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柿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但枝頭還掛著最後幾顆柿子，紅彤彤的，像一盞一盞不肯熄滅的小燈。龍飛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幾顆柿子，伸手摘了一顆，掰開，嚐了一口，還是很甜。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小魚。
“柿子熟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摘？”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鍾，小魚的回複就來了。是一條語音，他點開來，聽到她那邊吵吵嚷嚷的，有學生在喊“老師老師”，她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這週末！給我留幾顆！不許偷吃完！”
龍飛笑了一下，打了兩個字：“不偷吃。”
發完以後他又想了想，把這兩個字刪掉，重新打了一行字：“給你留著，一顆都不偷吃。”
打完這句話，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秋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稻穀成熟的香味和一絲涼意。遠處有人在收稻子，收割機轟隆隆地響著，聲音傳過來，悶悶的，像遠方的雷聲。
他轉身走回屋裏，他爸正坐在堂屋裏看電視，他媽媽在廚房裏擇菜。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讓他覺得安心。他走進廚房，從他媽手裏接過一把韭菜，坐在小板凳上，開始一根一根地擇。
他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怎麽了？”龍飛問。
“沒什麽，”他媽說，“就是覺得，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你回來，什麽都不做，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現在你會擇菜了。”
龍飛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韭菜，韭菜根上還帶著泥，綠油油的，有一股辛辣的清香。他把一根黃了的葉子摘掉，放在旁邊的筐裏，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有人教了，”他說。
他媽沒有問他誰教的，隻是笑了笑，繼續低頭擇菜。廚房裏很安靜，隻有韭菜被折斷的聲音，清脆的，像春天裏某種植物生長的聲音。
龍飛擇完一把韭菜，站起來，透過廚房的窗戶往外看。院子裏那棵柿子樹上，最後幾顆柿子還在枝頭掛著，紅紅的，圓圓的，在秋風中輕輕晃著，像是在等什麽人回來。
創業這件事，說起來像一場夢，做起來像一場漫長的馬拉鬆，沒有終點線，隻有一站又一站的補給點，喝了口水，喘了口氣，還得接著跑。
龍飛和陳宇的合作從咖啡館那次見麵後就正式開始了。陳宇負責運營和商務，龍飛負責技術和產品，兩個人分工明確，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左腿邁一步，右腿跟上來，搖搖晃晃的，但總算沒有摔倒。
最初的三個月是最難的。龍飛白天處理遠端工作的事情，晚上和週末的時間全部撲在了新平台上。他把小魚那間六十多平房子的次臥改成了工作室，一張書桌、兩台顯示器、一把椅子，牆上貼滿了便簽紙，寫著各種功能模組和時間節點。便簽紙五顏六色的，遠看像一麵小小的彩旗牆，近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字，龍飛的字不好看，但寫得認真，一筆一劃都不潦草。
小魚每天晚上回到家，推開門就能看到龍飛坐在那堆顯示器前麵，背影微微佝僂著，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她會把飯菜端到書桌上，龍飛有時候顧不上吃，等想起來的時候菜已經涼了，小魚就用微波爐熱一遍，熱完又涼，涼了再熱，有時候一道菜要熱三四次。小魚從來不催他，隻是在他終於停下來端起飯碗的時候，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吃飯，跟很多年前一樣。
“龍飛，”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開口。
“嗯。”龍飛嘴裏還含著飯，含混地應了一聲。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平台做不起來怎麽辦？”
龍飛嚼飯的動作慢了一下，嚥下去，放下筷子，想了想。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恰恰相反，他每天都在想。夜深人靜的時候，顯示器發出的藍光映在臉上，他會盯著螢幕上那些程式碼發呆，腦子裏會冒出一個聲音——你在做什麽？你真的以為你能做成？你一個從縣城出來的、連大廠都沒待過的普通程式設計師，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麽？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話告訴過小魚。
“做不起來就做不起來，”他說，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鬆，“至少試過了。”
小魚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擔心，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還是那個她認識的人，那個永遠不會說“算了”的人。
“那就試試吧，”她說，把一筷子青菜夾到他碗裏，“反正我陪著你。”