲量”!
這是軍事機密!蕭斡裏剌不僅為西夏收集情報,還在倒賣遼國軍事情報給宋國!
蕭斡裏剌將地圖重新卷好,放入一個特製的竹筒,用蠟封口。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正是玄烏會那種穿孔銅錢!他在竹筒上係了根繩子,將銅錢穿在繩結處。
這是要交給玄烏會轉送!
蕭慕雲心中急轉。她可以現在擒拿蕭斡裏剌,但會打草驚蛇,明日土地廟的交易就無法進行了。而且,他說“人在黃龍府”,那個“人”是誰?是否就是宋國要找的、掌握親王勾結證據的人?
她決定按兵不動。
蕭斡裏剌封好竹筒,走出貨倉。蕭慕雲閃身躲到暗處,看著他牽出一匹馬,翻身上馬,往坊外馳去。
她沒有追。迴到四方館,李三已在等她。
“副使,如何?”
“確定了,就是蕭斡裏剌。”蕭慕雲低聲道,“他明日午時要在城東土地廟與宋人交易。我要你安排人手,提前埋伏。”
“是。不過……”李三遲疑,“城東土地廟荒廢已久,周邊開闊,難以藏人。若埋伏,恐被察覺。”
蕭慕雲思索片刻:“那就換種方法。你找幾個生麵孔,扮作乞丐、貨郎,在土地廟周邊遊蕩。再找兩個輕功好的,藏在廟頂梁上。記住,不要帶兵器,用繩索、漁網。”
“明白。”
“還有,”蕭慕雲取出林婉容女兒給的貔貅玉墜,“你暗中放出訊息,說有人持此玉墜,想找‘故人’。但要隱秘,隻在胡人坊的小圈子裏傳。”
“這是……”
“釣餌。”蕭慕雲眼中閃過銳光,“我要看看,宋國要找的那個人,會不會上鉤。”
李三領命而去。蕭慕雲走出四方館,夜風拂麵,帶來涼意。她抬頭望向星空,忽然想起遠在混同江的烏古乃。不知他整頓女真各部,是否順利?
同一夜,混同江畔,完顏部營地。
烏古乃站在江邊,望著對岸的點點篝火。那是紇石烈部的新營地——阿疏歸順後,烏古乃沒有殺他,而是讓他繼續統領本部,但派了五十名完顏部武士“協助駐防”,實為監視。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額爾古薩滿。
“將軍,婆盧木部、烏林答部已經歸順,但提出了條件。”老薩滿遞上一卷羊皮,“他們要完顏部保證,三年內不征調他們的戰士去打其他女真部落。”
“可以。”烏古乃接過羊皮,“告訴他們,隻要遵守我的規矩,各部相安無事。但若有人私下結盟、囤積鐵器、與遼國其他勢力勾結……格殺勿論。”
這話說得殺氣凜然。額爾古薩滿點頭:“老朽明白。另外……黃龍府那邊傳來訊息,說有一隊遼國官員要來‘巡視’,帶隊的姓蕭。”
蕭?烏古乃心中一緊。不會是蕭慕雲吧?但她剛升任樞密副使,應該在上京才對。
“什麽時候到?”
