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銀劫 第九十章
不多時,衛驍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美婦,走進大殿。,
徐夫人是一品誥命夫人,舉止從容典雅,見到九五至尊絲毫未見慌亂。
“徐夫人,昨日下午申時你在哪裡,做了什麼?可有人證?”
接連的變故讓元昌帝耐心耗儘,不想再多說一個字,由林平安替他問話。
徐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沈寄風注意到她行禮時,耳朵上快要垂到肩頭的珍珠耳墜隻是輕輕晃了晃。這幅神態舉止比宮裡的教養嬤嬤還要標準。
“回陛下。”聲音溫柔清潤,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臣妾在園內參加了投壺和博戲,贏了長寧侯夫人一隻鏨金芍藥步搖,呂國公夫人,長寧侯夫人,還有韓王妃都可以給臣妾作證。”
沈寄風輕輕揉了揉膝蓋,跪太久,腿開始發麻,她偷偷將身子歪向趙樸,小聲道:“越來越蹊蹺了。”
趙樸注意到沈寄風的動作,眼中閃過一抹黯然,姐姐都是被他所累。
呂國公府的幾個小廝被帶到殿上,他們還是半大的孩子,根本沒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腿肚子轉筋,話都說不利索。
林平安居高臨下,“這位夫人可是遲小公子口中的神仙?”
帶頭的小廝,大著膽子打量眼前的徐夫人,喉結滾了三滾,“小的也不知道是還是不是,獵場見到的女子與眼前的夫人的確很像,尤其是眉間的痣,位置一模一樣,但兩個人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這位夫人看著就很和善,昨日的女子看著就不好惹,脾氣也不太好。”
其他小廝也跟著附和,“對,當時小的們還說,敢說自己是神仙,可這脾氣一點也不和善。”
徐夫人有多位證人證明一直待在西苑,沒有靠近獵場,小廝也指出了兩人不同,很明顯,引遲宏去找沈寄風的不是她。
“都下去。”元昌帝的聲音裡淬著冰冷的怒意,短短三個字,卻讓殿內空氣驟然凝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心頭。
林平安立刻揮手,徐夫人和那幾個抖成篩糠的小廝如蒙大赦,躬身低頭,迅速退出了大殿,隻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父皇。”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楚王趙鐧,“既然望角樓起火與油料有關,造作監的匠人以及西苑的管事,雜役等一乾人等均有嫌疑,事急從權,兒臣鬥膽請命,現在就將他們就地羈押,逐一審問,一定能查到些許蛛絲馬跡。”
“準奏。”元昌帝怒意未消,那些跪著的大臣們,想起先前逼著元昌帝處理趙樸,連吸氣都不敢吸滿口,生怕發出聲響讓元昌帝注意到自己。
趙鐧請命之後,並未起身,一直保持跪著的姿勢。
元昌帝抬眼,“你還有什麼事?”
“啟稟父皇,小樸第一次接手如此重大的防衛工作,已做得有模有樣,實屬難得。西苑失火實乃人禍,並非守衛失職,就算需要有人擔責,也不該是小樸,更何況他還冒著生命危險兩次進入火場救人。兒臣懇請父皇念在小樸英勇救人的壯舉,不要怪罪於他。”
一番話說得字字真心,讓眾人頻頻側目,楚王殿下待侄兒真是沒得說。
趙鎮感激的看向他,二哥真好,主動幫小樸說話。趙錚冷眼旁觀,把自己眼中的嘲諷掩藏得一絲不漏。
趙樸暗中收緊拳頭,好一招功成身退,壞事做儘,現在又在皇爺爺麵前扮演自己是個賢德的好叔叔。
元昌帝居高臨下,將殿內的一切儘收眼底,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樸兒,皇爺爺問你,為何天降大旱,蝗災,地龍翻身,身為帝王要下罪己詔,檢討自己的言行。”
沈寄風心中一緊,這是什麼問題?罪己詔是什麼東西?她的視線在元昌帝和旁邊的趙樸身上來回切換,擔憂的表情全然落在元昌帝身邊的衛驍眼裡。
趙樸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望向元昌帝,“回皇爺爺,據《漢書·元帝紀》記載,初元三年,夏茂陵白鶴館發生火災。漢元帝專門頒發詔書:“乃者火災降於孝武園館,朕戰栗恐懼。不燭變異,咎在朕躬。群司又未肯極言朕過,以至於斯,將何以寤焉!百姓仍遭凶厄,無以相振,加以煩擾虖苛吏,拘牽乎微文,不得永終性命,朕甚閔焉。其赦天下。”
元昌帝輕輕點著頭,眼中顯出讚許之色。
隻聽趙樸繼續道:“孫兒以為,罪己詔並非帝王示弱,而是‘以民為本’的本心。天地災異也好,人間禍事也罷,帝王身為天下之主,需先自省是否有失察之過、失德之舉——或政令偏駁,讓百姓受累;或用人不當,讓差事荒廢。就如這次望角樓失火,雖說是人禍,可孫兒掌西苑防衛,未能提前察覺油料管控的疏漏,未能防患於未然,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趙樸叩頭道:“皇爺爺時常教孫兒,為政者,當以責為先。孫兒願能像古時賢君那般,先自省己身之失,再徹查失火緣由,給西苑眾人、給朝堂百官一個交代!請皇爺爺賜罪!”
元昌帝親自走到趙樸麵前,伸手將他扶起,因為跪了太久,趙樸起身時趔趄一下,被元昌帝穩穩扶住。
同樣跪著的趙鐧見狀,麵上裝得雲淡風輕,心裡的憤恨快要將他淹沒,窒息的感覺撲麵而來。
“都起來吧。”元昌帝金口一開,跪了快一個多時辰的眾人,終於解脫。
“你能如此想,不枉皇爺爺對你的一番教導。”
元昌帝重新坐回到龍椅之上,朗聲道:“趙樸聽令,你身負西苑守衛之責,對望角樓火災責無旁貸。念你自省明過,又有火場救人之功,朕從輕發落——即刻起,罰你三十廷杖,另外,你需親自到亡者家中祭拜,以慰亡靈!”
“皇爺爺,阿樸一貫體弱,三十杖責下去,要失掉半條命,可否分兩次行刑,或者讓孫女替十五杖。”
在場大臣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當日楚王殿下被打二十杖尚躺了一個多月,小郡王的身子骨看著還不如楚王結實,弄不好要躺上小半年了。不過齊王府姐弟情深倒是傳言不虛,嬌滴滴的郡主為了弟弟也敢主動承受杖責。
不知不覺,沈寄風在眾人心中的形象提升了幾分。
“胡鬨!”元昌帝怒斥沈寄風,“君無戲言,豈容你討價還價,衛驍,拉他出去,馬上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