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銀劫 第六十二章 爺孫下棋
“張大人,”趙樸輕飄飄看了眼桌案上的供詞,絲毫不掩飾心中的嘲諷,“案子到了這種程度,我不敢擅專,麻煩您老人家跑趟腿,向陛下彙報一聲。”
“門口有我齊王府的馬車,您坐車過去,天熱,我擔心您身體吃不消。”
張禦史人老心不老,昂著頭,翹起花白的鬍子,“老臣硬朗得很,勞煩小郡王在此等候,老臣去去就來。”
走出刑部大門,張禦史才反應過來,什麼陪同審案,全都是藉口,小郡王分明是早都預料到案情有貓膩,專門讓他來跑腿的!
刑部的鬨劇震驚朝野,元昌帝直接摔碎了最心愛的鎮紙,責令大理寺和禦史台一同審理此案,刑部上到尚書,下到主簿,隻要接手過巢縣鐵礦案子的,全被緝拿下獄。
末了還加了一句,準許趙樸在一旁觀摩。
張禦史心絃微跳,“陛下,小郡王也算涉案,讓他觀摩於禮不合。”
元昌帝沉聲道:“讓他代表朕,於禮和否?”
等的就是這句話,張禦史躬身道:“如此,老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老狐狸!元昌帝心中罵道。
傍晚時分,趙樸來到崇政殿,元昌帝正在北窗下和自己下棋。見趙樸進來,便讓他賠自己下一局。
趙樸執黑,元昌帝執白,黑子先行。
不到半個時辰,黑子占了大部分地盤。元昌帝輸了棋並不氣惱,他是放牛娃苦出身,從小連書都沒讀過,更彆提對弈這樣的高品位消遣。
他自己是投軍以後,得軍隊裡的軍師教導,慢慢讀書習字。他的幾個兒子,出生時條件比他小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但因為整日忙著帶兵打仗,心思也沒放在學問上。
反觀趙樸,從出生開始就是皇孫,從小得名師教導,琴棋書畫樣樣皆精,每每想到此處,元昌帝心底都湧出一股老懷安慰的暢快。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刑部斷案有貓膩?”
元昌帝的白子還沒放棄抵抗,在西北角殺出一小片天地,獲得些許喘息之機。
“回皇爺爺,孫兒昨日不知刑部如此大膽,我隻是知道吳守義早都死了而已。”
“那你為何昨日不說?”元昌帝落下一子,西北角的天地又擴大了一分。
“因為孫兒不確定真正的吳守義是否參與倒賣,孫兒對自己審過的人有信心,這吳守義的確是沒審過的,孫兒不敢貿然下結論。”
趙樸任憑元昌帝壯大西北角,繼續鞏固自己棋盤上的優勢。
“不過,今日在堂上,鐵礦管事一口咬定冬陽就是吳守義時,孫兒就猜到,刑部的審理一定有問題。”
趙樸額頭上的大包還沒消腫,明晃晃地擺在元昌帝眼前。
元昌帝想忽略都做不到。
“說說為什麼會用王府的侍衛李代桃僵?”
趙樸一五一十把冬陽頂替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荒唐是荒唐了些,但放在這位朝陽郡主身上,就十分合理,也隻有她能想出這樣的餿主意。
“今日,你做得很好。”元昌帝右手執棋,頓在半空中,盯住趙樸的眼,似乎想要透過雙眼,看見他的靈魂。
“皇爺爺不怪孫兒算計張禦史?”
“哈哈哈!”元昌帝會心一笑,從昨日胸口集聚的這股憋悶之氣,煙消雲散。
“能反擊是本事,但,能讓他為你所用纔是真正的高明。”
不知不覺,棋盤上西北角的短暫勝利,被大片黑子蠶食,勝負已分。元昌帝把棋子扔進棋罐,發出叮咚一聲脆響。
“陪皇爺爺用膳,今日有你喜歡吃的酒煎羊。”
元昌帝結束爺孫二人的棋局和談話,其樂融融吃起晚飯。
刑部的熱鬨傳到楚王府時,楚王趙鐧正在陪自己的王妃在花園賞魚,楚王妃懷孕已有五個月,開始顯懷了。
楚王妃見梅淩寒行色匆匆,非常識趣地給自己找了理由離開,隻留下趙鐧和梅淩寒兩人。
趙鐧氣得差點砸了手裡的魚食碗,“孔笙那個蠢貨,就讓他審個犯人,怎麼還把自己審進去了?簡直廢物!”
“王爺,”梅淩寒白著一張臉,忐忑道,“他上次來探病,說要為您解憂,說的八層就是這個事。”
經梅淩寒提醒,趙鐧方想起,大概十天之前,因為趙樸審案神速,孔笙白日裡在朝堂上落了沒臉,跑來和他抱怨。
當時趙鐧和他說的是,文昌帝年事已高,趙樸也一天比一天大,有些事該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他說的是立儲,立儲!不是去找趙樸的麻煩!這個腦子長了比沒長還蠢的蠢蛋!
這下好了,孔笙非但沒把趙樸拉下水,反而自己下了獄,滿朝上下,袞袞諸公,除了崇政殿上明晃晃正大光明四個大字,隻要進了牢門,誰經得起查?
更要命的是,他因為捱打快一個月沒上朝了,正想著趁此機會讓擁立自己的臣子上書求元昌帝冊立太子,他人不在,是最好的避嫌手段,免得被元昌帝猜忌。現在趙樸經此一事,在朝中的聲望更甚,保不齊就有朝臣提出立他為太孫,忙活了大半日,給他做了嫁衣。
“蠢人誤我!”趙鐧咬牙道,“吩咐下去,暫停上書冊立太子一事。”
梅淩寒有些擔憂道:“孔笙那裡會不會多話,用不用屬下去打點一番?”
“本王和他並無交集,他也不會那麼蠢,什麼都說,不過,想辦法照顧他的家人吧。也讓其他人看看,本王沒有趙樸仁善的美名,照樣做著仁善的事。另外也可讓跟著我的人知道,即便沒用了,本王也會善待他們的家小。”
梅淩寒拱起雙手,讚歎不已,“王爺妙計,一箭雙雕,屬下這就去辦。”
戌時末,冬陽從刑部大牢回到齊王府,從昨日押解回京,到今日三堂會審,他粒米未儘,看見木頭都恨不得啃上一口。
陳媽的雞湯餛飩,安撫了他的五臟廟,一碗不夠,還要再添一碗。
沈寄風給他倒了碗涼茶,送到他麵前,“都是因為我,連累你無故受罪。”
冬陽嚥下嘴裡的餛飩,正襟危坐,“郡主,您千萬彆這麼說,屬下為您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您要是內疚的話,給我長點工錢吧。”
沈寄風收回茶碗,一飲而儘,“沒門。”
趙樸抿嘴偷笑,因著有過為奴的經曆,沈寄風把府裡的下人都當成自家人,掏心掏肺可以,但掏錢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