“三日後。”
“好生接待,但要加強警戒。”烏古乃頓了頓,“尤其是那個廢棄的鐵礦洞,派人守住,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指的是黑龍潭那個通往地下河的洞窟。雖然玄烏會的陰謀已破,但那裏地形複雜,難保沒有餘黨藏匿。
額爾古薩滿領命退下。烏古乃獨自站在江邊,心中盤算:三個月期限已過去大半,如今收服了紇石烈、婆盧木、烏林答三部,還剩禿答、溫都、烏古論等五個部落。其中溫都部實力最強,首領溫都拔根是個老頑固,曾公開說“寧死不做契丹狗”。
硬攻不易,智取……也許可以。
他想起蕭慕雲曾用的方法:分化瓦解,拉攏一部,打擊一部。溫都部與禿答部有世仇,或許可以借力打力。
“將軍。”一名親衛匆匆走來,“上京來信,是蕭副使派人送來的。”
烏古乃接過信,走到火把下展開。信很簡短,隻說兩件事:一、已晉樞密副使,可調動更多資源支援女真整頓;二、黃龍府有玄烏會餘黨活動,可能與西夏有關,請他留意邊境異動。
西夏?烏古乃蹙眉。女真與西夏隔著遼國,素無往來。但若玄烏會真與西夏勾結,事情就複雜了。
他提筆迴信,將近日進展告知,並提醒蕭慕雲注意宋國使團——他在寧江州時,曾聽俘虜說,宋國有人私下與女真部落接觸,許諾“若反遼,許以遼東之地”。
信寫罷,用火漆封好,交給親衛:“八百裏加急,送上京。”
親衛離去後,烏古乃繼續望著江水。月光下,江麵波光粼粼,彷彿流淌的白銀。
這片土地,養育了女真世代。但女真人從未真正擁有過它——渤海國時是附庸,遼國時是藩屬。他想要的,是一個統一的女真,一個能與遼國平等對話的女真。
但這條路,註定血腥。
他握緊腰間的刀,眼中閃過決絕。
四月十八,午時。
上京城東土地廟,果然荒廢。廟牆斑駁,神像倒塌,院中雜草叢生。隻有一棵老槐樹還頑強地活著,枝葉如蓋。
蕭慕雲扮作進城賣柴的農婦,背著柴捆,坐在廟外百步遠的土坡上“歇腳”。她臉上抹了灰土,粗布衣服打滿補丁,與尋常村婦無異。
李三安排的人已就位:兩個“乞丐”靠在廟牆根打盹,三個“貨郎”在不遠處叫賣,廟頂梁上,兩個輕功好手藏得嚴嚴實實。
午時三刻,蕭斡裏剌騎馬而來。他依舊迴鶻商人打扮,但腰間多了一個包袱。下馬後,他環視四周,目光在“乞丐”“貨郎”身上停留片刻,似有警覺。
但交易時間已到,他隻得走進廟內。
片刻後,那個宋國隨從也來了。他步行,手裏提著一個食盒,看似普通,但步履沉穩,顯然有武藝在身。
兩人在廟內相見。蕭慕雲聽不清他們說什麽,隻能遠遠觀察。隻見蕭斡裏剌開啟包袱,取出那個竹筒;宋國隨從開啟食盒,裏麵不是食物,而是一尊玉佛。
玉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價值不菲。但蕭斡裏剌搖頭,顯然不滿意。
兩人爭執起來。忽然,宋國隨從從食盒底層抽出一柄短刀,直刺蕭斡裏剌!
蕭慕雲一驚——宋人要滅口!
幾乎同時,廟頂梁上飛下兩道繩索,套向宋國隨從!但那隨從身手了得,側身避過,反手一刀割斷繩索,縱身欲逃。
“拿下!”蕭慕雲厲喝,甩掉柴捆,露出裏麵的軟甲和短劍。
埋伏的人一擁而上。宋國隨從雖勇,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漁網罩住,按倒在地。
蕭斡裏剌趁亂想逃,被兩個“乞丐”堵住去路。他拔刀抵抗,但武功平平,不過幾招就被製服。
蕭慕雲走進廟內,先檢查那尊玉佛。佛像底座是空的,裏麵藏著一卷紙——是宋國某位親王與李氏往來的信件副本!雖然隻有三封,但足以證明勾結!
她收好信件,走到蕭斡裏剌麵前,摘下他的渾脫帽,露出契丹發式。
“蕭斡裏剌,耶律斜軫舊部,化名阿裏不哥,為西夏刺探遼國軍情,同時向宋國倒賣機密。”她冷冷道,“我說得可對?”
蕭斡裏剌麵如死灰,但咬牙不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蕭慕雲拿起那個竹筒,“這裏麵是上京戍防圖、混同江航道圖、北境糧倉圖。你從何處得來?”
“……”
“是耶律斜的給你的,對嗎?”蕭慕雲逼近一步,“他雖流放,但舊部仍在軍中。你通過他們獲取情報,再賣給宋國和西夏。而作為交換,宋國幫你救出在黃龍府的妹妹,西夏許你事後避難。我說得可對?”
