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零三分,天還是一片蟹殼青,林靜被一陣不依不饒的敲門聲驚醒。
“小靜?小靜?該起來了。”
聲音穿過厚重的實木門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林靜猛地睜開眼,心跳得有些快。身側,新婚丈夫李浩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顯然對這淩晨的打擾習以為常,或者說,已經形成了某種聽覺遮蔽。
昨天婚宴折騰到近半夜,敬酒、寒暄、應付各路好奇的打量,林靜隻覺得臉上的肌肉都笑僵了,高跟鞋裡的腳趾疼得快要失去知覺。她躺在這張陌生的、鋪著大紅喜被的床上,盯著頭頂天花板上覆雜的水晶吊燈,花了足足十秒鐘,才把“我是誰”、“我在哪兒”、“門外是誰”這幾個基本問題拚接完整。
對了,昨天她結婚了。嫁給了戀愛兩年的李浩。這是李浩的家,準確說,是李浩父母的家。一套位於老城區、麵積不小但格局略顯陳舊的單位房。她和李浩的新房,是家裡朝南最大的一間臥室重新佈置的。而門外那個聲音……
“小靜?醒了冇?一日之計在於晨,我們李家的媳婦,得學會早起。”
是婆婆,趙秀英。
林靜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四月初的清晨,空氣裡還裹挾著一絲涼意,順著睡衣的縫隙貼上皮膚。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比房間裡亮一些,趙秀英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家常棉綢衣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髻。她手裡端著一個不小的不鏽鋼盆,盆裡有水,水麵正不安地晃動著,間或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媽,早。”林靜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您這是……”
“早什麼早,已經不早了。”趙秀英的目光快速地在林靜身上掃過——皺巴巴的真絲睡衣,光著的腳,亂蓬蓬的頭髮,眼底淡淡的青色——幾不可察地,她嘴角向下抿了抿。“浩子從小胃就弱,得按時吃早飯,不能湊合。以後這個家的一日三餐,你得學著張羅起來。今天先教你做浩子最愛吃的,紅燒魚。”
說著,她把手裡沉甸甸的盆往前遞了遞。
林靜下意識地接住。冰涼的盆壁激得她一哆嗦。她低頭看去,半盆清水中,一尾接近一尺長的草魚正苟延殘喘地甩著尾巴,嘴巴一張一合,黑亮的眼睛呆滯地瞪著,鱗片上還掛著些滑膩的黏液。濃重的魚腥味撲麵而來。
“魚……魚?”林靜的聲音有點飄。她從小在城裡長大,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裡廚房最多的活物是冰箱裡處理好的雞翅和牛排,活魚?隻在超市的水產區隔著玻璃缸見過。
“嗯,我一大早去菜場挑的,新鮮,有勁兒。”趙秀英語氣平淡,彷彿遞給媳婦的是一盆待澆的花,“你先去洗漱,換身利索衣服,我在廚房等你。記得把魚收拾了,鱗刮乾淨,內臟掏了,腮挖掉。不會的話,看著我怎麼做。”
她說完,轉身就往廚房走,步子穩穩的,那盆魚對她手臂的力量似乎毫無影響。
林靜端著盆,僵在門口。盆裡的魚又用力蹦躂了一下,水花濺到她睡衣的前襟,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印,腥氣更濃了。她胃裡一陣翻湧。
“怎麼了?”李浩終於被這動靜徹底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林靜端著盆呆立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媽讓你學做魚啊?好事兒!我媽做的紅燒魚可是一絕,我從小吃到大。你快去,好好學,以後我就有口福了。”
他說得輕鬆自然,甚至還帶著點期待,說完又倒回床上,嘟囔著“我再眯五分鐘”,轉眼呼吸又變得均勻。
林靜看著丈夫重新埋進枕頭的後腦勺,又低頭看看手裡這盆沉甸甸的、散發著生命最後躁動和腥味的“教材”,清晨那點殘留的睡意和身為新嫁娘最後一絲浪漫的懵懂,被這現實砸得粉碎。
她端著盆,一步一步挪向衛生間。經過客廳時,瞥見公公老李已經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動靜,抬眼看她,笑了笑,點點頭,冇說話,又低下頭去。那笑容裡,有寬容,或許,也有一絲愛莫能助的意味。
廚房是長條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