蕭斡裏剌渾身一顫,顯然句句擊中要害。
“那個‘人’,”蕭慕雲繼續,“宋國要找的人,就在黃龍府,對不對?他是誰?”
蕭斡裏剌忽然笑了,笑容慘淡:“蕭副使,你確實聰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會沒命的。”
“我已經在局中了。”蕭慕雲蹲下身,直視他的眼睛,“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他與宋國親王什麽關係?”
“他……”蕭斡裏剌剛要開口,忽然雙目圓睜,咽喉處多了一根細針!
毒針!有人滅口!
蕭慕雲急轉身,隻見廟外槐樹上,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追!”
兩個輕功好手疾追而去。但黑影速度極快,轉眼消失在樹林中。
蕭斡裏剌已氣絕身亡。蕭慕雲檢查毒針,與王六、林婉清中的毒一模一樣——玄烏會!
宋國隨從見狀,忽然大笑:“晚了!你們遼國內部,早已千瘡百孔!今日殺我,明日還有別人!”
蕭慕雲走到他麵前,扯下他的麵巾——是個三十餘歲的漢子,麵容普通,但眼中透著狂熱。
“你是宋國皇城司的人?”她問。
“是又如何?”漢子獰笑,“王大人早料到你們會動手。我死了,自有人將訊息傳迴汴京。到時候,宋遼必有一戰!”
“未必。”蕭慕雲從懷中取出那枚貔貅玉墜,“認得這個嗎?”
漢子臉色驟變。
“你們要找的人,已經在我保護之下。”蕭慕雲淡淡道,“他手中的證據,足以讓你們那位親王身敗名裂。若宋國真要開戰,我就把這些證據公之於眾,看你們皇帝是先平內亂,還是先攻外敵?”
這是虛張聲勢。她根本還沒找到那個人。但漢子信了,臉色變幻,最終頹然低頭。
“帶下去,嚴加審問。”蕭慕雲吩咐。
處理完現場,她獨自站在土地廟中,看著兩具屍體,心中沉重。
線索又斷了。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知道,宋國要找的人在黃龍府;至少拿到三封勾結信件;至少確認玄烏會還有餘黨在活動。
而且,那個滅口的黑影……她總覺得身形有些熟悉。
是林婉容女兒說的那個“藏在胡人坊”的人?還是玄烏會新的殺手?
她走出廟門,陽光刺眼。
遠處,上京城牆巍峨,彷彿亙古不變。
但她知道,這座城,這個國,正站在曆史的岔路口。
而她的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影響方向。
她握緊手中的玉墜和信件,邁步迴城。
路還長,但必須走下去。
為了真相,為了公道,也為了那個或許過於理想的夢。
風起,吹動衣袂。
彷彿時代的呼吸,沉重而悠長。
【曆史資訊注腳】
胡人坊的建築與生活:遼上京的胡人聚居區確有西域風格建築,商人多經營珍寶、香料、皮毛,形成獨特的商業文化。
賽寶會的交易方式:古代珍寶交易常用金錠、銀餅,大宗交易需牙人(中介)作保,防止欺詐。
契丹貴族穿耳習俗:契丹貴族兒童確有穿耳戴環的習俗,男女皆然,成年後部分人會取下耳環,留下孔洞。
遼國軍事地圖的保密:邊防圖、戍防圖屬機密檔案,私自繪製、販賣是死罪,管理嚴格。
宋國皇城司的職能:皇城司是宋代情報機構,負責偵查、保衛、秘密行動,類似明代錦衣衛但規模較小。
毒針暗殺的技術:古代毒針多用機簧發射,針尖淬毒,見血封喉,是刺客常用手段。
土地廟的分佈與狀況:遼國城鎮多建土地廟,但偏遠地區常荒廢,成為秘密接頭地點。
女真部落世仇的普遍性:女真各部為爭奪資源、領地常有世仇,遼國常利用此矛盾分而治之。
黃龍府的戰略地位:黃龍府(今吉林農安)是遼控製女真、高麗的前沿,也是各方勢力交匯處。
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遼國驛傳最快日行四百裏,“八百裏加急”是形容緊急,實際難達八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